翌日。
瓦藍的天空上沒有留下任何下過雨的跡象,雲層柔軟的如一方絲巾,靜靜的浮動。
校園裡,湖面平靜,清新的空氣裡微微的夾雜些青草與泥土的芳香。
上課鈴還沒有響,二年一班的教室裡是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同學似乎又找到了什麼興趣點,幾人成一組,眼神不時的瞅向後門角落裡的座位,小聲的嘀咕著些什麼,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
還沒來。
為什麼她還沒有來。
後窗邊。
澄澈透明的陽光縈繞在尹彬的身邊,微微的勾勒出淺色的金邊,光芒雖然燦爛,但是他的身影依舊是高傲的冷漠。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角落裡的座位上,眼神沉黯。
直到臨近打鈴,那張座位上始終沒有應有的身影出現,而原本就無法被陽光照射的座位,此刻顯得更加的冷清。
「什麼,你說任之夏轉學了?!」
前排的一個女生,不可思議的睜大雙眼,驚慌的問著眼前那個一臉得意而笑的女生。
隔著並不遠,所以尹彬能夠聽的很清楚。
他駭然一驚,這樣的訊息就像是一陣冷空氣降臨在他的心裡,他略微抬起頭,若有所思的繼續聽著。
一臉得意的女生表情是萬分的肯定,笑著說:
「今天早上我去辦公室交作業的時候,親眼看到年級主任的辦公桌有兩份退學申請書,一份是蘇妍的,另一份就是任之夏的!」說完,該女生輕鬆的吐了口氣:「這個不知羞恥的女人終於要離開我們學校了!」
「是啊……」又一個女生附和,無疑不是像中了百萬大獎般的開心:「像她這種又窮還要裝清高的女人,早該走了!」
一陣譏笑。
當那個女生還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忽然,她感到背脊一陣涼意,光線有所遮擋,暗影越漸靠近,接著,她心裡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果然,在女生轉過身抬起頭的時候,眼前出現的那張俊美的可以讓光線都黯淡的臉龐,原本是可以讓她興奮很久的,只是此時少年冷漠的眼神卻讓她害怕的渾身顫抖。
「把嘴閉上!」
尹彬給過一記冰冷的警告。
雖然只是簡單的四個字,可是卻足以讓女生寒毛豎立,而這樣凜冽的眼神直到女生害怕的雙腿發軟時才撤離。
他轉過身離開了教室。
過了很久,女生仍舊處於後怕中,驚呆在原地,身體顫抖的厲害。
他是在幫任之夏說話嗎?
眾人震驚。
二年一班的同學們無法相信,一直都厭惡,甚至還百般羞辱任之夏的尹彬,剛才竟然替她出頭,愕然的下巴都差點掉落。
年級主任辦公室。
窗臺上的蘭花散發著幾縷淡淡的清香,一方透明的陽光灑落在辦公桌前,辦公室裡安靜的只有年級主任翻閱資料的細微聲音。
忽然,門被用力的推開!
年級主任驚慌的摘下眼鏡,當她憤怒的想要責罵破門而入的人時,在望向走入辦公室的身影時,她的面色卻變得恭敬起來。
這個沒有禮貌卻還讓年級主任不敢發怒的人當然是尹彬。
尹彬似乎沒有想和主任交談的跡象,自顧自的在辦公桌上尋找起任之夏的那份退學申請書,只是當他在這張工整的辦公桌上並未發現申請書時,他才向主任開了口,語氣是令人恐懼的重:
「把任之夏的退學申請給我!」
「這……」年級主任有些猶豫。
「給我!」
尹彬雙手奮力的按住辦公桌,氣勢強大的彷彿有能把人逼向懸崖的威力。
「可是……這……」年級主任仍舊在徘徊。畢竟退學申請書關於到他人的隱私,所以她很猶豫。
「我說給我!」
尹彬又一次加重了自己的語氣,強勢的讓主任害怕的不敢再有半點猶豫,她立刻從抽屜裡拿出了任之夏的退學申請,然後雙手微抖的捧在了他的面前。
尹彬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後,然後將申請書拿了過來。
任之夏——
這三個用黑色中性筆寫下的字無一不是給了尹彬重重的一擊,沉重的似乎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自己真的是這麼過分嗎?自己真的就這麼讓她感到厭惡嗎?甚至企圖用轉學來逃離自己。
尹彬心一緊!回想過去,他似乎真的做出了令她恨透自己的事情。胸口是一陣莫名的隱痛,手中的申請書被他死勁的揉捏住,雙手的力量大的讓這份工整的申請書驟然間皺成一團。
瞬間,他竟然當著年級主任的面,不經過任何同意的,將申請書狠狠的撕成碎末!
「你……」年級主任怔怔的看著尹彬,驚駭的說不出話。
尹彬將紙張的碎末扔在了地上,然後用命令的口吻對年級主任說:「沒有經過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批准任之夏離開這裡!」
年級主任頓時啞口無言。
此時站在她面前的少年,雖然年僅十六歲,可是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卻比一個成年男子更加凌人,凌人到能令她退避三舍。
對於命令,年級主任只能本能的點頭答應。
冷冷瞅了一眼年級主任後,尹彬就轉過了身,只是當他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卻忽然停住了腳步,頭微側,眼眸黯淡:
「關於手機那件事情……任之夏的確是無辜的,所以……請你把助學金的資格還給她。」
年級主任的心忽驚,聽著尹彬如此落寞的聲音,她似乎瞭解到了一些什麼,只不過當她準備對他說些什麼的時候,卻發現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辦公室裡。
二年四班——
班級外,不僅是該班,連帶這一層樓所有班級的女生聞風後,都興奮的跑了出來,她們或站在走道里,或爭先恐後的趴在窗戶邊,眼神里投射的是比陽光還要刺眼的光芒,各個小鹿亂撞,而這些陶醉的目光都只是因為此時站在走道里的少年。
尹彬永遠都是目光的青睞者,是焦點,只要有他的地方就少不了女生的狂烈的追捧與尖叫,此時他的身影似乎比天空中的太陽光芒還要強烈數倍。
仿若標誌性的動作,他雙手插在口袋裡,身軀筆挺的站在二年四班的門口,靜靜的等待著他要等的人。
女生們的狂熱沒有絲毫退溫的跡象,反而更加猖狂了,她們的行動不僅僅侷限於呆呆的看著,而是開始用手機瘋狂的拍照。
就在氛圍達到沸點的時候,從二年四班的教室裡,走出了一名身型嬌小的女生,她緩緩的走到了尹彬的身邊。
是蘇妍。
看到尹彬所等待的人竟是這名女生,班級外又引起了一陣為之瘋狂的驚叫!
站在尹彬面前的蘇妍始終低著頭,雙手緊握在身前,指尖緊張的微微的出了些汗,對於尹彬的突如其來,她有種並不好的預感。
「告訴我任之夏的地址!」
見到了蘇妍,尹彬沒有繞半點圈子,開門見山的直問她。
蘇妍忽驚,但是,她沒有回答他,只是一直低著頭沉默不語,當然她也是不會告訴他的。
「怎麼?是不想告訴我?還是不敢告訴我?」
見蘇妍許久都沒有回應自己,尹彬的語氣開始變的冰冷起來,而蘇妍只是心緊了一下,但是過多的話她並沒有說,閉口不答。
畢竟,她是不會讓他再傷害到之夏的。
半響後,見尹彬還未離開的意思,蘇妍這才開口,神色略帶歉意:
「對不起!你還是走吧……因為就算你再怎麼問我,我都不會出賣我最好的朋友。」
說完,她就轉身準備走進教室。
「出賣?!」
只是,聽到蘇妍的話時,尹彬卻冷笑一聲,他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微眯起眼,問:「你的意思是說,我問你要任之夏的地址,是因為我要去她麻煩?」
蘇妍停下了腳步,微側過頭,順著他的話問:
「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尹彬的心一緊!
蘇妍的眼神漸漸沉寂,沒有任何光彩,她冷冷的注視著尹彬,說:「雖然之夏看上去很堅強,可是她心裡要承受的壓力是常人的十倍,甚至是百倍,所以……請你放過她好嗎?」
放過她?
尹彬的心像被莫名的尖物狠狠的劃過,有些疼痛。原來在旁人的眼裡,他竟然是這樣一個徹徹底底,令人唾棄的壞人。
就當蘇妍往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的時候,尹彬卻叫住了她,聲音低沉卻有著抹不去的堅硬態度:
「很抱歉!這一次我一定不會放她走!」
蘇妍的腳步像是被凝固住。她不知道這樣的一句話代表的是什麼,只是這句話著實讓她失去了前進的能力。
豔陽高照。
舊院裡還沉積著雨後的水漬,圍牆上的青苔和角落裡的野花還有殘留著雨滴,溼漉漉的,在陽光下,仿若透明的玉石,很美麗。
屋外是一片豔陽,可是屋內彌散著一股難聞的潮溼氣。
因為頭疼發熱,當任之夏醒來的時候,屋子裡已經沒有人了,只是她卻意外的發現枕頭邊有一盒感冒藥,雖然不知道是誰拿給自己的,但她還是覺得有一股貼心的溫暖感在心底蔓延,她倒了點熱水,然後嚥下了兩粒感冒藥。
雖然額頭的溫度還有高,身體也有些難受,可是,客廳裡擱置的一桶還未清洗的衣物似乎在提醒她什麼。
這麼多年來,或許她真的已經養成了害怕姑姑的習慣,所以當她看到這一桶衣物的時候,她才會忍住自己的頭疼和難受,把衣物拿去了院子裡,然後坐在冰冷的石凳上,開始一件一件的清洗。
水涼入心底,頭也痛到連雙手都有些無力。只不過,她卻笑了,儘管笑容有些虛弱,可是這個笑卻是發自內心的愉悅。因為值得她慶幸的是,只要等蘇妍送過去的退學申請批准了,她就能和蘇妍一起離開這裡了。
陳舊的圍牆外,一輛黑色的賓利車停在了狹窄的水泥路邊。
尹彬靜靜的坐在車裡。僅僅只有一牆之隔,可是他卻緊張的始終沒有開啟車門的勇氣,他靜靜的看著車窗外那堵長滿青苔的圍牆,看著這方陳舊的平房,一陣陣的酸楚感不斷的翻滾在喉嚨裡。
原來她就是生活在這裡,原來她就是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裡成長,漸漸的,他開始為自己曾經那些行為感到懊悔。
張管家回過頭,見到神情黯淡,甚至有些心痛的少爺時,他想說些什麼,可是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有些替少爺心疼。
徘徊了片刻,尹彬終於開啟了車門,他慢慢的走到了院子的大門邊,伸向門的手忽然懸在了半空中,他頓時怔住,灰色的鐵門已經生滿了鏽,他更不敢猜想裡面是一個什麼樣的生活環境。
緊跟在少爺身後的張管家看到這樣的情況,以為是少爺嫌髒,不敢用手去觸控,所以他連忙跑過去,就當他準備幫少爺推開大門時,尹彬卻搶在張管家之前,輕輕的將門推開了鐵門。
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的任之夏,在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響時,她駭然的轉過身,只是看著門邊的身影,稍微怔住了一會,然後又很快的轉回了身。
她拼勁出最大的力氣,對門邊的少年低吼:
「出去!」
她並不歡迎他,所以她才會如此極力的趕走他。
尹彬並沒有理會她的驅趕,反而朝她越走越近,直到他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他靜靜的注視著她,一頭烏黑柔順的直髮下,她虛弱到血色微弱的臉龐令他胸口浮起一陣疼痛,懊悔感也越來越深。
距離很近。
彼此的氣息能明顯的感覺的到。
任之夏觸控在衣服上的十指忽然僵住,心如深海般低沉,她並沒有正視他,只是低頭,面容上的冷笑是虛弱的:
「怎麼?覺得在學校把我整的還不夠狠?現在竟然跑到我家來了?」
她臉色蒼白如白紙,嘴唇的血色也很淡。尹彬怔痛的看著她,胸口像是裂開的疼痛,良久後,他才開口說話,聲音輕柔的帶些心疼:
「為什麼不去醫院?」
任之夏轉過頭,微驚的看著尹彬,她並不覺得他是在心疼自己,而是羞辱的她的另一種方式,她冷冷的暗笑:
「去醫院?你不是很討厭我,甚至想要整死我嗎?我現在這樣的狀態,你不是應該感到很開心嗎?你……」
「我在問你!你為什麼不去醫院?!」
尹彬似乎只存在自己的世界裡,他毫不理會任之夏所說的話,看著這樣冷笑的她,他終於忍不住氣憤的,激動的雙手用力的按住著她薄弱的肩膀。
他凝視著她,眼神里是惱怒……是激動……也是心疼……
任之夏忽驚,面對尹彬另人生畏的眼神,在這個瞬間,她失去了任何說話的能力。這樣發怒,並不像平時的那樣的自私,似乎有了些真的關心。
忽然,尹彬拽著任之夏的手往門外走去。
「你要帶我去哪?」任之夏慌張的不知所措。
「去醫院!」尹彬毫不猶豫的回答,態度依舊強硬的不給她任何反抗的能力。而任之夏卻邊努力的掙脫邊朝他大喊:
「放開我!我是不會跟你去醫院的!」
她拼命的掙脫。而他卻沒有任何放開她的意思,這次他就像拼勁了全力般拽著她的手,不讓她從自己的手掌裡逃脫。
「我不去!」
「你放開我……」
她仍然在全力掙脫,也許是還在發燒的緣故,她忽然感到頭一陣劇痛,然後暈倒在了地上。
當她掙脫的力氣忽然在尹彬手中漸漸消失的時候。他立刻回過頭,當他驚駭的看到她暈倒在地上的時候,心緊張的蜷緊,然後連忙將她從地上橫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