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

天色微亮,病房裡安靜無聲,空氣中是隱隱的蘭花香。

任之夏換下了病服,靜靜的坐在床邊,沒有開燈,病房裡很暗,窗戶邊,床櫃上的飯盒,側逆著光,是奢華的亮眼。她微側過頭,一段很長的時間裡,她就這樣的怔看著飯盒。

飯並沒有吃完。

昨夜,當她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想了很多,對於尹彬態度突然的轉好,她實在琢磨不透,甚至她會開始懷疑這一切只不過是假象,又是一次他精心策劃的惡作劇罷了。

忽然,她眼神驟暗,眉心微緊,烏黑的睫毛垂的很低,似乎只是沉思了一會,然後就起身,走出了病房。

清晨的醫院很靜,所以她儘可能的放輕了自己的腳步,而值班的護士也並沒有察覺到她的離開。

天微亮,舊區的道路邊的路燈還未熄滅,光影淡的有些清冷。

清晨的微風有些涼,任之夏下意識的拉緊了自己的外套,白皙的臉龐被吹的有些發紅。

牆邊的野花在初夏裡盛開。

雖然它們沒有名字,或許也比不上名花盛開時的華麗嬌貴,可是它們卻有著另外一種清新淡雅的嬌美感。

任之夏沿著這條熟悉的小路走著,只是忽然驚怔住。

一個妙齡少女在石階上抱膝而坐。

少女冷的蜷縮起,被風吹的面頰發紅的她,似乎已經等了許久了,當她看到任之夏的身影時,她激動的連忙站了起來,眼角溼潤的看著任之夏。

一大早在家門外見到蘇妍,任之夏感到很吃驚,然後大步的跑了過去,看到她溼潤的眼角,著急而疑惑的問:

「你……怎麼了?」

蘇妍雙眼紅通通的看著任之夏,半響說不出話。自從她昨天把地址告訴了尹彬後,她就很後怕,自責的一晚都沒睡著,而當她一早得知她住院了的時候,心裡的自責逐漸的變成了一種恐慌。

心底譴責了自己很久,然後蘇妍激動的拿起任之夏的手,竟然自責的想要往自己的臉上用力的扇耳光,邊哭邊說:

「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夠朋友!我不應該出賣你!」

出賣?!任之夏怔住,她不明白蘇妍的意思。

「都是我的錯!你打我好了!

蘇妍的愧疚如被巨蟒緊纏,自責的舉起任之夏的手就朝自己的臉上扇去。

「你在做什麼?」

任之夏立刻用力的從蘇妍的手掌中掙脫,她完全不理解她這種過激的行為,當然她也不允許她這樣做!

「你就打我一巴掌,讓我心裡好受點吧!」

蘇妍內心的自責感讓她完全無法冷靜下來。

這樣的蘇妍是任之夏從未見到過的,她的不冷靜,她失去理智後極端的行為,都像針扎般的疼在任之夏的心裡,然後,任之夏抱住了神情脆弱的蘇妍,微笑的拍了拍她的背:

「無論你怎麼對不起我,我都不會這麼做的,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此貼心的話,像陽光般溫暖,慢慢的,蘇妍也不再強烈的自責自己,臉角終於露出了微笑。

陽光越漸明媚,天空如一瓦湛藍的海水。

醫院裡。

茂盛的樟樹下,幾個老人正圍在一起討論棋局,乾淨的鵝卵石小路上,護士正陪著病人,邊呼吸清晨的新鮮空氣邊聊天解悶,草地上,幾個帶病的小孩正在護士的陪同下快樂的玩耍。

窗外是一幅溫馨的畫面,而在那間高階病房裡,氣氛卻凝重的幾近窒息。

床櫃上的飯盒被開啟,豐盛的一盒飯菜卻似乎只動過幾口。

尹彬身姿筆挺站在窗戶邊,側逆著光,身上映著一圈淡淡的光邊,面容在金色的光芒裡,更顯俊朗,也更顯冰冷,他凝視著飯盒裡已經冰冷的飯菜,深邃的雙眸裡有些受傷後的脆弱,也還有些薄怒。

昨晚,他以為對她態度的轉好會讓她心生好感,可是沒有想到她不僅沒有按照囑咐,吃完他為她精心準備的晚餐,也更沒想到她竟然會私自離開醫院。

金色的陽光裡,飯盒亮到刺眼,刺眼到令他胸口的憤怒不斷加深,忽然他用力的將飯盒揮向在了地上。

飯盒砸向地板,聲音震人耳膜。

身後的張管家和護士同時嚇的心間微顫。

張管家看著少爺,感受到的並不是憤怒,而是失落,昨晚是他第一次看到少爺會那麼用心和細心的對待一個女生,一大早就迫不及待的趕到醫院,但看到的竟然是這樣的情況,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大吧。

「尹少爺,我的確是有按照你的吩咐,一早就來病房,可是……我並沒有想到任小姐會那麼早就離開醫院。」

見到尹彬發怒,護士緊張的趕緊解釋,她低著頭,害怕的額頭冒冷汗,就像一個被訓斥後等待被處罰的小孩。

尹彬轉過身,逆著窗外的陽光,他看著護士的眼神很冷,下頜也緊繃,怒氣在心底澎湃,好像瞬間,他把所有的憤怒都指向了護士。

他的沉默似乎更能讓護士感到害怕。半響後,尹彬冷漠的繞過了護士的身體,然後什麼話也沒說的徑直走出了病房。

張管家明白少爺的意思。

就算他不怎麼願意這樣做,可是畢竟他是奴,少爺是主,這一層關係是更改不了的,所以他走到了護士身邊,略感無奈的說:

「明天你可以不用來醫院上班了。」

「我……」

護士吃驚的看著張管家,眼淚委屈的奪眶而出,而張管家只是低聲的說:

「你放心,我會給你一筆遣散費。」

說完,張管家就冷漠的離開了病房,沒有給護士留下任何訴說的機會。

公園一隅。

碧綠的湖面靜謐的沒有任何一絲聲響,湖岸邊,柳樹翠綠如一方碧玉,隨風輕拂,長凳上,任之夏和蘇妍並肩而坐。

方才,蘇妍已經把尹彬昨天找她的事情告訴了任之夏,而任之夏聽完後很是震驚,這也讓她更加驚疑,尹彬究竟在盤算些什麼。

「對不起!這一次,我一定不會放過她!」

這是昨天尹彬在教室門外對蘇妍說的話,而此刻就像一絲波紋盪漾在任之夏的耳邊,此起彼伏。

她雙眼微怔的凝視著湖水,一瞬間,她竟然莫名的感到害怕,手指微顫。越是多想,就發覺得這句話越是恐懼。也是瞬間,她似乎忘卻了昨晚他對自己的好,又回到了最初,那個倨傲,自以為是,甚至是厭惡的他。

自從剛才蘇妍把事情告訴了任之夏後,任之夏就一語不發,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湖水,看到她這個樣子,她又開始有些自責。

她緊張的說:

「之夏……我不是故意要告訴尹彬的,只是……只是我的確是怕他,如果你想責怪我,就罵我吧!想打我都可以!」

蘇妍閉眼將臉湊了過去。

「笨蛋,我幹嗎要罵你,打你啊。」

任之夏輕輕的推開了蘇妍的臉,微笑的看著她。而蘇妍卻疑惑的皺起秀眉:

「他……不是……去你家找你麻煩的嗎?」

任之夏轉過頭,心忽沉,淡笑著搖頭:「沒有,他沒有找我麻煩。」

「那……他為什麼去找你?」似乎感到很不可思議,蘇妍吃驚的雙眼睜的大大的。

「他……」

任之夏欲言又止,長長的睫毛黯淡的眨動,微垂下頭,猶豫了一會,才輕聲說:

「他是來向我道歉的。」

「道……歉?」

蘇妍驚住,她完全不敢相信,千方百計問自己要到之夏地址的尹彬,竟然是去道歉的,她吃驚而睜大的雙眼就差眼珠沒掉落出來。

「那你……為什麼會住院?」蘇妍又驚又疑的問。

「因為……」

任之夏又一次欲言又止,不過這一次她沒有要回答的意思,眼神漸漸沉黯,看著湖水,沒有出聲。

碧綠的湖水恍若靜靜沉睡的仙子,昨晚的一幕幕彷彿倒影在湖面,然後泛起點波瀾。

昨天,是尹彬把暈倒在地的她送去醫院的,昨天,是尹彬給她安排了最豪華的病房讓她休息,也是昨天,尹彬第一次語氣平緩甚至溫柔的向自己道歉,也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會像個孩子般羞澀的臉紅……

只是,當她得知尹彬對蘇妍說的那句話時,她會覺得昨天發生的都是幻覺呢,是他自演的戲碼,甚至還感到某股潛在的畏懼感。

「因為什麼……」蘇妍一直在等待任之夏的回答。

不過有些話任之夏似乎覺得已經沒有必要說了,漆黑的睫毛微微搭下,面容淡漠的搖頭,說:

「沒什麼,那些都不重要。」

忽然,她轉過了頭,微笑的握著蘇妍的手,表情像是塵封后的愉悅:

「過去的事情沒有必要再提了,畢竟……我們可以一起離開這裡了,可以開始一段新的生活了,不是嗎?」

那些過去發生的事情不管是真實還是虛假的,她都不在乎,只要她能和蘇妍離開這裡,重新生活就好。

但是,看到這樣充滿期待的任之夏,蘇妍的心裡又有了另外的愧疚,畢竟還有一件事情壓在她的心底。

蘇妍的手被任之夏握的很緊。

任之夏笑的越是開心,她就是越難過,她害怕她得知這個訊息後,她會情緒崩潰,所以她不敢正眼看她,眼神里是逃避的愧疚。

「之夏……」

不過事實終究會被揭曉,一陣沉默後,蘇妍低著的頭緩緩的抬起,黯然的看著任之夏,咬了咬嘴唇,說:

「我們的轉學申請沒有被學校批准。」

瞬間,蘇妍能清楚的感受到,任之夏緊握著自己雙手的力量正在逐漸的變弱,直到最後消失不見。

她知道轉學對於任之夏會有多麼重要,也知道任之夏抱有多大的期盼,所以害怕被怪責,說完後,她就立刻低下了頭。

任之夏一驚,全身像被寒潮凍結住,血液不再流動,靜脈不再活動,甚至連心跳也沒有了,彷彿沒有了任何知覺。

這樣的訊息比晴天霹靂還要可怕一百倍。

任之夏震驚的腦海一片空白,臉色蒼白,她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停留了很長的時間,她始終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蘇妍一直低頭不語,面色緊張。

忽然,任之夏像想到了些什麼,然後起身,朝公園外飛奔過去,而蘇妍立刻抬起了頭,驚慌的看著任之夏飛的身影,還沒來得及思考,腳步慌亂的跟了過去。

正是第二節課的時間。

校園裡恢復了一片寧靜,二年一班正在操場上上體育課,女生們剛剛跑完老師佈置的五圈任務,各個筋疲力盡的哈著腰,額頭上是涔涔的熱汗,而男生們則一如既往的在籃球場上比拼球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