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逆蝶 葉冰倫 第1頁,共2頁

01

命運從來都不會放棄向我們炫耀它顛覆生活的能力。

就在我扶著傻丫頭回到教室剛剛坐下的時候,班長就走到傻丫頭的身邊,說:「沈小冉,老師找了你一箇中午了,讓我看見你就叫你去辦公室,找你談話。」

班長說的時候聲音很大,班上的同學都聽到了,隨即傳出很多細細的議論聲。我黑著臉對著班長指桑罵槐:「你有病啊!聲音那麼大,當我聾了還是怎麼的!」

班長的臉被我罵得一陣紅一陣白的,班上的議論聲也瞬時消失了。傻丫頭咬著嘴唇衝出了教室,我看著傻丫頭柔弱的背影悵然若失。

傻丫頭一下午都沒有來上課。我叫班長去辦公室看了好幾次,班長都說還在談話,校長還有教導主任都在場。我不再問了,心想,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我一下午坐在椅子上都像熱鍋上的螞蟻,焦急難安,忽略了旁邊空著的米哲的座位。

米哲今天沒有來上課,如果來了,我不敢保證我會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舉動。不過此刻,我最擔心的是傻丫頭會被開除。

從來沒覺得學校的辦事速度有這麼快。一放學,我和莫小默就衝到老師辦公室外面,探頭探腦地往裡面張望,辦公室裡空空如也。我們又焦急地跑回教室,傻丫頭還是不在。難道她又去操場了?我叫莫小默先回家,看看傻丫頭是不是已經回去了。我再去操場上看看。

我們下樓的時候,一路上聽到很多同學議論傻丫頭的事情。我驚異於流言傳播的速度。我們走下樓經過公告欄的時候,看見公告欄前圍著一大群學生,從人群中傳來一個尖利刺耳的聲音在大聲地念著公告欄裡的內容,她說傻丫頭被開除了,她說傻丫頭因為懷孕被開除了。

那句話像晴天霹靂一樣擊中了我,讓我遲遲不能動彈。學校就這樣用一紙簡簡單單的公告把傻丫頭的事公告天下,這樣在傷口上撒鹽的舉動對傻丫頭來說,無疑是毀滅性的。

我猛地扒開圍觀的人群,衝到公告前面,狠狠地把那張慘白得刺眼的紙撕了下來,然後用盡力氣將它撕成碎片丟在地上,一地零落。

我真怕傻丫頭出事,於是瘋了似的往操場跑去,和莫小默分頭找她。

02

最後還是在家裡找到了傻丫頭。我接到電話氣喘吁吁地跑到傻丫頭家裡的時候,是莫小默給我開的門。傻丫頭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但是從她攥緊的拳頭可以看出來她是在強壓著情緒。

乾爸坐在椅子上,額頭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看得出他也是在努力壓抑著翻江倒海的心。乾爸的腳下是一地碎紙,從幾張大的碎片看來是學校下發的處分單。

「乾爸……」我忐忑地走到乾爸的旁邊。

乾爸緩緩地抬起頭看我,兩行渾濁的淚水從他滿是疼痛的眼中流出,一瞬間彷彿老了幾十歲。看見這樣一個歷經滄桑的男人在我面前流淚,我慌了,連忙伸出手去擦乾爸臉上連綿不斷的淚水。

傻丫頭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她也慌了,慌張中夾雜著無限的愧疚和自責。她一下子跪倒在乾爸面前,哽咽著說:「爸爸,對不起!」

乾爸看著跪在面前的傻丫頭,一時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揮起他那曾經無數次寵溺地撫摸傻丫頭的手準備打傻丫頭。

「乾爸!」

「沈叔叔!」

我和莫小默同時驚呼,阻止乾爸。傻丫頭的心原本就已經傷痕累累了,乾爸的這一巴掌也許真的會讓她再也無法恢復。

乾爸沉沉地嘆了口氣,放下了揚起的手,走進了房間。

傻丫頭呆呆地看著乾爸蒼老的背影,全身像被放了氣的皮球般癱倒在地上。我和莫小默努力地把她扶到沙發上,然後我就叫莫小默先回去,我陪著他們。

「學校沒有問你孩子是誰的嗎?」我看著木然的傻丫頭直直地問。

「問了。」傻丫頭低下了頭。

「你說了是米哲的嗎?」

「沒有。」

「你傻啊!」我氣得推了傻丫頭一下,「為什麼不把這個罪魁禍首說出來,那樣的話或許你還不會被開除。」

「我不會說出來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願的,和誰都沒有關係!」傻丫頭很決絕地說。

「沈小冉,你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傻瓜!」我氣得朝她吼道。

可是她沒任何反應。看著她隱忍的樣子,我不再說話,伸出手摟著她,讓她靠在我肩上。她閉著眼睛,從她微微顫抖的身體可以知道,她太累了,身心俱疲。

我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用著儘可能讓人安心的語調告訴她,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聽到我的話,傻丫頭的身子猛地顫抖了一下,我知道她還沒有睡著。我們就這樣在深夜的沙發上依偎著,乾爸也從進了房間後就一直沒出來。

不知道幾點鐘的時候,我們倆沉沉睡去。早上,我被一陣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吵醒了,我往廚房探頭一看,是乾爸在裡面。轉過頭,我看到傻丫頭探詢的眼神。

「是乾爸。」我對她說。

「哦!」傻丫頭拿著蓋在我們身上的被子問,「這被子是爸爸的。你拿的?」

我搖搖頭,心裡是排山倒海的感動。

我把被子收拾好,就一頭扎進廚房,湊到正在忙碌的乾爸旁邊沒話找話,希望能夠打破昨天的僵局,我說:「好香啊!做的是什麼啊?」

乾爸歪著頭看我,臉上微露笑意,雙手比畫著告訴我是雞湯。

「好啊!今天有雞湯喝了。」我開心地衝出廚房告訴傻丫頭。

傻丫頭疲憊地對我咧咧嘴,我忽略掉她眼中揮之不去的疼痛,對她露出溫暖的笑臉。其實我的內心何嘗不是和她一樣的痛,只是如果我不微笑,那麼,怎麼才能夠帶著傻丫頭走出籠罩在她周圍那厚厚的陰霾?

我終於學會了溫暖地笑,在傻丫頭淡漠之後,如果可以,我寧願我一直淡漠下去,而傻丫頭,可以一直溫暖地微笑。

沒幾分鐘,乾爸就端著香噴噴的雞湯出來了。父愛無言,我知道乾爸已經原諒了傻丫頭,心裡瞬時輕鬆很多。乾爸把雞湯放好後,又用心地分別給我和傻丫頭盛了一碗。傻丫頭接過雞湯就埋著頭慢慢地喝了起來,我看見有東西滴落在傻丫頭的碗裡。

03

我給老師打了電話請假,老師拿我沒辦法,在電話中警告我不要和一些不良學生交往過密。

我啪的一下結束通話了電話,不想再聽下去。就在我生氣的時候,手機嘟嘟地響了起來,我一看來電顯示,是老師打過來的,我直接結束通話關機。

「怎麼不接?」傻丫頭問我。

「她太囉唆了!」我說。

傻丫頭苦笑了一下:「你不怕明天回學校被開除嗎?然後再在公告欄裡公告天下說你無視尊長?」

我的心痛了一下,但是臉上還是裝作很輕鬆的樣子,一把攬過傻丫頭:「愛說說去吧!我如果也被開除的話,我們就一起去浪跡天涯,做一代遊俠!」

傻丫頭被我逗笑了,然而笑容蒼白得讓人心寒。

我終於能明白雷蒙以前看著我笑的時候那種很心疼很心疼的感受了。就像我看著現在的傻丫頭,即使她咧著嘴無比燦爛地笑,我也會覺得很傷心很傷心。

乾爸收拾好碗筷從廚房出來後,看到了傻丫頭蒼白的笑容,我看到他的眼裡浮起深深的心疼。他擦乾手很鄭重地坐到我們面前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遞給傻丫頭。傻丫頭滿臉問號地接過字條,上面寫著:去醫院,然後重新開始。

傻丫頭盯著字條,手指不停地揉搓字條的邊角,沒有說話。

乾爸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我推推默不作聲的傻丫頭:「今天休息一下,明天我陪你去吧!」

「我不去!」傻丫頭認真地看著乾爸,沒有絲毫的躲閃,「爸爸,對不起!我知道這一次我是真的讓你傷心了,說再多的對不起都於事無補。但是,你知道嗎?我心疼我的孩子和你心疼我一樣,我會生下他。」

傻丫頭的話音剛落,乾爸激動地指著傻丫頭,臉漲得通紅,但是他說不出話,只好將眼光投向我,示意我勸勸傻丫頭。

我走到乾爸身邊,輕輕拍拍他的肩膀讓他稍稍平復一下情緒。我對他說:「孩子才一個多月,暫時不會有什麼問題,我們讓小冉先好好休息一下再說,好嗎?」

我知道現在強行叫傻丫頭去醫院的話,誰也不知道傻丫頭會有什麼樣極端的舉動。傻丫頭現在彷彿脫胎換骨變了個人一樣,誰也看不穿她的心思。我只好用緩兵之計,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

現在,我面對傻丫頭常常是無可奈何的。

04

見傻丫頭的情緒不再像昨天那樣激動,我吃過晚飯就準備去lose。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看到三四個40歲左右的中年婦女站在一起邊嗑瓜子邊說一些捕風捉影的事情。

走過她們身邊,一段刺耳的對話傳到我的耳朵裡:「樓上沈家的女兒被學校開除了,知道嗎?」

「就是那個看著很乖的女孩子?看著挺好一個孩子啊!怎麼就被開除了?」

「懷孕了!還不知道是哪個小流氓的。」

「前段時間我半夜打麻將回來,還看見她從家裡出去呢!原來真的是去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她們鬨笑一番,突然有一個人諱莫如深地問:「你們知道沈小冉媽媽的事情嗎?」

聽見她們說到傻丫頭的媽媽,我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一個女的唯恐別人不知道她的聲音有多難聽地尖聲答道:「知道!怎麼不知道?當年轟動了整個梧桐鎮啊!」

「對對對!那女人真是個害死人不償命的狐狸精,現在遭報應了吧!真是有什麼樣的大人就有什麼樣的女兒。你說她女兒才多大點呀,就懷了孩子,看她以後怎麼辦?」另外一個女的忙不迭地點頭,然後又唾沫橫飛地說上一大堆。

這些每天吃飽了撐的沒事做的女人們就盼著別人家裡出點事,好成為她們茶餘飯後的談資。我生氣極了,衝到她們中間說:「你們如果不怕每天半夜有人敲你們家門讓你們不得安生的話,你們就繼續說。要不每天吃飽了沒事幹就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不要在這裡滿嘴噴糞!」

我噼裡啪啦地說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扭頭就走,留下她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教訓了那些嚼舌的女人們,我心裡暢快了很多。但隨即想到以後傻丫頭會生活在這樣一個充斥著刺耳的流言的環境中的時候,我開始擔心。

05

滿腹心事地走進lose,一些熟識的人跟我打招呼,我敷衍地笑笑。我徑直走到經常坐的那個位子,叫吧生給我遞了一紮啤酒慢慢喝起來。一陣猖狂的笑透過嘈雜的音樂傳進我的耳朵,不用看都知道是蘇妖,只有她有這樣的本事。

蘇妖的笑聲提醒了我要找米哲。傻丫頭被開除後,就再也沒看見他人了。我循著蘇妖的笑聲看過去,居然看見了米哲。他一隻手拿著煙,一隻手摟著蘇妖,滿臉壞笑地和周圍的人說話。

我終於明白什麼叫怒髮衝冠了,我感覺我的火氣都冒到頭頂了,身上每一個憤怒的細胞都在叫囂。

我衝到米哲面前,他周圍的人看見我來勢洶洶,都安靜了下來。

「米哲,你跟我出來。」我儘量壓著火氣,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爆發,把傻丫頭的事鬧得人盡皆知。

米哲不敢直視我的眼睛,似乎被我的氣勢嚇到了,乖乖地站起來。蘇妖看見米哲居然那麼聽我的話,覺得面子掛不住了,一把拉住米哲,不讓他站起來。

「我找米哲,你湊什麼熱鬧?」我忍不住吼了起來。

蘇妖反常地沒有向我大呼小叫,而是白了我一眼,然後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小口酒後不緊不慢地說:「米哲現在是我的男朋友了,別的女人找他我當然得管了。」

我終於明白傻丫頭懷孕這麼私密的事情為什麼會傳出來了,這就是一個陰謀。從我和蘇妖拼酒的那一刻起,我就身陷陰謀中不自知,而且還將親愛的傻丫頭一步步往圈套裡帶,還以為自己很偉大地幫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幸福。

我是一個傻瓜,徹頭徹尾的傻瓜!

我呆站著,彷彿失去了知覺。蘇妖站起來推了我一把,叫我不要擋著他們喝酒。我沒站穩,往後退了幾步,撞在一個軟軟的東西上。我轉過頭一看,原來撞到的是雷蒙的胸口。雷蒙心疼地看著失神的我,說:「你今天怎麼來了?我幫你請了假,你不舒服就回家吧!」

我傻笑了一下,問雷蒙:「你說我是不是特傻?」

「我送你回家吧!」雷蒙似乎被我失神的狀態嚇到了。

「不用了,我現在腦子特亂,想一個人靜靜。」我推開雷蒙,走了出去。

我走出lose沒多久,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急的腳步聲,我以為是雷蒙,於是邊轉身邊不耐煩地說:「不是不要你送了嗎?」

但是等我轉過頭,我看見的竟然是米哲,他氣喘吁吁地看著我。

「你追出來幹嗎?趁我現在不想跟你算賬,你馬上給我滾!」我冷冷地丟出一句話。

米哲的臉色很難看,他沒有理會我的話,自顧自地對我說:「我追出來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問問你,沈小冉現在沒事吧?」

我再也忍不住了,衝上去狠狠掄了他一巴掌:「你現在居然還有臉問我沈小冉有沒有事?你馬上滾,我看見你覺得噁心!」

米哲揉揉被我扇得微微有點腫的臉,吐了一口唾沫,對我說:「蕭然,這一巴掌我和沈小冉兩清了。你幫我帶句話給沈小冉,叫她趁早把孩子做了,省得以後是禍害可別找我。」

當米哲說出這樣一番話,我心裡開始為傻丫頭感到深深的悲哀,居然喜歡上這麼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死死地盯著米哲,咬牙切齒地說:「米哲,以前我只認為你是被愛情衝昏頭腦,受蘇妖擺佈才對小冉做出那些傷害的事,我還在心裡替你想了一千一萬條可以原諒的理由。但現在我發現自己真他媽單純得可笑,你壓根就不是人!」

「對!我是傷害了沈小冉,我不是人,但是你要記得最初是誰讓我和沈小冉在一起的。」米哲直視著我憎恨的眼神,「回去告訴沈小冉,一個不是人的東西叫她快點去把孩子解決了,我可不想做爸爸。」

我再也不想和他多說一個字,狠狠地瞪著他。他也沒再多說,識趣地走了。

06

原本是想回自己租的房子的,但是被米哲的話弄得心緒不寧,最後還是決定回傻丫頭家。

是乾爸幫我開的門,傻丫頭已經睡了。我不好意思地對乾爸吐吐舌頭:「我想來看看傻丫頭,是不是吵到您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