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春節過後,天氣開始回暖,天空也不再是灰濛濛的了。陰冷綿長的冬天總算要過去,春天來了,街道兩旁的梧桐樹開始發出嫩綠的細葉,一切都開始了美好的新生。我想,我生命中的雨季也快過去了吧!
寒假裡,傻丫頭整天都跟米哲膩在一起,我除了每天去lose唱歌就是週末去街頭畫畫。雖然乾爸一再向我表示不用我交家用,但我還是堅持要交。我不願像個寄生蟲一樣依附別人生存。即使我把傻丫頭和乾爸當成至親,也不能成為我依賴的理由。這個世界上,沒有誰為誰做什麼都是理所當然的。
寒假裡雖然少了傻丫頭的陪伴,但日子還算過得充實而美好,以至於我忘記了雷蒙說愛我的那天蘇妖彷彿要將我一點點侵蝕的怨恨的眼神。
02
莫小默居然在開學的第一天發高燒,請了假。我和傻丫頭是最後兩個進教室的。都怪傻丫頭在家裡磨蹭,害得我們差點遲到。我一路上不停地抱怨她。她也不辯解,就是對著我討好地傻笑。
我們兩個春風滿面地走進了教室,卻發現我們一進教室,本來像炸了鍋的教室瞬時安靜下來,大家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和傻丫頭。
我和傻丫頭各自莫名其妙地走到座位上,我歪著頭看米哲,米哲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懶得去理會這些奇怪的眼神了,在第一節課老師老生常談的時候呼呼大睡。
下課的時候,我發現我的桌角上放了一張小小的字條,我拿起來一看,上面的字跡很陌生,歪歪斜斜地寫著:
放學後,去操場上最大的那棵梧桐樹下,有事情告訴你。
沒有署名,我把字條揉成一團往教室後面的廢紙簍一扔,拿起包準備回家。走過傻丫頭座位旁叫她的時候,我發現她也認真地看著一張小小的字條,我不經意瞥到,是和剛才我那張字條上一模一樣的話。
「你怎麼也收到了?」我驚奇地問。
「不知道。」傻丫頭一臉的茫然,「你也收到了?」
「嗯。」我點點頭。
「那……我們去嗎?」傻丫頭遲疑地問。
「有什麼好去的,無聊。」我把包往肩後一甩,「米哲今天不等你?」
「哦,他說今天有事先走了。」傻丫頭似乎有點動搖,「你不覺得今天同學們看我們的眼神很奇怪嗎?我想去看看。」
我站著想了想,說:「你想去的話,我就陪你去吧!」
傻丫頭見我同意了,馬上收拾好東西和我一起往操場走去。遠遠地看見梧桐樹下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居然是蘇妖。不知道她又要發什麼瘋,經過一個假期,我都快忘記了還有個她存在。
走近了梧桐樹,蘇妖笑盈盈地看著我們。
「你想幹嗎呢?搞什麼么蛾子!」還沒等蘇妖開口,我就煩躁地質問她。
「新學期想送你一份禮物。」蘇妖的語氣是難得的溫和。
看見蘇妖這個樣子,我的心裡忽然變得很不安。果然,蘇妖接下來的話將我構想的新生活擊得七零八碎。一直以來,我都不把蘇妖的挑釁放在眼裡,她那些所謂的刁難對我來說都只是一場無聊的遊戲,我從沒想到她有一天會笑盈盈地對我說出一番話,然後將我的生活完全顛覆。
03
生活總是在我漸漸恢復平靜的時候,又開始醞釀一場更大的災難排山倒海地向我席捲而來。
蘇妖笑得像暖風中的迎春花,然而說出的話卻將我的心一點點地冰凍然後砸在地上,支離破碎。
她說,在我爸爸還沒和媽媽結婚之前,是和沈小冉的媽媽在一起,很相愛。因為我爺爺奶奶的阻止,爸爸和沈小冉的媽媽分開了,然後才娶了媽媽。
她說,在我7歲的時候,爸爸和沈小冉的媽媽重逢,陷入了瘋狂的婚外戀中。沈小冉的媽媽要爸爸離婚,爸爸不願意放棄,於是決定和沈小冉的媽媽分手。說完分手後的某一天,沈小冉的媽媽選擇了和我的爸爸做一對亡命鴛鴦,同歸於盡。
她說,是沈小冉的媽媽害死了我的爸爸。
我的大腦在蘇妖說完話後整整頓了1分鐘才反應過來,她聲聲念著的沈小冉就是我親愛的傻丫頭,她說傻丫頭的媽媽害死了我的爸爸。
我難以置信地笑了,這怎麼可能呢?假的,一切都是假的。蘇妖是因為嫉妒雷蒙喜歡我,所以才編出這樣一套荒謬的故事來騙我,來挑撥我和傻丫頭的感情。
我轉頭看著傻丫頭,她也是一臉的驚恐和難以置信。我拉著她,說:「這女的是個瘋子,我們回家。」
說完我就拉著失神的傻丫頭飛快地逃離了,蘇妖在身後傳來邪惡的笑聲。我覺得我是落荒而逃,在蘇妖面前從沒有過像今天這樣狼狽不堪。
04
我和傻丫頭坐在公車上一言不發,空氣裡滿是懷疑,快要讓人窒息。我不斷地在心裡告訴自己,蘇妖說的一切都是她捏造出來的,她說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我一想到傻丫頭的媽媽是美術老師,一想到傻丫頭的媽媽也是在她7歲的時候出車禍去世的這些巧合的時候,內心就不由自主地開始緊張,眼淚都快要出來了。
傻丫頭看著我張皇失措的神情,她反而鎮定了,緊緊地握住我的手,用著讓人安心的溫暖的聲音對我說:「回家問我爸,他一定知道。」
回到家,傻丫頭急急地把他爸爸從廚房裡拉了出來,乾爸的臉上是經久不變的慈愛的笑容,用手比畫著問傻丫頭有什麼事。
「爸爸,媽媽是不是自殺?」傻丫頭很艱難地問出這樣一句話,然後狠狠地咬著嘴唇,死死地盯著乾爸。
乾爸似乎被什麼鈍器擊中,顫抖了一下,手裡握著的鍋鏟掉在了地上。
看著乾爸的反應,蘇妖說的一切似乎都是真的,傻丫頭身子像失去重心一樣晃了一下,然後努力地站穩,繼續咬著牙一字一句艱難地問:「媽媽是不是因為愛上了別人,選擇和別人同歸於盡?」
乾爸一臉的驚慌,用力地搖著頭,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話。
看著乾爸緊張的神情,一切秘密昭然若揭。我彷彿被抽空了靈魂般癱坐在椅子上,而傻丫頭不知道從哪裡聚集的勇氣,繼續說著:「你知不知道,蕭然就是媽媽愛上的那個人的女兒?」
乾爸的神情由驚慌轉為震驚,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我看著乾爸,悽然地笑著說:「這生活怎麼過得像電視劇一樣啊?」
乾爸一瞬間好像老了好幾歲,他沉默地轉身走進房間,緊緊地關上了房門。我和傻丫頭在客廳對坐著,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乾爸在旁間裡待了很久才出來,出來後遞給我和傻丫頭兩封信。一封是傻丫頭的媽媽決定和我爸爸同歸於盡的時候給乾爸留下的一封坦白的信,在信中她向乾爸訴說了和我爸爸之間的事情,並感謝乾爸那麼多年的愛,希望乾爸好好把小冉帶大。還有一封信是乾爸寫給我的,他替傻丫頭的媽媽向我道歉。
當事實赤裸裸地擺在我和傻丫頭面前的時候,我的心被割得血肉模糊。又有了媽媽去世的時候那樣絕望的感覺,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乾爸在信中說他根本就沒想到我們會知道10年前那場車禍的真相,那時我和傻丫頭的年紀都很小,雖然那場車禍在當時被炒得沸沸揚揚,但是那些殘酷的事實並沒有在我們年幼的記憶裡留下太多的傷害,我們知道的只是自己的父母意外去世了。他根本就沒想到時隔10年居然會有人向我們提起。信的最後,他跟我說對不起。
看完信,我抬起頭看著乾爸充滿慈愛的臉,心揪得生疼。現實太殘忍,讓人無法面對。
眼神從乾爸的臉上掠過,停在傻丫頭曾經美好得沒有一絲傷害的臉上,此刻的傻丫頭眼神里充滿了愧疚,而臉上也掛滿了難以置信的受傷。
今晚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我和傻丫頭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良久,傻丫頭輕輕地說:「蕭然,對不起!」語氣陌生而疏離。
我的心已經痛得沒有感覺,我想,我和傻丫頭終究是要相互淡漠了。上輩的恩怨壓在我們的身上,讓我們無法釋然。
她跟我說對不起,乾爸也跟我說對不起。然而,那些真正應該跟我們說對不起的人早已變成一抔黃土、一縷幽魂,飄散不見了。
到底是誰對不起誰呢?這一切的傷害一句「對不起」就可以磨滅了嗎?我恨爸爸,恨他在結婚後還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我更恨傻丫頭的媽媽,她是那樣的自私。為了得到她的愛,她不惜放棄自己的生命,不惜傷害兩個美滿的家庭。
恨,是那樣辛苦的一件事。對媽媽的恨是以死亡為終結的,而這次,卻是由死亡開始。
我終於瞭解了媽媽的痛苦,終於明白為什麼在爸爸死後她會放棄自己。失敗的愛情讓她選擇毀滅自己,她是那樣的悲哀可憐,然而我卻恨了她整整10年。
在對媽媽的無比愧疚中,我更恨了,我恨傻丫頭的媽媽,恨我爸爸,也恨我那可憐的媽媽,他們都是那樣的自私,要我和傻丫頭這兩顆稚嫩的心來承受他們留下的傷痛。
我們都只是少不經事的孩子,為什麼要讓我們在成人的世界裡倉皇失措?
第二天我不顧乾爸和傻丫頭的挽留,執意搬了出去。離開的時候,傻丫頭幫我提著行李,送我到公交站臺。
傻丫頭眼睛裡滿是霧氣:「為什麼一定要搬呢?都已經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你別多想,我是為了去lose上班近些。好好照顧乾爸!」我故作輕鬆地對傻丫頭說,聲音卻哽咽了。
真的都過去了嗎?房間裡到處都是傻丫頭媽媽的照片,到處都是傷痛,叫我如何住下去?
我清楚,乾爸和傻丫頭也是受害者,我不應該把那些恨意轉嫁在他們身上。可是我沒辦法還住在那個將我的生活撕裂的人家裡,沒辦法天天面對著她的老公和女兒去提醒我自己有多可憐,沒辦法忍受我們這一群受害者每天聚在一起互相舔舐傷口,更沒辦法去緩解內心無處釋放的壓抑。
我只有選擇離開,只有看不見了,才會慢慢忘記。
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此刻的我也只想逃離,假裝我什麼都不知道。
傻丫頭緊緊地抱了我,她說:「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不要忘記了。」
怎麼會忘記呢?只是很多原本美好的事情已經被生活衝擊得面目全非了,再也看不清原來的面目。快樂太單純,所以容易破碎。
車來了,我頭也不回地上了車,這一次,是真的從傻丫頭的世界抽離了嗎?我離開得毅然決然,卻不能全身而退。
心,已經是千瘡百孔。
05
之後的日子,再也看不見我和傻丫頭粘在一起的身影。每天我們只是淡漠地打個招呼,然後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曾經擁有溫暖笑容的傻丫頭似乎消失了,即使在米哲面前,她也只是淺淺地笑,再也沒有最初的溫暖。
人生若只如初見,多好。
我們都在違心地生活,然而我們畢竟只是孩子,除了逃避什麼也做不了。
我和傻丫頭漸漸疏遠,班上的風言風語也愈演愈烈。莫小默瞭解我和傻丫頭之間的一切,但是他也是無能為力。
只是莫小默在我面前似乎變得活躍一些了,每天不停地在我面前晃盪,問一些無聊的問題。他真是傻得可愛,連安慰人都是那麼的笨拙。
我知道莫小默是關心我,以前總喜歡看他那張乾淨好看的臉,但最近卻看得我頭暈。我終於忍不住了:「喂!拜託你有話就說,不要在我面前不停地晃悠行不行?看得我頭暈。」
莫小默的臉倏地紅了。
我被他的窘樣逗得忍不住笑了出來。我以為他會更加尷尬,哪知道他突然低下頭認真地盯著我:「你終於又笑了,好久都沒見你笑了。」
我愣住了,沒想到有一天,莫小默也會如此在意我的笑容。我轉過頭看窗外沐浴在春天最明媚的陽光中的梧桐樹,感動隨著樹葉沙沙的響聲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
我知道,莫小默也多麼的想在傻丫頭面前晃悠,多麼想看見傻丫頭對他露出夏天裡最明亮的笑容,但是,傻丫頭身邊的位置已經被另一個人佔據了。
我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重新停在莫小默溫柔的臉上,認真地說了聲:「謝謝!」
莫小默被我猝不及防的一句「謝謝」弄得愣了一下,然後咧嘴明朗地笑了。
蘇妖到米哲的座位上拿東西,看著我和莫小默意味深長地笑了,故意很大聲地感嘆:「什麼姐妹情深啊!終究還是敵不過那些噁心事。」
蘇妖。蘇妖。真是一個惡毒的妖精!如果不是她,我和傻丫頭不會漸行漸遠;如果不是她,我的生活哪怕再糟糕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絕望;如果不是她,我不會日日夜夜都被那些強加在我身上的往事糾纏。
看著蘇妖囂張的表情,我這些天內心積聚著的恨一下子爆發,跳起來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蘇妖整個人都懵了,死死瞪著我,粉紅的唇色不知幾時脫落少許,斑駁得難看。她沒想到我在學校也敢動手。
「蕭然,你去死吧!」蘇妖怒吼一聲。她是個被寵壞的女孩,誰都不敢這樣對她,然而我卻一而再地對她動手,她大概面子上掛不住了,衝過來要和我撕扯。
莫小默攔到我面前拉住了她,蘇妖掙扎了幾下停住了手,突然很誇張地笑了起來,對我說:「你媽和沈小冉的媽共用一個男人,現在你是不是也要和沈小冉共用男人?」
看著她笑得扭曲的臉我噁心極了,揚起手準備再給她一巴掌,但是被莫小默攔住了。莫小默用力地壓住我的手,我轉眼看見了傻丫頭蒼白的臉,忽然就不想和蘇妖糾纏了,我害怕她再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傷害我親愛的傻丫頭。
蘇妖憤憤地瞪了我一眼,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班上的同學都被我嚇住了,那些風言風語也暫時平息了一些。
06
週末的時候,lose辦了一個酒會,招待一些老顧客。米哲也帶著傻丫頭來了。我在臺上低吟淺唱,傻丫頭在下面認真地聽。我們的眼神總會不經意地碰撞然後尷尬地分開。
酒會進行到最高潮的時候,我讓音樂停了下來。突然就很想對傻丫頭說一些話,然而面對她的時候卻不知道怎麼開口,只有站在這臺上,我才有勇氣。
我拿過麥克風,眼神往臺下掃了一圈,說:「今天,很多lose的老朋友都來了,很感謝大家一直的支援。今天在臺下,有一個天使,她給我帶來很多很多的快樂,讓我明白了什麼是幸福。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也是她一直在我身邊陪伴。我們曾經說過,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但是,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讓我們措手不及,不知道怎麼去面對。在這裡,我想告訴她,不管怎樣,她都是我最愛的天使,是我最好的朋友。」
說到後面,我的聲音有些哽咽了。我不敢去看臺下的傻丫頭是什麼樣的表情,怕自己一看她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緒,我就開始輕輕地唱歌:「是你的陪伴,溫暖了整個孤單的季節,夢想的喜悅,是我們青春所有的紀念……」
許多人的眼圈都紅了,我也一度唱不下去,當我捕捉到傻丫頭那張淚流滿面的臉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在臺上放聲大哭。
這首歌在我最後失控的哭泣中結束了。
接下來,酒會的節目就是比賽射靶,冠軍可以拿到一個超大的娃娃。我走到傻丫頭身邊,對她甜甜一笑,她蒼白了很久的臉終於紅潤起來。
米哲射靶的技術很好,他也參加了比賽。傻丫頭的興致明顯高了很多,我也在一旁為米哲加油。米哲果然不負眾望,連著3個十環贏得了那個超大的娃娃。傻丫頭樂不可支地抱著米哲為她贏回來的娃娃,怎麼都不肯鬆手,儼然一個幸福小女人。
在一旁看著傻丫頭幸福的樣子,我開始放心,也許之前一直對米哲的猜忌只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了。
然而,第二天晚上,米哲就把我對他的信任全部推翻。
現在每天在lose只要唱幾首歌就可以掙比較多的錢,而且比之前做服務生輕鬆很多,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坐下來休息,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