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傻丫頭家搬出來後,我幾乎又恢復到獨來獨往的日子。唱歌的間隙我會坐在經常坐的那個吧檯的角落一個人安靜地喝酒,偶爾雷蒙也會過來陪我坐一會兒。
我和雷蒙合唱了一首歌后,就一起坐到吧檯旁邊喝酒了。
這個角落可以一眼看到lose的大門,我眼神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忽然,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依偎著走進了lose。我呆住了,竟然是米哲和蘇妖。蘇妖整個人都貼在米哲身上,米哲則是一臉陽光燦爛的笑。
我不知道這是蘇妖故意的,還是他們情不自禁。明明就知道我在lose,還這樣光明正大地卿卿我我。
我沒有馬上過去質問,而是坐在原地看他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妖眼神四顧,似乎在找人。當她的目光在我這個角落停住的時候,臉色先是一僵,然後馬上恢復了散漫的笑意,頗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後就整個地貼到米哲的身上去了。兩個人就像牛皮糖一樣粘在一塊,半天沒有分開。
我知道蘇妖是故意的,她傷害不了我,把矛頭轉向了傻丫頭。
只是我不明白昨天還對傻丫頭溫情款款的米哲怎麼一下子可以和蘇妖這樣親熱而且毫不避諱,難道之前對傻丫頭的好全部都是偽裝的?那麼,他偽裝得未免也太好了。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衝到他們跟前拉開了他們。米哲很鎮定,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但是他此刻的反應更讓我生氣。我原本還想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的,現在看來是不需要解釋了,我抬起手重重地掄了他一巴掌,罵道:「渾蛋!」
我不知道我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只知道扇完後手火辣辣地痛。
米哲頭偏了一下,頭髮低垂遮住了他的眼睛,不知道是什麼表情。就在我狠狠地盯著米哲的時候,蘇妖衝上來也是拼了全力地替米哲回了我一巴掌,我一下子沒有站穩倒了下去,嘴裡有了腥甜的味道。蘇妖比我狠,這一巴掌打在我臉上,她什麼仇都報了。
但是她似乎還不解氣,還衝我吐了口唾沫,罵了聲:「婊子的女兒,母女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本來是打算不再和她瘋下去了。但是她竟然出口侮辱我的媽媽,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忘記了臉上的痛,一下子爬了起來,準備還手。可還沒等我動手,蘇妖就重重地從我面前倒了下去。
是雷蒙,他冷冷地對倒在地上驚恐地看著他的蘇妖說:「我是從來不打女人的,但是瘋子是不可以不打的!」
「雷蒙!你要是男人就衝我來!」米哲終於有反應了,他抬起頭紅著眼睛要和雷蒙拼命,脖子上的青筋都一根根暴了起來。
「算了!」蘇妖收起剛才的驚恐,恨恨地爬了起來,拉著米哲走了。臨出門的時候,她轉過頭來用充滿仇恨的眼神看著我,「你會後悔的!」
07
一場鬧劇終於結束了,我滿腹心事地在傻丫頭家的樓下徘徊,不知道該不該上去把今天的事情告訴她。
就在我在樓下猶豫不定的時候,傻丫頭欣喜的聲音在樓上響起:「蕭然,是你嗎?怎麼不上來呢?」
我只有硬著頭皮回話了:「我找你有點事情,你下來一會兒吧!我就不上去了。」
傻丫頭遲疑了一會兒,答應了。
很快,傻丫頭就從樓上跑了下來,走到我面前,對我甜甜地笑。
「最近和米哲在一起還好吧?」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怎樣開口。
傻丫頭似乎很意外我沉默了半天居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聰明如她,她馬上意識到了什麼,反問我:「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看見米哲和蘇妖在一塊兒。」我決定實話實說。
「他們是好朋友,在一塊兒很正常啊!」傻丫頭自欺欺人地為米哲辯解。
看到傻丫頭是這樣的態度,我很生氣。一開始我還擔心她知道實情會受傷,現在倒是覺得哪怕她受傷,我也必須把實情告訴她了:「我看到他們很親熱地抱在一起,這很正常嗎?你是不是被米哲迷昏頭了?」
但是傻丫頭這次沒有像以前那樣湊過來,對我討好地笑,而是臉色變得異常的嚴肅,冷冷地對我說:「你說的我知道了,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上樓了,和我以前轉身的時候一樣決絕。
我忽然就覺得很傷心,她竟然說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她竟然不相信我。一直以來,她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也用最真誠的心和她相處,然而,今天她居然不信我。
原來信任是那樣的弱不禁風,只要一個懷疑的眼神就會支離破碎。
08
自從傻丫頭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後,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微妙了。原本之前酒會上我對她說了那些話之後,我們倆的關係似乎可以恢復如常了,可現在,因為她的不信任,我們之間變得渴望接近卻又心存芥蒂。
中午,我吃完飯早早地回到了教室,想休息一會兒,這段時間和傻丫頭之間發生的事情實在是讓我心力交瘁。
我趴在桌上閉目養神,突然從教室前面傳來幾個八卦女生聊天的聲音,很是聒噪。我正準備發飆說還讓不讓人睡了,可隨即傳進耳朵的熟悉的名字讓我壓住了火氣,不動聲色地豎直了耳朵聽著她們的對話。
「聽說沈小冉懷孕了,剛才吃飯的時候在水池邊上吐呢!」
「她以前不是很乖嗎?不可能吧?」
「有什麼不可能的,你不知道,她這學期經常去酒吧,肚子裡的孩子還指不定是誰的呢!」
……
對話越來越不堪入耳,我實在忍不住了,從座位上猛地站起來,走到那幾個八卦女生面前:「你們說誰呢?」
面前的幾個女生沒想到我在教室,一個個都嚇得不敢吭聲。
「你們要是以後還這麼三八說沈小冉的壞話,我就讓你們以後爬著出這個教室!」我臉色陰得可以凍死人。
我警告完她們,抬眼就看到了站在教室門口的莫小默,神情是說不出的憂傷。我想,他一定是聽見了剛才那幾個女生的對話。
我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對他安慰地笑笑:「你不會相信她們說的吧?太無聊了!」
「我相信!」莫小默出乎意料的肯定。
「你沒病吧?」我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盯著莫小默。
「沒病,你去操場上看看小冉吧……」
還沒等莫小默說完,我就已經拔足狂奔向操場。在操場邊的臺階上,我看見了坐在那裡發呆的傻丫頭。
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照在傻丫頭依舊純淨的臉上,但是卻看不出一絲的生氣。她的眼睛沒有焦點地不知道看著什麼地方。
我想起了媽媽去世後我長時間坐在廢墟邊上發呆的樣子,應該就是這樣吧!絕望得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我害怕得不敢靠近,什麼時候開始,就在我努力向傻丫頭靠近的時候,傻丫頭卻變成了另外一個我?
我就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安靜地看著她,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溼漉漉的,打溼了我已經不堪重負的心。
莫小默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也安靜地站在我的身邊沒有說話。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傻丫頭的腦袋微微偏了一下,看到了一直站在不遠處的我和莫小默。我看到她的眼裡彷彿有一簇光閃了一下,馬上又黯淡下去。
莫小默朝她走了過去,我也不再躊躇,也跟了過去。
莫小默臉上是從沒有過的凜冽:「是不是真的?」
傻丫頭慘然地笑了一下,讓陽光都失去了溫度。她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莫小默:「你如果不相信,是一定不會來問我的。既然你都已經相信了,還有什麼問的必要呢?」
「我要你親口告訴我。」莫小默的臉上彷彿被風割出一道道傷痛。
「你真殘忍!」傻丫頭眼神里露出怨恨的光。
心像被打溼了的空氣包裹,然後水汽凝結成珠從我的眼睛流出,沿著臉龐無聲地滑落。曾經那個永遠只記得別人的善良、永遠不記得別人的殘忍的傻丫頭去哪裡了?曾經面對生活的苦難永遠都會溫暖微笑的傻丫頭去哪裡了?原來,永遠只不過是在你還未發現生活的真相之前的美好想象而已。
莫小默像一頭受傷的獅子一樣,猛地拉起傻丫頭就往教室走。
傻丫頭的手刮到臺階,蹭破了好大一塊皮。我看著都心驚肉跳,然而她彷彿失去痛感一般,眉頭都不皺一下。
莫小默走得很快,傻丫頭被他緊緊地拉著,不得不加快腳步跟上他,一路上跌跌撞撞,摔倒了很多次。
我也在後面急急地跟著,好幾次差點摔倒。
我們走在從操場到教室的林蔭道上,引來路過的人頻頻側目。每次他們好奇地看過來,都被我冷冷的目光逼了回去。
傻丫頭在又一次摔倒了爬起來後,用力甩開了莫小默緊緊拉著她的手,用盡全身力氣對莫小默咆哮:「你到底想幹嗎?是不是覺得我不夠丟人,要拉我去教室示眾?」
莫小默被眼前咆哮得臉部有點扭曲的傻丫頭嚇住了,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恢復冷靜,他說:「對不起!」
「如果說對不起有用的話,那麼就沒有傷害了!」傻丫頭強忍著眼淚,說完話,轉身又往操場走了。
莫小默頹然地靠在路邊的樹幹上不再跟著傻丫頭,眼睛裡是漫無邊際的悲傷。
我有些心疼地看了看莫小默,然後,轉身跟上傻丫頭。
09
傻丫頭又回到了之前坐的那個地方呆呆地站著。我站在她的身後,看不見她的表情,只是看著她嬌弱的背影,心就像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揪住了。
「看見前面那棵樹了嗎?」傻丫頭突然指著操場前面很大的一棵梧桐樹問我。
「嗯。」我試著往前走了一步,見傻丫頭並不反感,放心了一些。
「那是米哲第一次向我表白的地方,他說他喜歡我。」傻丫頭臉上露出回憶的幸福,「我們在一起後,經常會在那棵樹下聊天,有時候他會騎著腳踏車帶著我在操場上一圈一圈轉,然後大聲地唱歌。」
「傻丫頭……」我不想再聽下去了。
傻丫頭側過身,定定地看著我,眼神里也裝了滿滿的痛。她問我:「你說,那麼真切的幸福怎麼可以說放棄就放棄了?」
我心疼地抱著傻丫頭,傻丫頭靠在我的肩頭,嘴裡還在喃喃地問:「怎麼可以說分手?」
我感到有溼熱的水珠滴落在我的脖子上,心,痛得無以復加。
「你還有我,傻丫頭。」我把曾經傻丫頭對我說的話重新說了一遍,只是物件已經改變。
傻丫頭緊緊地摟住我,身子瑟瑟發抖。我忽然覺得傻丫頭要比我決絕一百倍,即使靠在別人的肩頭,她還是努力地隱忍,誰也不知道她此時在想些什麼,誰也不知道她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傻丫頭跟米哲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米哲在將傻丫頭帶到一個近乎完美的空中花園後,然後狠狠地將傻丫頭推下,讓傻丫頭的心摔出一個大大的口子,血流如注。
而我,就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如果不是我跟蘇妖那次拼酒,如果我提的不是那個條件,那些傷痛都不會發生了吧?我天真地以為只要讓傻丫頭得到她想要的幸福,她就一定會幸福。
哪知道,不屬於自己的幸福,即使得到了也遲早會飛走的。而那得到後又失去的痛要比得不到的痛多出一千倍,一萬倍,痛到足以把一個人覆滅。
「孩子是米哲的?」我咬著牙問了出來。
傻丫頭輕輕地推開我,別開臉,點了點頭。
真相總是讓人無法承受。我從沒想過乖巧的傻丫頭竟會在這段感情中不計後果地將自己全盤奉獻。
「有沒有想過怎麼辦?」我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問傻丫頭。
傻丫頭沉默不語。
我沒想著要傻丫頭回答,因為目前一定要解決的就是打掉她肚子裡的孩子。於是我拉起她的手很堅決地對她說:「走,我陪你去把孩子打掉。」
傻丫頭甩開了我的手,很漠然地看著我。
「怎麼了?」我很意外。
「我不會去的。」傻丫頭用比我更堅決的語氣說。
「你瘋了?難道你想把她生下來?」我再也不能平靜了。
「也許吧!」傻丫頭茫然地回答。
「你才多大,你能承受這麼重的責任嗎?」我急了,大吼。
傻丫頭竟然充滿期待地笑了,摸摸自己的肚子,溫柔地說:「寶寶,如果生下你,你一定和你爸爸一樣好看吧!」
提到米哲的時候,傻丫頭怔了一下,溫柔的笑容裡落滿大片大片的悲傷:「爸爸不要我們了,以後就只有你陪著媽媽了。」
我又心疼又失望地看著傻丫頭,說:「你真自私!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幹爸知道,他會有多傷心?」
傻丫頭倔強地不再開口,任我怎麼說,都沒有任何反應。我抓住她的肩膀狠狠地搖著,我想讓她清醒一點。她終於無法承受,靠在我的肩上狠狠地哭了起來。整個操場都回蕩著她揪心的哭聲。
只有愛情可以讓一個人笑得最真,也傷得最深。
我伸出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希望她能好一點。這個時候,任何安慰的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看著在自己懷抱中撕心裂肺哭著的傻丫頭,我知道她還愛著米哲,即使米哲將她從空中花園狠狠推下,讓她摔得體無完膚,她還是像以前一樣深愛著他。
我想到了傻丫頭的媽媽,血濃於水,終究是母女,連愛上一個人都是一樣地奮不顧身和決絕。我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告訴自己,那些陳年舊事就讓它隨風而逝吧!太累太累了,我不想再糾結於上一輩的恩怨而放棄自己珍惜的東西。
看著在懷裡從號啕大哭到嚶嚶啜泣的傻丫頭,我告訴自己要守護她,不讓任何人再給她傷害。
一直說要保護她,也一直在努力保護她。可是我的保護最後卻給了她最重的傷害。
我是多麼害怕看著她承受著痛苦,卻什麼也做不了。這樣無能為力的心情,是多麼的沮喪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