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爸善意地對我笑笑,然後走到桌子旁拿起筆,沙沙地在紙上寫了一行字遞給我。我接過來一看,紙上寫著:
你是我的乾女兒,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捧著這張小小的字條紅了眼圈。然後我和乾爸就我說一句、他寫一句地聊起天來。
乾爸在紙上告訴我,他準備等傻丫頭的心情稍微好一點的時候帶她去另外一個城市生活,梧桐鎮關於傻丫頭的流言蜚語實在是太多了,他害怕這會影響到傻丫頭的心理健康。
我低著頭想了想,這裡留給傻丫頭的傷痛實在是太多了,與其留在這裡痛苦,還不如拋開一切去另外一個地方重新開始。我認同了乾爸的想法。
但是我們一樣擔心的是傻丫頭不同意。這畢竟是她生活了這麼多年的地方,太多的回憶留在了這裡,即使有足以讓她毀滅的傷痛,可也有讓她一輩子都無法忘懷的甜蜜時光。
乾爸讓我去勸傻丫頭,目前,傻丫頭也只對我的話還有一點反應。其他人跟她說什麼,她都是沉默,讓人窒息的沉默。
我起身推開傻丫頭的房門,月光透過窗臺灑在熟睡的傻丫頭的臉上,睡夢中的傻丫頭很乖巧,像一隻惹人心疼的小貓一樣蜷縮成一團,眉眼間是說不盡的憂傷。我想,她真的應該離開這個裝滿悲傷的地方了。
我決定搬回傻丫頭的家,可以和她多待些時間。這樣的話,就算她離開,我也可以有足夠多的回憶陪著我生活。
答應了乾爸勸傻丫頭,但是每次只是靠近傻丫頭,還沒有開口說話,她的臉上就已經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我總是找不到更好的機會勸她。
最近除了上課,我就是陪著傻丫頭,很少去lose了。老闆人很好,只是叫我儘快處理完家裡的事情。我很感激。
其實每天陪傻丫頭也就是靜靜地坐在她的身邊,偶爾說幾個很傻的笑話逗逗她,更多的時候是傻丫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閉著眼睛,沒有任何表情。她似乎把自己整個地封閉起來了。而我,看著她隱忍得很辛苦的樣子心痛得無以復加。
這天,在我說了無數個笑話、笑得臉都要抽筋之後,傻丫頭終於微微牽動了嘴角,綻放出久違的笑臉。
「傻丫頭,你要多笑才可愛!」我捏捏傻丫頭蒼白的臉。
「我不笑也可愛。」傻丫頭笑得更燦爛了一些。
「你終於會開玩笑了。」我長吁了一口氣,終於找到了勸說的機會,「傻丫頭,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什麼事?」傻丫頭問。
「乾爸想帶你離開這裡。」我很為難地說。
傻丫頭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用力地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才輕輕地但是很堅決地說了句:「我不會離開梧桐鎮的。」
說完,就轉過身不再理我。
我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但是看見傻丫頭冷漠的背影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房間裡的空氣一點點變得疏離,讓人悶得快要窒息,我只好走了出去。
我剛走出去,傻丫頭就把門「嘭」地一下關上了,我在外面愣了半天。
07
直到晚上10點多的時候傻丫頭才開啟了門,一身妖冶的裝扮,我和乾爸都詫異地看著她。她把衣服往下面拉了拉,然後對看著她目瞪口呆的我和乾爸說:「你們以後不用替我擔心了,該解決的我會解決,但是不是現在,我沒事的,不用離開這裡。」
說完,她對我們笑笑以向我們證明她確實沒事了,然後就拉開門走了出去。
「乾爸,我去看看她。」我跟乾爸打了個招呼就隨手拿起丟在桌上的包,追了出去,「傻丫頭,等等我!」
「你跟出來幹嗎?」傻丫頭歪著頭看我,神情似曾相識。以前,我也是經常這樣歪著頭用一臉的無所謂跟傻丫頭說話。
我忽然就一陣心酸,但還是努力地用燦爛的笑臉面對傻丫頭,一如傻丫頭以前對我那樣。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傻丫頭溫暖的笑臉只在我的回憶裡出現了。
「我在家快悶壞了,你去哪兒呢?我跟你一塊兒去透透氣。」我說。
「lose。」傻丫頭說完就往前走。
「lose?」我三步並作兩步跟了上去。
「那裡是最適合忘記的地方,不是嗎?」傻丫頭轉過來臉上帶著散漫的笑意看著我。
我無話可說。
進了lose,傻丫頭挑了一個視線最好的位置,我是習慣坐在吧檯最角落的,而今天不得已只好陪傻丫頭在最顯眼的位置坐下。
我穿著黑色的背心和一條大大的迷彩褲,齊腰的頭髮披散下來,眼睛是黑色的煙燻妝。我從包裡拿出最愛的blackdevil,點燃,吸一口含在嘴裡,然後對著身旁的花紅柳綠慢慢地吐出,煙霧下滿眼繽紛。我側著身子看傻丫頭,眼前的她褪去了一貫的清純,綴滿亮片的吊帶短裙緊緊包裹著她美好的身體,勾勒出讓人遐想的姣好身形,右手修長的手指夾著一隻esse,左手拿著一個紅酒杯輕輕地搖著,看著周圍的熱鬧喧囂,微笑。纖長捲翹的深藍色睫毛,妖媚的眼影,顧盼間,萬種風情。
「你什麼時候開始吸菸了?」我盯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傻丫頭問。
「忘了。」
「女孩吸菸不好。」
「你不也吸嗎?」
……
我無言以對,只是掐滅了手中的煙。傻丫頭偏過頭,輕笑,順便從她的煙盒抽出根菸遞給我:「掐了幹嗎啊?試試我的吧!」
我接了過來,她熟練地幫我點上,我深吸了一口,薄荷的清冷涼到心窩,我一時間適應不了,不可抑制地咳了起來,舌尖留下的盡是苦澀。
我把煙滅了:「吸不慣。」
傻丫頭不動聲色地笑笑,然後給我叫了一杯酒就轉過頭不再看我。
我低著頭把玩手中的酒杯,靜靜地陪在傻丫頭身邊。忽然間,傻丫頭猛地站了起來,我被驚得抬起頭看她。她背對著我,紋絲不動。
我馬上站了起來走到傻丫頭身邊,順著傻丫頭直直的眼神看過去,我看見在舞池中旁若無人地熱吻的米哲和蘇妖。
「傻丫頭……」我有些擔心地看著傻丫頭。
她轉過頭對我笑笑,眼神里卻是掩飾不住的落寞和悲傷。接下來,她做出了讓我意想不到的舉動。她居然放下手中的酒杯朝米哲和蘇妖走過去。我也趕忙放下酒杯,在她身後緊緊跟著。
傻丫頭走到還在熱吻的兩個人身邊停下了,柔情萬千地喊了聲:「米哲。」
我在後面恨不得掐住傻丫頭的脖子,低吼了一聲:「沈小冉,你幹嗎?」
「你想我答應爸爸的事,你今天就別管我!」傻丫頭也不甘示弱。
「你……」我氣結,只好不再作聲。
「哈哈!某人的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了哦!」蘇妖貼著米哲得意地笑著,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我不想多生事端,只好忍下這口氣。
傻丫頭的眼裡似乎只有米哲,蘇妖一切挑釁的話她都直接遮蔽。她向前走了一步,就快要貼到米哲的臉了。
米哲臉色一僵,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怕我打你?」傻丫頭悽然地笑了,「我怎麼捨得呢?」
「沈小冉,別鬧了,我們已經分手了。」米哲顯得有些煩躁。
「別鬧了?我哪裡在鬧?難道分手了就連話也不可以說了嗎?」傻丫頭滿臉受傷的神情。
我心疼了,拉著傻丫頭就準備離開,哪知道傻丫頭用力地甩開了我的手。我怔怔地看著她,滿眼的陌生:「我求你了,跟我回家好嗎?」
「不回!要不你先走,你要留下的話就別管我!」傻丫頭近似於吼著對我說。
我死死咬著嘴唇不出聲,看著蘇妖得意忘形的樣子,我恨得牙癢癢。
不想再和傻丫頭起什麼衝突讓蘇妖在一旁看戲了,我只好強壓著火氣看傻丫頭到底要幹什麼。
傻丫頭有些內疚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過頭對米哲說:「米哲,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再也不會纏著你。」
「問吧!」米哲有些驚慌。
「你有沒有愛過我?」傻丫頭看著米哲,眼神閃爍不定,夾雜著期待和惶恐。
「你以為現在是在演言情劇啊!都已經分手了,還問什麼愛不愛?」還沒等米哲回答,蘇妖就在一旁聒噪地嚷嚷。
「你閉嘴!」傻丫頭惡狠狠地兇了蘇妖一句,然後定定地看著米哲,「我要你回答!」
「米哲……」蘇妖嘟著嘴,裝作一副被欺負的樣子看著米哲。
看著蘇妖做作的神情,我恨不得把她的美人皮扒下來,讓所有的人都看看她的蛇蠍心腸。可是就有傻瓜吃她那一套,米哲把蘇妖攬進懷裡,然後狂躁地對傻丫頭說:「沒愛過你!之前都是玩你的!夠了吧!你現在可以走了!」
「米哲!」我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了,衝上去準備給米哲一巴掌,哪知道被傻丫頭攔了下來。
「蕭然,走吧!」傻丫頭面無表情地拉著我走出了lose。
身後是蘇妖得意而又猖狂的笑。
和傻丫頭並肩走著,不緊不慢,我歪著頭很擔心地看著她。但是她和剛剛拉我出lose的時候一樣,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傻丫頭。」
「嗯。」
「那個……你沒事吧?」
「沒事。」
「那我們去唱歌好嗎?好久都沒k歌了。」
「嗯……好吧!」
傻丫頭出奇的溫順,這段時間她從來就沒有像今天這樣心平氣和過,我更加擔心了。
08
照例是去溫莎,環境很舒服,效果也是小城裡最好了。我定了一個小包間,要了幾瓶酒,然後就我和傻丫頭兩個人並肩呆坐著。
看著身邊面無表情的傻丫頭,我心像被撕裂一樣地痛,原來最讓人心痛的表情是安靜得沒有一絲情緒。
「你想哭就哭,不要這樣好嗎?」我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
「我很好啊!為什麼要哭?」傻丫頭擠出一抹勉強的笑。
「你這樣就是很好嗎?不開心就哭啊!就是喝酒我也陪你啊!可不可以不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這樣讓愛你的人很擔心,你知不知道?」我歇斯底里地吼著,反正在ktv裡到處都是歇斯底里的聲音,沒有人會注意到你的悲傷。
「現在的我,還有人愛嗎?」傻丫頭苦笑了一下,「蕭然,我真的沒事,真的挺好的,不騙你!」
「你再這樣繼續下去,就真的沒有人再愛你了!」我把門一甩,衝了出去。
傻丫頭沒有跟出來,我在大街上瘋狂地跑著,很多次都感覺車子就在自己耳邊呼嘯而過,然而當我停下來的時候,我居然沒事。
似乎除了傻丫頭的家,我就只有去lose了。我再次進lose的時候,米哲和蘇妖已經不見了蹤影,雷蒙在臺上低唱著。我木然地走到他跟前,臺下一片噓聲,雷蒙急急地向臺下的人道了歉,然後拉著我走到相對安靜一點的過道上。
「你怎麼了?」雷蒙著急地問,「聽說我還沒來之前,你和沈小冉又和蘇妖他們鬧起來了?」
「沒鬧。我倒是希望能鬧起來。」我無奈地笑了。
「我可以幫你什麼?」雷蒙懇切地說。
看著雷蒙關心的眼神,我知道,就是我現在叫他幫我去殺了米哲,他都會毫不含糊地答應。可是,我憑什麼讓他幫我呢?一直以來,他幫我的就已經夠多了,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卑鄙小人一樣,沒有任何回報地透支著他對我的愛。
雷蒙的眼睛很亮,像暗夜裡的星星,可以讓處在黑暗中的人們看到希望。以前我總以為傻丫頭是帶領我走出陰霾的天使,原來我身邊一直還有一個人總是在我最傷心最失落的時候默默地守候著我。
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守護天使吧!害怕你受傷的時候找不到舔舐傷口的地方,所以永遠會站在原地等你,永遠可以對你不顧一切,不離不棄。
「雷蒙,謝謝你!」我抬頭對著雷蒙露出溫暖的笑臉。
「我什麼都沒做,謝什麼!」雷蒙像孩子一樣開心地咧嘴笑了,不自然地撥弄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然後憨憨地說,「蕭然,你變了,現在的你笑起來很溫暖很好看!」
終於有人說我笑起來溫暖,說我笑起來好看了,我有點不好意思,一拳擂到他的肩膀上,然後兩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孩子氣的笑。
這一刻,我的內心很安靜,那些傷害、那些傷痛,全部都被我們臉上孩子般單純的笑掩蓋。
如果,一切都可以這樣簡單,一切都可以這樣寬容,那麼,一切都會美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