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那一場青春的「鴻門宴」
當初,張飛月惹得哥兒幾個勾心鬥角,心裡憋著一股勁兒。時光如水,歲月如梭。這麼多年過去,他們不知道摟抱過多少女人了,生活還不知道腐化墮落成什麼樣子。他們其實早就不是一張白紙那麼簡單,未來他們也一定會站在腐化墮落的人群中間,頭髮掉光,腹部像懷了孕的母豬,行動起來,豬乳可以兩邊甩動。
這是十年後的一天,我突然接到楊小魚的電話,說魯師爺邀請大家相聚。我的第一反應是:鴻門宴!家寶聲音纖細,在電話裡問:「魯師爺是誰呀?」
魯師爺——魯智深?這人名很熟,一時竟然想不起他的模樣來。經過腦子反覆檢索,搜腸刮肚,此人終於露出水面,原來是同系比我們低一年級的魯某某!喲,這人怎麼突然跟我等套起近乎來了?讀書時留下的後遺症,腦子裡立刻蹦出兩個字:陰謀!
當初楊小魚貪戀張飛月的美色,拋棄天下難尋的好姑娘葉子,令人憤慨。後來楊小魚遭到張飛月的拋棄,罪有應得。看著哥兒幾個相互嫌棄的嘴臉,我很悲憤,說:「生米做成熟飯餵雞都下蛋了,省省吧,人家早已經不是你們心目中的完美女神了!」
老姚上擼袖子,褲腰高束,我真沒覺得他這是要去跟誰同歸於盡。他不會為了一個女人想不開拿根繩子勒死自己吧!這又是何苦呢!留得青山在,啥時都有柴燒。我說:「瞧你們的素質,都走上社會的人了,你們的爹孃把你們生出來是讓你們光宗耀祖,順帶為社會做出貢獻的,不是讓你們為女人自相殘殺的。太丟人!」
我記得這事經過一番論戰無果後,又過了好幾天,或許我們都以為已經錯過了魯師爺的那頓鴻門宴,楊小魚卻又打電話過來說:「師爺說了,如果我們不去參加他的鴻門宴,會抱憾終生的。」
家寶說:「指名道姓地派鴻門宴,這也太猖狂了吧。」
真實情況是,當我們懷著憤怒與不安在指定地點見面時,只見楊小魚已經先我們一步到了,他沒有像我們想象的那樣用一張齷齪的嘴臉來迎接我們,更沒有同張飛月勾肩搭背一同出席。整個鴻門宴上,張飛月是跟魯師爺坐在一起的,相互之間動作輕佻,言辭曖昧。
這是演的哪一齣呀?老姚吃得三分醉,一拍桌子指著魯師爺:「這哪是什麼鴻門宴呀,你這是西門慶勾搭潘金蓮,拿我兄弟當武大郎呀!」老姚酒勁上來了,一擼袖子,當時就要給魯師爺來個下馬威。眾人不小心瞥見楊小魚在那兒擺開架勢,唯恐美人遭遇不測。悲哀!
一眼掃去,除了老姚,眾人皆不動。就見楊小魚用胸膛擋在張飛月前面,這護花使者當的!我覺得行俠仗義也好,懲奸除惡殺富濟貧也好,總得選擇好物件再出手。我心中一直有一個結:張飛月真就喜歡上了不著調的魯師爺?她爹孃賠得也太慘了點兒!張飛月這麼自甘墮落,無怨無悔地跟著老魯,只能說明這年頭天鵝都改吃蛤蟆肉了。
咱這不是《三國演義》,也不是《水泊梁山》,沒必要把那胳膊肘兒甩得跟城門前叫陣似的,沒必要拔根蘿蔔嚇唬誰。以為你那就叫絕活兒,別人都是狗撒尿!省省吧,這一著棋我們確實是輸了,慘不忍睹,再這麼下去,還不知道丟人現眼到什麼地步呢!
這是個歪瓜裂棗盛行的時代,提氣收腹——俺們這些年的白馬功算是白練了,走火入魔也自認倒霉吧!那些年一意孤行,置爹孃望眼欲穿、數十年如一日的願望於不顧,抱恨終身死不瞑目啊!
22.那些年的「追魂減肥法」
我從來沒見過有人這麼勤奮減肥的,在脖子上套根繩,腳踩在板凳上,前面齊腰處置一機器不停旋轉,奇就奇在機器上多處置有鋒利的刀片,尤其是靠近腹部的地方最為鋒利。而身子後面是緊貼著牆壁的,無法退讓。這真是前有追兵,後有堵截,據說這招叫作「追魂減肥法」,這恐怕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減肥法。
不瞭解情況的我猛看見老姚踩著凳子,脖子上套著繩子,前面放著殺人的機器,以為他要永別人世,臉都嚇白了。死就死唄,還搞得這麼上綱上線,轟轟烈烈!這是死給誰看?我說:「老姚呀老姚,你這又是何苦呢,就算想不開,愛情不成功,事業無著落,也不用如此狠心吧!你死了倒是痛快,你爹怎麼想,你娘怎麼想,你讓二老怎麼活?」
就見老姚氣出得厲害,肚腩有些收不住。
我不知所措,乾著急幫不上忙,大聲喊:「你讓兄弟們怎麼活啊!老姚呀,你不能這麼草菅人命,就是再賤再不值錢,也是條命啊!美女溫暖如春的胸脯你摸過嗎?那又白又嫩如藕似的小手你牽過嗎?你說人生中最大的快樂你都沒有體會過就這麼去了,天理不容啊!作為男人,你情何以堪啊!」
就見老姚氣收不住了,肚腩不時往前頂,與旋轉的飛刀短兵相接。我目瞪口呆,老姚的肚腩上被劃開幾道口子。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眼見老姚就要瞪眼歸天之時,家寶來了。家寶一見此景,立刻衝上來質問我:「老李,老姚犯什麼法了,你對他動如此大刑?」
「這話說的,這機器不是我發明的。」
「你還說不是你呢,這都快出人命了。你是不是想殺人滅口?」
「我?無冤無仇的,憑什麼呀?」
家寶也感到不可思議。
我和家寶立即尋找殺人機器的開關。一邊尋找,家寶嘴裡還不停地說:「這是誰呀,下手也忒狠了點兒,這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啊!」
在我們追尋開關無果的情況下,老姚已經堅持不住了,腳下無力,腳脖子一歪,凳子倒了,脖子一下就套牢了。與此同時,那機器自動關閉。我們顧不得好奇,趕緊將吊著的老姚解救下來。原來那開關一直捏在他自己手裡。
家寶十分不解:「老姚,你這是自殺呀!能吃能喝能睡的,這世上的福都被你享盡了,有啥想不開的?」
「呸,我享啥福了?享啥福了?」老姚對家寶的話很生氣。
我也覺得家寶那話說得過分,這不明擺著諷刺挖苦人嘛!老姚最多也就吃吃喝喝,那人生中的正經事他可是一件也沒幹成。我還是沒想明白,不能因為那些事沒幹成就想不開吧!我說:「化悲痛為力量,咱可以繼續衝啊,幹嗎要尋短見呢?」
「我那是在減肥。你說你們幹嗎要跑來?」
看來我們來得不是時候,壞了他的大事。這是在減肥嗎?怎麼越看越像是恨鐵不成鋼,要自斷手腳呢!我深知老姚已經嘗試過很多種方法了,但每一種對於他來說都收效不理想,最不成功的一次減肥,減了兩個月,結果不減反增了五斤。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情況?老姚一臉的苦惱。其實我們都明白,是年齡到了,身體裡的婁婁兵不聽指揮了。
經過這次驚嚇之後,老姚稱了一下體重,奇蹟出現了,成功減去五斤肉,簡直不可思議。這五斤肉確切地講是被嚇跑的。
在同事和朋友們眼裡,尤其是當初那幫同學眼裡,我一直是以「瘦肉型豬」示人的。但最近一年,我感到了身體的變化,一天突然發現腰部有鬆垮的跡象,以前的那種緊緻蠻腰不見了。我很惶恐,好在這種變化不是特別明顯,每天蓋在衣服裡也不容易被人發現。但我的腦子沒有一天不想著自己如果是一頭真豬,光天化日之下,光著身子在大街上裸走,那將是一件多麼丟臉的事情。有一天,我突然發現當初的那件衣服不能再穿了,它讓我很不舒服。褲腰帶必須往外移出一個眼。我深深理解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它每一次成功的行動對於我都是致命的打擊。它終於開始背叛我了,這是一件多麼令人沮喪的事情!
我開始定時間早起,去戶外奔跑。但僅僅堅持了三天,我就開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我立刻意識到身體產生了惰性。奔四了,曾經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自己也體會到做人的艱難與辛酸。工作的壓力、父母望兒娶妻的壓力、父母望兒抱孫的壓力、父母望兒養老的壓力、房屋還貸的壓力,五座大山啊,有沒有大地震來臨前山崩地裂的感覺?生活是有負重感的,每天都像一匹吃個半飽被勒住脖子幹活的騾子。
身體的變化給我的生活帶來了一些麻煩,以至於我每天到辦公室裡不得不提著氣,不顯山露水,不動聲色。表面看滿園春色,氣象萬千,形勢一片大好,身體之內卻洶湧澎湃。打江山容易,保江山難啊!好不容易得一光輝形象,就算是死,我也得扛著這身「鐵板肉」去死。我給自己立下軍規,絕不沾酒,加強戒備。這也使我回味起老姚躲在黑屋之中操練殺人機器,刀刀奪命,刀刀驚魂,我是沒那勇氣。當然,我也還沒到那一步,先抱著僥倖心理靜觀其變吧!
事實也證明,老姚的方法是非常有效的。那天我特地就他減肥一事登門拜訪,卻見老姚癱坐在地,臉倒是有所變瘦,只是覺得鼻孔比之前更大了,蹲在地上還像一堆牛糞,不禁讓人感嘆:還有鮮花願意插在上面嗎?老姚成功減去五斤肉,卻猛然發現落下小腿走道前尥的毛病,據說是被嚇得機理失調,留下了後遺症。唯一的好處是這五斤肉沒有再找上門來。半個月過去依舊,簡直是一個奇蹟。不過這代價也確實夠慘重的。
很慶幸我還遠沒有到那種走路將肉甩出聲響的地步。
23.時光裡的小喬
小喬,據說是從外地搬到宣城的,住在翠雲庵附近,特豐滿的一個女生。我們玩得最開心的是溜冰,在市工體有一座露天溜冰場,我的平衡能力差,不會溜。一同不會溜的還有老姚。家寶和楊小魚都是溜冰高手。小喬也不會,但卻偏偏喜愛溜。多年以後,我突然悟出一個深刻的道理:溜冰絕對是贏得美人芳心的最佳捷徑。敢情那幾年我們一直像個傻瓜似的在陪太子讀書,看著楊小魚獨自一人逍遙快活!
最初見面時,小喬還有些放不開,見面還臉紅心跳,可轉眼就摟摟抱抱,一點也不怯場。這姑娘愛溜冰,沒出三步便滑倒,卻偏偏點名讓楊小魚過去扶她。看得老姚心都碎了。家寶、老姚密謀讓小喬春光乍現的事情是我這輩子參與的最齷齪的一件事。當時就一個簡單的想法:便宜不能讓那小子一個人獨佔了。血氣方剛,渾身的氣力沒地方使,家寶那頭捲髮更像是機體裡能量代謝過剩生長出來的冤孽。
可能是我們的動機太過明顯,引起了小喬的懷疑和緊張,幾天都沒再來玩了。經常守在東門橋擺攤的老大爺認出我們,但卻沒見和我們一起的那位姑娘,於是問:「你們到底是喜歡姑娘還是喜歡姑娘的奶子?」這個問題從一個老大爺嘴裡說出來,令我們感到震驚。
如今想想,當時還真沒弄明白,只是喜歡那女孩,卻不知道為什麼喜歡。如今年輕人之間的稱謂變化巨大,稱之為「瘦豬」或「肥豬」,自得其樂。有一次我的前房東見著我,竟然也衝我大喊「瘦豬」。我一陣激動,感激他發自肺腑之聲。
這些年突然感覺時間過得飛快,像一個女子,走著走著就改小跑了。好像小時候的時間跟現在的時間是不對稱的,小時感覺我媽的那身老棉襖舊了很多年了,中間一直沒換過。但現在怎麼一晃十年過去了,隔壁的大黃突然換成小白了。我甚至記不清大黃之後、小白之前還有沒有小紅、小綠什麼的。關於時間,這是個謎,最牛的科學家也無能為力。
那天有人看見隔壁小白,驚問這狗怎麼長出人的樣貌來,特別是它的額頭和三角區。那人說這話時不斷用眼睛掃射著對面的幾個人,這其中就包括我。我真擔心他的目光突然就落在我的身上不再移動。他突然問:「這狗多大了?」我當時想都沒想就回答:「我看著它長大的。」
「它多大?」
「人一歲抵狗七歲,應該奔四了吧。」
「你多大?你們是同齡人?」
這傢伙眼光很準。後來我才知道這人會一絕活兒——看相。難怪他的兩隻眼睛不停地在我臉上轉來轉去。我記得他當時問:「你是狗命?」
我沒覺得他是在罵人。他一臉嚴肅,表情極其認真。我也很認真地點頭。
「狗命難逃啊!」
狗命難逃?我是請他看我的桃花命的,怎麼跟狗牽扯不清了!
「你有喜歡的女孩?」
這個問題真的沒法回答,喜歡我的女孩倒是有幾個,不過都是傷心往事了。曾經的這幫兄弟談個戀愛就跟孫猴子三打白骨精似的,不打個昏天黑地是不歸的。說來話長,楊小魚似乎自打小喬那件事後便一蹶不振,像個幽靈似的若即若離、忽隱忽現。
我怎麼想怎麼覺得那看相的把我和那狗混為一談,有點人狗不分了。我是我,狗是狗,是有本質區別的。我走在街上,腦子裡有一座山,山上有一點亮光,這光閃了二十年了。如今那光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要飛出來,或許是一個人,但也有可能是一條狗。人或許是有報應的,我感到我就是一直在朝著那點亮光靠近,也許並不能走進去,但我肯定會死在那點亮裡。
歷史就是這麼簡單,在不經意間,你像是聽懂了某個人說的話。這句話就一直在你生命的過道上閃爍,成為你生命中的謎語。小喬從那次消失後就走進了那點亮光裡,我竟然將她遺忘了好多年。
楊小魚還在,我們一直懷疑他深居簡出的重要原因是躲情債。我們看得見的,他至少欠了小喬和葉子的情債,或許還有一些是我們看不見的。他應該請罪,應該被叛下世永遠沒有一個女人肯接近他,讓他得麻風氣管炎癌症。當然,最好是當一條狗。狗看見的所有人都只是一個人,也正如人看見的狗都是一條狗而已!
24.中豬時代
如果把人生分為三個階段,可以用三個形象的比喻:大學畢業以前是瘦肉型豬,畢業以後的前十年是中豬,畢業十年以後是肥豬。
當我還是一隻瘦肉型豬的時候,可以隨意翻越任何一個有難度的柵欄,可以飛離地面夠到比自己高三尺以上的樹枝。俱往矣,數風流人物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再也不見。如今是中豬啦,已經不復當年之勇啦!
當初,學校附近一仁兄,一臉的橫肉,每回看見他滿面堆笑都覺得不可思議,都這份上了還不以為悲。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居然有一位令人心潮澎湃的姑娘跟他出雙入對,那位姑娘懷孕了,腹部隆起多高。悲哀呀!簡直是目不忍睹,論罪當誅。多少年之後,我突然能夠理解橫肉兄了,感到那姑娘的選擇是多麼的英明!我相信愛情是一種至死不渝、一生一世的感覺,不需要任何理由,不分美醜胖瘦富貴貧賤。
我很懷念身輕如燕的學生時代,像隔著很多重迷霧,沿著看不到盡頭的走廊一直往前走……其實在十八歲之前我就對一個女生特別有好感。我曾一度認為未來的生活是美的,如同一層一層地揭開美人身上的輕紗,最後見到真人。事實上,輕紗一次次被揭開,美人卻並沒有如期而至。
抬首之間,秋已至,樹葉變著法地往下墜落。為了證明自己某些想法的錯誤,我把外甥叫到跟前,問他:「你看見外面的樹葉在飄嗎?」外甥說:「舅,您是不是老了,什麼時候飄落葉了,還沒到秋天呢。」我看了看塗在牆上的去年的某月某日,說:「怎麼早晚都麻絲絲的冷呢?」外甥說:「您老要是覺得孤單了,想成個家了,我媽可以幫您這個忙,咱們可以動員阿貓阿狗替您出主意想辦法,天下的女人多的是,總有一個會相中您的。」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阿張說過?阿周說過?阿貓阿狗說過?
我腦際裡閃現姑娘含情脈脈地看我的情景,她碩大無比的眸子如深夜裡的星辰,一眨一眨。我沒有吻過她,這是我這輩子幹得最愚蠢的一件事,為此我要抱憾終生、悔恨至死。我和她就像混跡於世的兩隻皮影——阿荒和阿茫,平淡無奇,波瀾不驚。她家就在附近老街出口的一間民房裡,我有幾次從她家門前路過,明明看見她是站在隔壁人家屋子裡的,一轉眼卻出現在自己家門前。她看我的時候絕對是脈脈含情的。我甚至覺得如果當時我肯停下來,哪怕為她回一下頭,她一定會為我守身如玉,直至牙齒掉光、頭髮落盡。
幾年以後,她出落得比正常發展還要出類拔萃,杏眼、緊緻的小蠻腰,特別是胸前的那對美乳,突然就橫在那兒,讓人猝不及防。她還沒有結婚,因此這些美我還有機會得到。
在這座城市裡,我是遠近聞名的詩人,我的詩歌上過著名的雜誌,受到過大師級名人的讚賞。據此,我可以判定自己將來一定是位了不起的詩人,說不定會人逝名留、萬古流芳。當她們還是一群燕子的時候,我的詩就在城市的上空被字正腔圓地朗誦過,當我的名字被念出時,我的心情十分激動。身輕如燕的姑娘們不管在哪裡都能集結成群——輕輕甩動的馬尾辮和羊角乳,在若干年以後,我回過頭來對著她們的後背吹一口氣,她們便像蒲公英一樣紛紛散開。
一次,我很晚才從外面歸來,聽見她從一個角落裡叫了我一聲。我回頭,卻沒看見人。我確定是她。我記得我為她寫過一首詩,名字叫《孤獨的燕子》,現在已經想不起來具體的內容了。寫完那首詩後,我走路、吃飯、睡覺,甚至連撒尿都變得憂鬱起來。我當初的憂鬱是裝出來的,但過了很多年後,我不裝時也能憂鬱了。
我開始喜歡上那個姑娘,她也依舊那麼一成不變地關注我,在我經過的地方把自己顯露出來。喜歡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一次,我和她迎面撞上,我看見了藏在她眼裡的驚慌。為什麼喜歡一個人反倒變得像陌生人一樣,連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彼此像兩個活在封建時代的古人?我說:「是你呀?」她說:「嗯。」我說:「吃了沒?」她說:「嗯。」我們就像兩匹懷揣夢想在茫茫人海中覓食的孤狼一樣,忍受著對彼此的渴望。
其實不光是我,在我周圍也有一幫這樣的人,每天清晨都在一種精神的感召和指引下,像一隻雄雞似的步出,黃昏時像一隻落魄的公狗似的歸巢。我每天邁著固定的步態,在固定的路上憂鬱地回頭。這時候突然傳來我鍾愛的姑娘落入水中的訊息。我不相信這是真的,但我卻再也沒有見過她,直到我變成了一頭中豬時,關於她的傳說半點都不存在了。
沒有人在這個故事裡打探屬於我們的愛情,這是一個隱秘事件,只限於她和我之間。對於她,最能被我記起的還是那個穿過很多薄霧才能得見的身輕如燕。我還是一匹孤狼嗎?還能懷著夢想與渴望在一座城市裡行走和覓食嗎?至少我還擁有憂鬱的眼神。我曾經是一位了不起的詩人,懷揣無比美妙動聽的愛情……
25.從禽類到豬科動物
風水輪流轉。家寶一夜之間暴富,成為有錢人。他從網上購買了一身新衣,那燕尾服竟穿出軍官的效果來,不能不令人對他刮目相看。肚子大了,脖子粗了,翻出十幾年前的照片,不禁讓人感嘆:歲月不僅使鬢毛衰,還把人變成了豬。十幾年前看著那些像孕婦一樣的中年男人在心裡可勁笑,看著滿大街橫衝直撞的豬肉,卻絕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他們中的一頭!
隔壁老王看見我問:「你吃啥藥了,身材保養得那麼好?」這話讓人竊喜。但他的下一句話卻令人沮喪:「你今年四十幾了?」我就不明白,人與人的差別咋就這麼大呢?昨天還有人問我有沒有三十呢!老王這是啥眼神呢?這中間差著輩分呢,一夜之間我成為做爺爺的人了。老王絕對是沒品位的人,盯著我的年齡不放——俗。老王「身懷六甲」,深陷中年危機,典型的懷有低階趣味的人!
過去家寶一窮二白的時候,就算弄件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唐裝也能穿出黃袍加身的感覺來,那精明的模樣可圈可點。歲月變了,有一陣子,家寶不到八點不出門,出門必是油頭粉面,緊身衣穿在身上蕩氣迴腸。不光是家寶,老姚還掛著刀傷的肚腩已經宣告一個時代的泯滅,他們已經從禽類過渡到大型豬科動物。
相比較而言,我縮一縮肚子就能掩人耳目,這種功夫,他們只有咽口水的份兒。家寶不笨,突然領悟到什麼,說:「人的一生其實就是把自己變成幾隻像樣的動物。」當然,如果你足夠幸運,或有足夠堅強的意志,你可以活得像一隻孔雀,哪怕是一隻禿了毛的雞也比一隻行情看跌的豬強。從孔雀到雞,到豬,再到懷孕的母豬,這一路走來,簡直就是一首如泣如訴的命運交響曲!
在南方詩人的一次聚會上,家寶作為曾經的資深詩歌追隨者赫然在列,他那被燕尾服裹住的肚子時時都在擂響戰鼓,時時都有可能衝出去殺敵。其情其景慘不忍睹。家寶不能擺正位置,顯得自不量力,即使戰鼓擂得再響,也是且戰且退,最後丟盔卸甲。
家寶沒能把握住人生中最美好的時機,有錢也沒什麼了不起。他的蕩氣迴腸並沒有換回姑娘們的同情,沒有騙取小姑娘們的信任,向他託付終身。家寶十分不理解地看著我,咬牙切齒地說:「老李,你何德何能?憑什麼讓小姑娘們前赴後繼?」我提了提氣——這就是資本。三代成就貴族氣質,雖然我不再是孔雀了,但至少還是一名戰士。家寶死不瞑目地纏著我,喋喋不休像個更年期的中年婦女。中年危機像一顆毒瘤一樣在他身上顯現。
相親,家寶讓我陪他,儘管我覺得他更應該找老姚,但我並沒有推辭。正好我也藉此機會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那些姑娘現如今的思想。這樣的相親大會是開闊眼界的好機會。
相親大會那天,家寶束腹了,用一根上吊的白綾一頭系在門把手上,用手握住,一層一層纏住腹部。效果很明顯,大肚子沒了,輕裝上陣,年輕好多歲。但我是不看好他束腹的,這是赤裸裸的欺騙,太卑鄙了。這是為以後埋下地雷,將在未來的某個很近的日子裡引爆。人人都有追求美的權利,但如果用欺騙的手段,那就不好了。我說:「家寶,還是順其自然,讓她們看,扒開衣服敞開胸,四十歲怎麼啦,這是正常男人的胸襟,如果有必要,扒褲子都沒關係,消除懷疑與誤會是第一位的,千萬別為以後的人生埋下隱患。」
我苦口婆心地勸,卻換來家寶的一句:「你還提氣呢,憑什麼說我?」接著又搬出一句名言:「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
說我提氣?我不服氣地看著家寶。家寶面露得意之色。我覺得中年危機使他走上邪惡之路、不歸之路,他將死得很難看。他還在用過去的那一套看今天的世界,現在的小姑娘個個都是巾幗英雄,個個都能照著他的小肚子踹連環腳。既然是朋友,我不能見死不救。我說:「坦誠相見吧,說不定哪個小姑娘就迷戀上你的大肚腩了。天下之大,人口之多,無奇不有。這審美標準也不是刻在一根繩上的,幹嗎非在一棵樹上吊死?你說你那肚子多有安全感啊,難免會有小姑娘愛上它。」
吃一塹,長一智的家寶再也不肯相信春天裡的童話故事了,下定決心說:「冒險不如冒進,穩操勝券遠比那萬分之一的可能好。」
果然達到了預期,家寶收穫了他的戰利品,一個生得如小喬一般的姑娘出現在他的眼前。那姑娘剛滿二十五歲,明眸皓齒,清新脫俗,不僅迷倒了家寶,就連一向對女人反應遲鈍的我也開始變得脆弱敏感起來,男人也可以多愁善感,也可以變得像黛玉妹妹一樣。
家寶取勝的法寶是將他過去發表在報刊上的詩作亮出來,以著名詩人自居。這姑娘走近家寶時,完全被假象矇蔽,中了敵人的詭計。我想澄清一個事實,想旁敲側擊地拉她一把。家寶雖然肚子下去了,但那股勁兒卻憋到了脖子和臉上,臉比之前更大,脖子比之前更粗。也許正是因為這種情形,姑娘才覺得他是奇人。這情況太令人意外,太撲朔迷離了!
我很著急,希望這姑娘別上當,但我又不能做得太明顯,讓家寶對我懷恨在心。我甚至趁家寶不注意衝那姑娘努嘴,那姑娘竟然以為是東西掉地上了。完了,我幫不了她。家寶不傻,看出來了,湊到我耳邊小聲說:「你什麼意思,你要是看不下去,請回。」家寶跟那姑娘相互留了聯絡方式,並約好了下一次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家寶很開心,一掃多年來的陰霾。掐算一下時間,家寶的相親會用了兩個鐘頭。那姑娘離開後,家寶卻坐在公園的石椅上起不來了,臉上的青筋繃起多高,汗往外淌,口中喘著粗氣,衝不遠處的我喊:「老李,我快不行了。」我衝了過去,趕緊替他解開肚子上的白綾。
家寶真的成功了嗎?我很懷疑,並拭目以待。
26.空城計
「乳豬」這個詞本意是剛出生不久的豬崽,在這幫無恥男中卻有另一種解釋:有著出眾胸脯的漂亮女人。他們懷著仇富者的心理看待那些本不屬於他們的「資產」。在他們的想象裡,女人應該是他們的後花園,但表現出來的結果卻往往是股市風投。這絕不是一個孤立存在的事件,在女人眼裡,男人有可能是印鈔機和牛馬。社會和國家總在向著先進和空靈發展,直到每個人行走時都擁有邁著太空步的幸福感,「民族危亡」不復存在。幾位中,我和家寶是詩人,楊小魚自帶女人緣,老姚則數十年如一日地磨刀霍霍向姑娘。
一日,老姚興奮地跑來對我說:「她讓我牽她的小嫩手了。」
她?女字旁的?簡直讓人難以置信。「是嗎?那可千萬別猶豫,果斷地牽,大膽地牽,狠狠地牽,別手軟。我們的原則是:生米做成熟飯,煮熟的鴨子想飛,在她屁股上打兩眼按上釘子繫上死扣,帶著你一起飛!」我鼓勵他。
老姚渾身的贅肉像掛滿枝丫的果實,風一吹,朝著四面八方搖晃,一副五穀豐登的喜慶景象。這些年看著姑娘對著別的男人投懷送抱,他吞嚥過口水,發過牢騷,罵過天,哭過地,但面對的現實依舊殘酷。其實,我們對他也不是完全袖手旁觀,也不是沒有動手拯救,一六五的身高,一八○的體重,這難度係數太高了。減肥,試過了,每減一次,體重增加二點五公斤。這是個雷區,說起來就讓人心痛。婚姻市場絕非非洲草原,遠比那殘酷。婚姻的生態平衡一旦遭到破壞,損失將無法彌補,強者會變得更強,弱者會變得更弱。動物間的角鬥有如一幅精緻的畫面:幾隻瘦弱的公獅跪在地上乞求恩施。家寶倒是有一個貌美如花的妹妹,但兄弟可以身先士卒,妹妹不可以出生入死。老姚身上的問題太多,沒有一件讓姑娘心動的絕活兒,蘑菇雲頭型,以及偷襲珍珠港後攻佔至臉部的豬頭肉,讓人感覺一個人的成長是如此暴力與血腥,慘不忍睹!
家寶說:「老姚西天取經修成正果了?」他似乎不相信老姚已經拉過姑娘的手這一事實。
老姚單身三十餘載,我們怕他體內慾火攻心,鬱結成疾,把人給燒燬了,便儘量幫助他,給他一些精神上的安慰。我們的努力卻遭到他的嚴詞拒絕。我們堅信他是要修正果。當然,他不會像唐玄奘那樣真去往西天,而是坐在屋子裡研究特殊人士獲取女孩芳心的良方。這是一項科研,如果成功,其意義絕不亞於愛迪生對燈泡的發明。也許他會坐在小黑屋裡研究一輩子,最後寫成一本書留傳後世,了此殘生。但我們錯了,事實並非如此。
家寶問:「這靠譜嗎?」他之所以這麼問,都因之前有太多不靠譜的事情發生。
我說:「請相信兄弟。」
如果說男人出發的動力來自某一個女人,這對於那些尚未走進婚姻殿堂的男人來說是成立的。男人以獵取女人芳心作為夢想的出發地,不丟人。當年叱吒疆場、殺敵無數的少年已不復當年之勇,眼前滿目瘡痍。這些年,我們的革命理想哪裡去了?我們艱苦卓絕鬥爭的勝利曙光又在哪裡?
兄弟們出生入死,打了這麼些年的飛機,彈盡糧絕,十分悲壯!
這些年,兄弟們學會了一件事:空城計。要說這空城計玩得巧、玩得妙的,還得數人家楊小魚,如魚得水,遊刃有餘。家寶表示反對:「他那叫趁火打劫。卑鄙無恥之極。」我退一步:「向老姚學習吧,獨守空房這麼多年,多硬氣的漢子!」
家寶進一步反對:「那有多大的機率?機會主義害死人,有女人投懷送抱才是硬道理。追女人千萬別玩空城計,自取其辱!」
家寶的話是有道理的,老姚畢竟只有一個。老姚可以敲木魚,但我不能,他也不能。
家寶說:「你愛的女人用胸膛捍衛過你的尊嚴嗎?用她的乳汁餵養過你的辛酸嗎?如果你配得上英雄的話!」
我是不是英雄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土地和城池都獻出去,以表忠心。我願意為了自己心愛的女人拋頭顱、灑熱血,置之死地而後生。
老姚終於修成正果,他可以心安理得地通過女人的胸膛捍衛自己的尊嚴,通過女人的乳汁洗刷他的屈辱。
千帆競發,枯木逢春。還有誰可以橫眉冷對、笑傲江湖?
27.對姑娘的剛性需求
我從來沒見過這種人,世間罕有,不知道去拉姑娘的手,不知道怎麼跟姑娘接吻,不知道在合適的氛圍、恰當的時間去解姑娘的內衣。老姚說:「你就是一古代人。」家寶說:「從土裡摳出一個三千年以上的都比你強!」我說:「這孫子簡直就是人間一極品,姑娘都遞上雙唇了,他居然玩消失!姑娘心都碎了,簡直就不是人!」
家寶果斷做出結論:「這小子是不是心理有問題?要麼就是性無能!」
這種問題不好回答,但這種奇特的物種人間罕有,值得研究。家寶的懷疑是正確的,我也表示不解,希望眾人能團結協作,將這斯現場按倒查驗。但我沒說出口,兄弟一場不容易,那也是千年修得的緣分,別做得太惡毒,真要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讓我等給揭穿了——不必如此趕盡殺絕吧!給人留條活路。男人活到這份兒上,對女人那是剛性需求啊!這斯坐懷不亂,一定是有原因的。男人需要女人,二者在一起產生的化學反應能點亮多少盞電燈泡啊!能為國家節約能源做出多大的貢獻!這是人文社會主義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不丟人。家寶說他有辦法治這男的,不用我等操心。我很驚訝,問:「你不會趁他上廁所行偷窺之能事吧?」
我覺得這事不能操之過急,千萬別狗急跳牆鬧出人命。我想替那哥們兒求求情,卻遭到家寶的質問:「那天跟你一起的姑娘是誰?」
「哪天?」
「你小子經常有?哪天都不記得了?」
「哦,上次聚會,我們公司小孟。」
「新相好?」
「什麼叫新相好,吃個飯而已。」
「能介紹我認識一下嗎?」
「收回你的魔爪吧,人家剛畢業,才來的公司,別嚇壞小姑娘。」
「很純潔地瞭解一下,不談感情。」
我請客那天,家寶比誰去得都早。我是最後一個到的。家寶一臉的疑惑不解:「買單的人怎麼這工夫才到?」
我忙解釋:「辦證呢。不好意思,遲到了。」
「什麼證?」
「殘疾證。」
家寶不把我抵上牆不善罷甘休:「哪兒殘了?下面?什麼程度,還管用嗎?」
一旁的小孟笑得合不攏嘴。
這哥們兒開玩笑也不注意場合,有這麼當著姑娘的面開這種玩笑的嗎?吃飯的時候,小孟還時不時地撲哧一聲樂出來。我時不時白家寶一眼。家寶說:「你那腿什麼時候是一站啊,你想要多少,開個價,別沒完沒了地折磨人。」
我氣不打一處來:「那點錢還不夠我醫藥費的。哥們兒算是栽在這件事上了,老婆還沒娶呢,腿先折了。」
「你這證都領了,不是為了逼錢?你這種人我可見得多了,社會風氣就是讓你們給敗壞的。」
「當時哥們兒躺在醫院手術檯上下不來,委託你們幫我把這事給辦了,你們兩萬塊錢就給結了案,還在責任認定書上寫事故責任六四開,對方四,我六。有這麼替朋友辦事的嗎?我算是看明白了,對方來辦事的是一美女,你們的心就壓不住跳了,置兄弟的危亡於不顧,拿我的殘腿向女人獻殷勤!」
家寶也覺得當初這事辦的有些對不住我,說:「那兩天確實有些腦子不清醒,事辦砸了。誰知道這種事也玩計謀,真是人生處處不陰謀啊!尤其是老姚,明知道是美人計,還梗著脖子往裡鑽。對不住兄弟了。」說著,衝我一鞠躬。他又問:「那你這還辦證做什麼用?」
我摸了摸欲哭無淚的兩眼,說:「這不是想國家來救濟嘛!等將來老無所依時,國家開恩,發點救濟糧,也比在小黑屋裡活活餓死強啊!」
後來的幾天,小孟姑娘見著我就樂,我真擔心那天家寶開的一個玩笑把人家好端端的一個姑娘給弄神經了。小孟在走廊的盡頭攔住我問:「叔叔,你朋友說的是真的嗎?」
這姑娘九○後,不害臊,這話也能問得出口。我說:「好事無人問,壞事傳千里。可千萬別亂說,哪有的事,瞎扯淡。」
「可我覺得你朋友不像是撒謊。」
這小姑娘,臉皮還真厚,沒完沒了的。難道真讓我將褲子脫下來給她看不成!搞得那幾天我也神經似的,見著那姑娘就躲。
家寶那幾天特閒,專找我的麻煩:「跟孟姑娘進展得怎麼樣了?」
我很吃驚,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我有什麼把柄落在他手裡了嗎?我說:「別胡說,人家還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呢。」
「不諳世事?說你自己的吧。」
「這怎麼說起我來了,你監督那哥們兒,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你別管,先把你這問題解決了。要是喜歡,也別端著縮著了,也老大不小了,機會可是過一天少一天。這姑娘人品不錯,看得出來也不討厭你。」
「你什麼意思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連人家的手都沒摸過。」
「娶回來有什麼不好?既給你生兒育女,又替你養老送終。有人知寒問暖的人生比什麼不強!」家寶說完,看著我,又問:「你是沒摸過姑娘還是沒摸過孟姑娘?」
又一天,我跟小孟一道出公司大門,迎面遇上閒得蛋疼的家寶。家寶衝我大喊:「老李,這下讓我撞見了吧。」
我本來還想反挖苦家寶一番,回頭卻見小孟滿臉通紅,不肯再往前走。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啊!這丫頭的臉皮平時也沒見這麼薄呀!這是成心讓我背黑鍋啊!我說:「家寶,那哥們兒的事情你進展得怎麼樣了?別跟個催命鬼似的成天跟著我了,搞得大家都很神經!」
「老李,這些年你什麼都沒學會,就學會揣著明白裝糊塗了。多勇敢的小姑娘啊!你這不是糟蹋糧食嗎?全國幾千萬血氣方剛的小夥兒正鬧饑荒呢!」
幸虧小孟已經走開,否則這得產生多大的不良影響啊!我還十惡不赦了。我差一點沒給家寶跪下,帶著哭腔說:「求你了,別再跟著我,去把那哥們兒的事解決了吧,這得積多大的德,多大的恩情!他祖宗十八代都得感謝你!」
兩天之後,家寶給我講了一個故事,我嘴都笑歪了。家寶說那麼長的夜路,足足走了兩個鐘頭,黑燈瞎火的,連人家的手都沒敢摸。姑娘實在是受不了,說要方便,他挺起胸膛給姑娘把風。
我說:「這種事還是少往外說,給那哥們兒留點面子。」
家寶卻越說越來勁:「姑娘說她嘴疼,張開嘴讓他看。」
「然後呢?」
「沒有然後。」
「姑娘說乳罩買小了,應該是c。」
「然後呢?」
「他去替人家換了。」
「然後呢?」
「沒有然後。」
「這也太過分了!還是人嗎?」
「你也覺得過分?」
「那當然。」我看了一眼義憤填膺的家寶,試探著問:「這究竟是姑娘在耍流氓,還是那哥們兒在耍流氓?」
「這還用問嗎?把人家姑娘都快折騰成神經了!」
家寶替那姑娘憤憤不平,可以理解。這哥們兒確實有些窩囊。但什麼事都得有個過程。我說:「這種事別都說出去,以後讓那哥們兒多難做人啊!咱替他收著點兒。」我覺得身為兄弟,即便不能出生入死,也不要趕盡殺絕。
有人說這哥們兒是我。我不承認。
28.像聖母瑪利亞一樣懷孕
在我很小的時候,村裡的老太爺告訴我,孩子是女人在茅坑裡拉屎拉出來的,而且女人必須在結婚那一天喝下帶有男人撒過尿的糖水才能懷孕。這讓我感到特別新奇。於是村裡有人結婚,我會暗中緊盯新郎,看他是否朝一個碗裡撒尿。不管新郎撒沒撒尿,我和大溪撒了,從我媽的糖罐裡取出兩勺白糖放在碗裡,再倒上水化開。這件事是我跟大溪合夥乾的,大溪跟我有同樣的好奇。大溪將那碗帶有尿液的糖水偷偷地端到新娘的櫥櫃裡。果然,在三個月之後,新娘的肚子挺起來了。我在我媽面前大氣都不敢出,覺得自己闖禍了。
如今老太爺早已經不在人世了,但他在很多年前告訴我的這件事還深深存在於我的腦子裡,恍惚之間,似乎女人還在喝帶有男人尿液的糖水。跟姑娘相處,不發生關係也能使她懷孕——若干年後,我將老太爺說過的故事進行了發揮,進一步光大。
來公司半年的小孟一直跟著我,這讓我很有顧慮,我怕沒控制住,做出什麼有傷風化的事情來。當年我走出山村、遠赴他鄉求學,我媽怕我學壞,像有些年輕人那樣對著姑娘耍流氓。畢竟是從農村走出來的,傳統觀念特別強,看見因為耍流氓蹲監獄的人總是有些緊張,總擔心自己的手不聽使喚,衝出去幹出什麼傷風敗俗的事情來。時間在不知不覺間溜走,曾經喜歡過自己的姑娘傷心欲絕地挽起另一個男人的胳膊,還不忘回過頭來義憤填膺地戳我一眼,目光裡寫著兩個字:變態!
小孟約我一道去幽雅屋吃晚餐,我臨時有事,把這件事給忘了。等我忙完了事,發現肚子支撐不住時,突然想到和小孟約好的事情。我匆匆趕過去,這姑娘竟然還形單影隻地守在幽雅屋門口,失魂落魄地噘著嘴。我挺感動的,以前沒覺得什麼,沒想到這小姑娘還挺有毅力的,並不像我想象得那樣脆弱和不堪一擊。我一直有一個事弄不明白,女孩喜歡一個人,寧願用盡心思、想出各種花招去吸引對方的注意,也不願意主動說出來。就這事,我向家寶請教過,他同樣對我說出兩個字:變態。
公司在政府禮堂操辦一場盛大的聯誼活動,小孟在我之前到達,突然從某個角落裡冒出來。其實就算她不冒出來,我也能在一大群人中一眼把她搜刮出來。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練就了這項特異功能,在一群個頭差不多、穿著差不多、頭挨著頭、身貼著身的臺下,我能一眼搜尋到小孟的眼睛、鼻子、嘴唇、胸脯。
為了創作,我找了一個偏僻的地方租了一間小屋,像一個與世隔絕的監獄,這時候誰要是前來送牢飯,那將是特別幸福的一件事情。在小屋裡待久了,有些透不過氣,我開啟屋門剛呼吸兩口,就見小孟站在對面的屋子裡和我隔窗相望。在那個狹長的走道里,我給她講了一個故事,我問她:「耶穌是怎麼誕生的?」
「是聖母瑪利亞生的呀。」她不解地看著我。
「是聖父耶和華對著瑪利亞拍了一個靈魂到她的體內,她就懷孕了。」那會兒,我真是這麼想的,看著對面那姑娘衝我笑,男人的動物性比女人強烈和脆弱。
那姑娘抬臉斜視我:「哦?你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促使我懷孕嗎?」
矜持在當今是一個多麼珍貴的品質,像珍稀物種一樣瀕臨滅絕。我承認我的這個故事講得有多失敗,反而讓自己陷入被動。
「男人不結婚有兩種原因,一或二。你是一?還是二?」
寫了這麼多年的詩,我的邏輯思維能力越來越差勁,稍不留神就落入敵人的圈套。我過去說的那些話極有可能成為我日後面對她的陷阱。悲哀呀!
家寶得知情況後極盡所能地挖苦:「你這一生拍了幾百個靈魂?總共讓多少個姑娘懷孕?」
我之所以有這樣的奇特想法,是小時候受到老太爺說給我聽的那個故事的影響,還有我越來越差勁的腦力,它們越來越不按套路出牌了。我一直認為天上是不會掉餡餅的,但小孟卻是我遇到過的又大又香甜的餡餅,那麼多隻腦袋頂在烈日之下,唯獨砸在我的腦袋上,這究竟是天意還是天譴呢?
小孟洗澡時水龍頭突然壞了,她在衛生間大聲叫我,讓我過去幫忙。我進去的時候,看見那姑娘光著身子背對著我。我比她還緊張,腦子一片空白。那個意外事件沒有將我和她的距離拉近,整個過程並沒有像電影裡放的那樣驚險刺激。這個事件終於由意外轉為不協調。本來是一件拉近彼此、創造威力、造福於世界和平並福澤後世的好事,卻因為我不恰當的舉動取得了適得其反的效果。事後自我反省,我沒有發現自己有錯,我不能乘人之危,死頂硬扛方顯英雄本色。
這件事之後,我在路口等著小孟,對她表現出無比的謙卑,希望能夠得到她的原諒。不用腦子想也能想到這是一場陰謀,她完全可以在我到來之前逃離,但她沒有。小孟用鄙視的目光看著我,用她高傲的姿態告訴我,她瞧不起我。
29.婚前備貨
一個男人三十幾年沒碰過女人,他不是神,他有慾望,他對女人的剛性需求如小溪流水潺潺不斷、連綿不絕。這麼多年生拉硬扯連掐帶擰,他沒有染性病,沒有得艾滋,沒有進監獄,這得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和毅力才能做到!其過程一定是驚心動魄險象環生的。
「生米做成熟飯」這句愛情術語放在今天仍具有其現實意義。很多人都能熟練運用,但我和老姚是個特例。和這個與時俱進的時代相比,我嚴重落伍,老姚則顯得格格不入。我和老姚的唯一區別在於,我是有女孩前來追求的,老姚卻獨守空房幾十載。
這些年,我們一直在努力,一刻也不敢停留,女人是我們前進的動力。我們在為最基本的生存權利奮鬥,相對於別的同齡人來說,悽慘了點兒。老百姓重視婚姻,政府重視婚姻,結婚對拉動消費、推動國民經濟持續穩定健康發展發揮了重大作用。在這座不大的城市裡,如果每天有幾百對新人走進婚姻殿堂,gdp想偷懶賴著不走都不行。
老姚坐不住了,他這是要為國捐軀。三十多年,按照中國的傳統,早該媳婦熬成婆了。老姚熬成了中豬,遲到的新郎官,獲得了全新的生命體驗。但老姚滿臉的疲態又讓我們感到我們的年齡跟今天要談的話題應該更顯沉重,甚至可以用沉痛來表達。上帝,請賜予我們力量,讓我們做一個不老的男人吧!吃了太多的苦,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今天老姚為國家做貢獻了,我們應該懷著崇敬的心情向他表達敬意。
當然,我們不希望看到煮熟的鴨子也能飛的現實版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