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計

老姚一臉的天真無邪。據說婚前恐懼症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假正經,一切歸零,什麼都不懂,無比清純。對於女人來說,婚姻是聖潔的殿堂,裡面有水晶鞋,也有美麗的迷宮。而男人進入迷宮有兩個童話在等著他,每一個童話裡都有一口鍋,一口鍋裡放著生米,一口鍋裡放著熟鴨,無論是生米還是熟鴨,都是經過反覆實踐,經得起歷史檢驗的真理。

家寶哈哈大笑,說:「當然咯,活在童話裡也是一種美嘛,我們不介意變成那七個小矮人。」

我也說:「老姚,咱們是兄弟,到任何時候,我們都會保護你的。如果你受到傷害,或是遭遇什麼不測,千萬說出來。」

我覺得這調子被我和家寶抬高了,老姚有些扛不住,緊咬雙唇,一副「殺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的率真模樣。

老姚的寧死不屈讓我和家寶很失望,心說:這孫子不會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吧?

「生米做成熟飯,你是不會?不敢?還是害怕?」

「不敢。」老姚終於說出實話。

家寶一拍胸脯:「這事包在兄弟身上。」

咱們應該成人之美,而不是逼良為娼。老姚這處男身份一日不破,他的窩囊男人形象就一日得不到改善。我跟家寶的觀點有分歧,這年頭能保持處男身份幾十年如一日,這種骨灰級英烈絕對能入選教科書了。這無異於用胸口堵住敵人槍眼和捨生取義炸碉堡,死扛硬頂,直至最後一息。

老姚一直都沒閒著,做足了功課,等著這一天的到來。翻開他的抽屜——兩性用品一應俱全,房間瀰漫著一股特殊的香味。我們在感嘆和震驚的同時,也在想:這大概夠他一生為之奮鬥的吧。事實證明,老姚身在黑屋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那些過去嘲諷過他的人,今天完全可以像當初許諾的那樣用手指摳出自己的眼珠子了。

有生之年,我們等到了這一天的到來,內心很不平靜。

30.兩種死法

前一日從網路上看到某高校大學女生因迷戀網購將兩年的學費花光後,感覺沒臉面對父母,選擇深夜從宿舍樓頂跳下結束生命。還有一個女生高考只差六分達本科線,也選擇了輕生。再往前看,大學生宿舍集體自殺者有之。讓人悔恨,讓人痛心,卻無法彌補。後來網上又傳來一則訊息,一個女大學生欲尋死從三樓跳下,被掛在樹上,生還後痛哭不已,據說再也沒有產生過輕生的念頭,而且生活的態度十分積極。綜觀這些尋求解脫的年輕人,往往只是為了某些在別人看來並不能影響其一生的事件,一念之差,做出讓親人痛不欲生的事情。我想如果他們能重新活一次,他們一定會後悔當初的那個決定,一定會感到自己的幼稚可笑。

生,是一次選擇,給自己一次感知人生冷暖、享受人間真情的機會。每一個人的出現都是一個奇蹟。請予以珍惜和尊重。

我朋友昌榮是一個倔強、脾氣古怪的年輕人。他很勇敢,什麼都不怕,只怕一件事:死。他想去當兵報效國家,在體檢時被拒絕了。他去跟更年輕的人一起拼殺公務員名額,面對百分之九十幾的淘汰率慘遭淘汰。他想去做生意,又無法適應商場上的笑裡藏刀、爾虞我詐。唯一能做的就是寫詩,寫了十年的詩,詩藝倒是精進不少,人卻越寫越神經。昌榮一邊寫詩一邊在嘴裡叨唸:「我把青春獻給你,換回走路打飄飄!」我很同情他,這麼優秀的一個人,寫詩寫栽了。由此,我感嘆,選擇事業要選擇對口的,否則死了都沒人知道。昌榮真就死了,讓詩歌把他害死了。他躺在黑屋裡不能動,說是得了腦癌。我說:「憑什麼呀?這麼敬業的一個人,對人類文明做出多大貢獻啊,完了還不收一分錢的報酬,還要受這折磨!天理難容啊!」

昌榮慘淡一笑:「這都是命。」

我說:「你拯救不了世界。」

這回他終於聽進去了,說:「我以為我能拯救世界。」

讀書那會兒,昌榮一直都是好學生,成績好,人品也好。在那麼艱苦的條件下,都活得皮包骨頭了,他還不想死,還要受活罪。他說:「我不想死,我想從頭再來。」

三十來歲,從頭再來不是沒有可能的。當初我就勸他別丟了工作,他聽不進去。人不參與社會是會退化的,像只常年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再放出來時已經不會飛了。我說:「誰還沒有一死啊!也別太難過了。」

昌榮說:「不,我想看見你們,想感知到你們。我是多麼熱愛人類啊,多麼熱愛生活!關鍵是,我不瞭解死亡啊!」

這話我信,他確實是一個熱愛生、害怕死的人。我記得他一直去醫院做檢查的,查胃查肺查膀胱,唯獨把腦子給忽視了,問題恰恰就出在腦子上。他每年都省吃儉用去醫院做體檢,白出了錢。昌榮兩眼充滿期待地看著我,問:「還有機會嗎?」

「沒有了,醫生都判你死刑了。」

我也弄不明白,那會兒我一直在往死裡勸他,難道我是看不下去他受的這份活罪?但昌榮卻死乞白賴地活著,都到了這步田地了,他還如此堅決,一定有什麼我們看不見的讓他活下去的理由深刻存在著。

「老李,我還沒結過婚,還沒有碰過女人。」

這個理由夠充分,一個男人如果沒有結過婚,說白了沒有碰過女人,他這男人也就白活了。就算他用無比期待的眼光巴望著我,我也幫不了他。他都沒幾日活頭了,病得沒個人樣了,身上還沒二兩肉,哪個女人見著他不倒吸一口涼氣,誰會因為同情脫光了衣服跟他轟轟烈烈地來一場?不可能。這個世上再有愛心的人也不可能不顧自己的性命。別說他現在這副德行,就是往前一個月,他還能自如行走,也很難找到哪個女人來投懷送抱。

後來,為了讓昌榮走得安心,我真的去尋找有愛心的女士,哪怕就讓他看著她,摸一下她的手也好,至少讓他感受一下女人是真實存在的,並不像他寫在詩中的那般虛幻縹緲。像昌榮這種情況,估計是沒有哪個女人肯為他「獻身」的,哪怕是過一下眼癮也會令人唾棄。他能有這種想法就會讓人感覺他死有餘辜。後來,一位女詩友站了出來,她的膽氣和豪氣令人刮目相看。女詩友將我等趕了出來,將房門反鎖。按我原來的設想,她最多站在他面前,讓他拉拉手,然後昌榮也就了了心願,死得瞑目了。房門開時,昌榮已經去了。我很吃驚,問:「怎麼連個臨別遺言也沒留下?」就見一旁的女詩友把最後一件外衣往身上穿。我心想昌榮不會是看見了夢中之物,一激動,導致一口氣上不來嗚呼了吧!這麼悲催的一個人,死得卻如此之滑稽!

不管怎麼說,那位女詩友在這件事情上都是值得稱道的。她摒棄了那些所謂的道德,而真正地人性了一把。不能不讓人感嘆,這個世界所有事物都是因為人的存在而變得精彩,如果沒有人的存在,所有一切都只是石頭一塊,毫無生氣,沒有價值。

昌榮走了,作為一名優秀的詩人,他原本可以走得更體面一點,或許他可以很詩意地離開。其實我替他想好了一種死亡的方式,弄一條小船坐在上面,劃至河心,突然翻了。但他卻選擇了一種特別庸俗的死法,讓人感嘆,他終究還是沒能抵擋住世俗的誘惑。但在我的心裡,還是更願意相信他划著小船在河心翻船,落水而亡。

三十二歲的昌榮和那些網路傳說中的學生一樣,都是一張純潔的白紙,剛剛鋪開,而人世早已經為他們寫滿了誘惑。唯一的不同是他們選擇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和路徑。昌榮在堅持了很多年的詩意之後,在最後關頭選擇世俗,頗值得深思。經過慎重思考,我覺得他的選擇是對的,他不能太孤傲,不通人情。他在人性的選擇上選擇了迴歸,選擇了尊重,他沒有把人類帶向災難和滅亡,他的死是值得肯定的、英明的。

31.人生的三重境界

一隻鳥在飛行中突然掉落地上,死了。它的死亡方式令人震撼。

最近我的耳邊老有一種聲音,是一群鳥在飛。我很自然地將此與自己將至的老邁聯絡在一起:我老了該怎麼辦?這是我從來都沒有遇到過的問題,但我相信這不是一個虛假的問題,很快就會得以實現——我在某一個清晨醒來,突然發現自己頭髮稀疏,牙已掉光,全身上下皮質疏鬆。我將我看到的情景告訴家寶,他沉默半分鐘,回我:「你心態老了。」

前幾年,我媽說:「都三十歲的人了,還像個孩子!」我不以為然。幾年過去,我突然有種顧首不顧尾、手忙腳亂的感覺。與此同時,我發現自己的鬢角出現了白髮,這是一個多麼危險的訊號!記得小時候在作文裡寫父母時常用的一句話是「生我養我的父親母親已經兩鬢斑白」,沒想到這種事情很快就在自己身上發生。是的,當白髮像癌細胞一樣開始佔領自己的身體時,這種變化是革命性的,似乎正在宣佈一個時代的結束,另一個我不願意看到的時代來臨。關乎個人前途命運的又一波風潮如此強烈地鋪陳在眼前,我該如何進退?

我不同意家寶的說法,反對說:「什麼叫我已經老了,我還不到四十呢。千萬別說我憔悴,我的眼睛雪亮,看人一點都不模糊。‘老’這個字不會輕易就降臨到我的頭上。」

家寶就愛抬槓認死理,這種無傷大雅、不會危及生命安全的事情也要據理力爭:「你為什麼要去和那些小年輕比?這是生命運動的規律,你在擔心什麼呢?你在害怕什麼呢?」

其實我並不是害怕,我只是感到心境有點空落,有點悲傷而已。

「豬的一生分為三個階段,仔豬、中豬和肥豬。我們已經是中豬了,這是不爭的事實,也是一個全新的開始。我們離泥土更近一步,那裡的一切將會變得更加親切和可愛。」

中豬?這是一個多麼險惡的用詞,簡直是別有用心!

「歲月就是一把殺豬刀,有些事情你可以不接受,但有些事情你必須接受並面對。你期待自己是一頭三頭六臂的豬,你可以去做夢,但這是不現實的。」

愛抬槓的家寶令人深惡痛絕,他絕不是我的一面鏡子,而是我的一個夢魘和魔咒。在面對時間時,他同樣沒有主動權,只是一味地跟在眾生之後盲目地奔跑。我承認我的心虛,因為我虛度了光陰,這是不可原諒的。這僅僅是一個開始,當第一次有人對著你說「你老了」時,有人開始放鬆心情地稱呼你為叔叔,而不再是哥哥或小李。儘管你裝嫩的功夫一流,但也難壓眼角的滄桑,或許這隻能成為對方面對你不知所措、產生迷茫的一種藉口。小孟剛到公司稱我為叔叔,不久之後又直呼姓名,最後把姓去掉。這就像股市呈現出的虛假繁榮,眾人被一種假象迷惑,暫時掩蓋住內心的怯懦和惶恐。人們往往關心眼睛看見的事物,而隱性的常常被他們忽視,並以此編織出未來的景象。

我試圖用自己的經驗去教訓和說服那些年輕人,讓他們安心工作,努力進取,尊重父母,孝敬老人。或許是被生活所迫,一直行走在路上,來不及思考自己老了時的情景,心無法沉澱。世間永珍,有幾個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感動?有幾個是發自肺腑的真聲?打著謊言的庇護傘在掙扎中度過真實一生的人俯拾皆是。在尊重生命和感恩生命的道路上,我們越行越遠,僅僅做到了滿足心理和生理的需求,缺乏的是對生命真實的關懷與尊重。當全人類都在為自己的墮落尋找藉口時,全民悲哀的時代已經來臨。

能夠和我直面討論這個問題的只有家寶,他的理直氣壯讓我感到他的無知,同時也感受到自己內心的孱弱與卑微。二十年前我的心就開始疼痛了,到今天更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這是一種病態的美,像黛玉一樣,我們得的是同一種病。如果把生命的境界分成三個層次,第一層是「樂」,第二層是「苦」,第三層還是「樂」。第一層的「樂」是普羅大眾為衣食住行,為過上好日子整日奔忙,直至死亡。第二層的「苦」好比黛玉葬花,憐愛生命,卻看透了世界,厭倦了生活,變得消極懈怠。這個世上像黛玉式的人並不少見,他們不知道苦的後面其實還是樂,也就是第三層的「樂」,這是返璞歸真後的迴歸,是親近泥土後的可愛,是隨心隨性的真。一個國家,如果都是黛玉式的國民,國家是無法再發展的,並且會被拖垮。要麼做第一層的樂,無知者無畏;要麼做第三層的樂,但很少有人能達到這種境界。第二層的苦太累人了。那些自以為是的詩人作家,用「苦」拖累國家,誤導人民。人類的發展會經歷不同的階段,從精神層面上講,他們也要經歷「苦」的階段。

我沒有做到苦之後的樂,或許人類的程式總是伴著苦與樂並行的,而究竟是「苦」還是「樂」,跟國家的引導和大智慧人的啟迪是有關的,也跟人類的侷限和發展規律密不可分。

家寶說我太像一個詩人。我接受這樣的批評,就像家寶還停留在第一層「樂」的階段一樣,這與他的學識、經歷和年齡似乎都不相配。在時間的悟道上,我確實比他高明。家寶的信條是:做物質的情人比做精神的信徒快樂。渴望浮華,討厭孤獨,註定他成不了黛玉式的國民。而我一直在人類「苦」與「樂」的心靈之間捕捉我希望得到的東西。

我母親不到五十歲頭髮就全白了,但她將頭髮染成了黑色。因此這麼多年我看見的都是她的一頭黑髮。有一天,我從城裡回家,母親身體不適,有二十天沒染髮了,猛看見我,驚慌地轉過身去,急匆匆從犄角旮旯找出她的那套染髮工具。我說我可以幫她,卻遭到她的拒絕。她把頭髮染好,重新梳理,才出來見我,和我說話。母親為什麼堅持染髮,她是想讓我感到生活沒有改變,還像從前一樣。她是在隱瞞事實,以此來鼓勵和安慰我。

母親看著我從農村走向城市,認為這是我的本事。但自從我走進城市,其實就已經很難再回到她的身邊了。後來,我想一想,我每次回家都一遍又一遍地刮鬍須,比在城裡還精心,難道也是為了讓母親看見我還是過去的那個我,還沒有變?沒想到在人生的「嫩」途上,我們母子的心貼得如此之近!

在這裡,嫩不僅是好看,還有著遠比這更重要的內涵。這是苦,也是樂。

32.永遠不知好歹地活著

永遠年輕,永遠裝嫩,永遠不知好歹,永遠熱淚盈眶。

這是我跟我媽之間情感的生動寫照,在我已知和未知的人生路上指引著我前行。我是從大山裡走出來的,要不是遇上改革開放,我跟我媽一樣還待在山裡。我媽老了,體力明顯不如以往,反而追求起時尚來。我媽染髮十多年,從她五十歲開始,直到今天。我一直沒弄懂我媽的這種做法,其實我覺得白髮也挺好看的,她幹嗎這麼執迷不悟看不開呢?

我媽這麼多年來最關心的還是我的個人問題,問:「你在外面到底有沒有談到物件?」一個「到」字,表露了我媽的心跡,她擔心我的年齡受到女孩的歧視,嫌棄我年齡大了。我說:「放心吧,一定會給您找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帶回來。」我媽兩眼放光,說:「什麼時候帶回來,讓我見一見。」

話已經說出去,我媽追著不放。我上哪兒給她找這麼一個姑娘呢?這些年我媽沒少跟我討教我的婚事,我也覺得有些對不住她,老這麼漂著,老這麼沒心沒肺地活著,讓她老人家情何以堪。她這麼多年來染髮染得很辛苦,就是為了不嚇到我,讓我覺得一切照舊。

那天,小孟躡手躡腳地走到我身後,突然放出聲來,想嚇到我。沒那麼容易,我眼觀六路,耳聽八面,可沒有她那麼單純幼稚。我裝出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她信以為真,以為自己達到目的,獲得成功,樂得不行。小孟說:「老李,什麼時候帶我去你家玩?」

我一陣激動,正愁找不到這麼一個角色帶回去寬慰我媽這麼多年來飽經風霜的心呢!我說:「好呀,你什麼時候想去,我一定帶你去。」

小孟沒想到我這麼爽快就答應了,有點不像是我。我們一拍即合,頗有點狼狽為奸的味道。

小孟跟我一樣也來自農村,談不上特別漂亮,小清新,氣質型女孩。就小孟的漂亮,我和家寶討論過,家寶也認為小孟是那種不算特別漂亮,但是很有氣質的女孩。我和家寶難得達成意見統一。兩個老男人背地裡談論一個女孩的長相,總有些見不得光的感覺。但這比任何一個話題又都具有吸引力,引人入勝,滔滔不絕。那天小孟當著我的面問我對她的長相滿不滿意,我以為她探聽到我和家寶談話的內容,是特地來向我「討教」的。

我不會回答她。但對於她的外表,我是認可的。我曾經對家寶說過,我人生的信仰之一就是保護像小孟這樣的小動物,讓她們自由自在,與世界和諧相處。聽起來有些虛偽,但我真的這麼想過。

我習慣於早起寫作,因此去公司也是最早的。整個辦公大樓裡靜悄悄的,我很喜歡這種難得的安靜。冷不丁發現小孟很神奇地出現在離我不遠的陽臺上,單衣薄衫,青春靚麗,像一隻孔雀似的,展開四肢,凸顯輕盈優美的體態。我知道她這是在吸引我。她的歌聲不敢恭維,在眾人面前我也從未聽她唱過歌,但她卻趁著只有我在時哼著曲兒,這讓我很感動,儘管我覺得那聲音比一隻下蛋的母雞強不了多少。這很正常,上帝不能把所有的好處都讓一個人獨佔,也得給別人留點機會。

不知從什麼時候,公司裡突然出現一種聲音,認為小孟非我莫屬。一位男同事當眾說:「老李,我覺得小孟可以做你的姐姐。」小孟很隆重地接下了這個稱謂,並且立刻加以運用。

我帶小孟到我家。我媽出來時頭上扣著一頂帽子,帽子小,頭大,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我估計她一定是白頭髮又出來了。我低聲對我媽說:「人,我可給您帶回來了,您可得好好瞧瞧。」估計是我媽十年沒見過這麼水靈的姑娘了,半輩子都沒這麼激動過。

在來的路上,我畫蛇添足地說我家種了櫻花樹,小孟興奮得不行,竟然說那花是她的幸運之花。到我家時,她卻沒能發現櫻花,便跑去向我媽討教。我媽很神奇地編出一段瞎話:「姑娘,櫻花本來是有的,年前讓他爸給砍了,說是擋住了咱家的風水。對不住啊。你要是喜歡,大娘來年再給你種一棵。」連我都甘拜下風,我媽眼觀六路,耳聽八面的功夫堪稱一流,可惜她當了一輩子農民,屈才了。

我領著小孟走的時候,我媽一直跟著,那小翻皮帽死死地扣著腦門,感覺都快七竅生煙了。我媽那麼執著,看著她辛苦的表情,我都想哭。

在回去的路上,小孟看出問題來了,問我:「你帶我回家,是不是讓我扮演你媳婦騙你媽?」

我很誠實地回答:「是。」

小孟說:「欺騙老人,你不怕遭報應嗎?」

我媽的身體最近一直不好,也許是真的老了,不堪重負了。我再回家時,她總在頭上扣著那頂皮帽。她說:「我看小孟是一個不錯的姑娘,她對你不壞。你可千萬別挑人家的理。人家要是嫌棄你,那咱沒辦法。」

小孟自從那天去了我家之後,對我就神氣起來,說:「弟,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她竟使喚起我來。但我並沒有因為她幫了我的忙而改變對她的看法。一切還如從前一樣。她表示憤怒,或許這就叫「恨鐵不成鋼」吧,但我真的沒辦法堅強起來。

沒幾天,她又憋不住了,找到我沒好氣地說:「你信不信,我會突然懷孕。」

她這是在要挾我,如果我不衝她卑躬屈膝,不甘願做她的奴隸,她會毫不客氣地將我點化成石。我說:「我只不過看了你一眼而已。」導火線被點著了,但沒爆,一直擱那兒燃燒。

我再回家時,我媽沒再問我關於小孟的事,又重新打起十二分精神,甩掉捆綁在頭上的皮帽,把頭髮染得漆黑。我說:「媽,幹不動就別幹了,休息吧。」

我越說,我媽幹得越起勁,擔起水桶,不以為然地說:「媽沒老,精神著呢!」說完便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33.婚姻觀

大魚給我出了一道難題:相親吃飯的時候不小心將噴嚏打進相親物件的碗裡怎麼辦?初次見面就出現這種情況,這萬分之一機率都不到的事情竟然在大魚身上發生,就好比大晴天會被雷劈死一樣。我當時是這麼對大魚說的:如果你真心喜歡那個女孩,就去給她下跪,乞求原諒。我二舅爺爺快九十了,經歷了這麼多人生的風風雨雨也沒有將噴嚏打進任何人的碗裡。你可以貧窮而高傲地活著面對眾生,但卻不可以貧窮而高傲地將噴嚏打到別人的碗裡。出了這種事,別人拒絕你在情理之中,很正常。

同時,也必須承認人與人之間是存在差異的,我和小孟之間不會存在類似的尷尬。我們偶然相遇,變得很熟,兩人走在鄉間的小路上,突然屎意盎然,鑽進小樹林行方便,卻叫嚷著讓我給她送紙巾。一個連拉屎撒尿都像是在打仗,而且是在打敗仗的人,不能不令人感嘆。她的生活給人留下許多可鑽的空子,讓人為她捏把汗。我和小孟之間的「愛情」看起來很美,卻因為男主角是我而顯得有幾分落魄。借用小孟的一句話:落魄也是一種美。她由當初的不適漸漸轉變為一個欣賞者,角色的轉換使她不再彷徨。當然,她也沒有準備跟我打持久戰,她依舊在尋找各種突破的機會。她討厭在愛情中浪費時間的人,那絕對是另一種形式的浪費生命,不可原諒。我和小孟是那層窗戶紙沒有捅破,表面上看無動於衷,內心裡關係很不一般的同事。我突然不見了,她會立刻通過各種途徑打聽我的去向,第二天見到我時卻裝作不知道,故意問我去了哪裡。

大魚和那女孩保持了三年的非正常關係。所謂非正常,就是以戀人名義在一起,卻未能以戀人名義行戀人之實。這種事發生在當今社會確實有點不正常。我告誡大魚,婚姻就是去西天取經,能不能修成正果,看的就是你的毅力與決心。日久見人心,只有誠實才能長治久安,才能獲得尊重與信任。大魚的錯誤在於,當這個女孩認為自己是一隻孔雀的時候,他總把她看成是一條魚,總覺得自己應該是一隻貓,而從未想過自己是否也應該做一隻孔雀。大魚做不了一隻孔雀,他只能是一隻貓,而且還是一隻眼瞎耳背的貓,老鼠已經拐彎了,它還在走直線!大魚對著一個女孩唸了三年經,這是一個了不起的經歷,鐵杵都已經磨成針了!但他沒有好好利用這筆人生的寶貴財富,人生的失敗是在所難免的。但像大魚這樣將失敗堅持三年的,還十分罕見。

這事過去不久,大魚來問我,怎麼才能獲得女孩的芳心?可能是因為在我身邊不乏像小孟這樣甘於為我默默奉獻的女孩,讓他產生了誤解。我覺得小孟對我產生好感有很多原因,她將未來想象得過於完美,但她並不真正瞭解我,婚姻並不只是表面看起來「喜歡」那麼簡單。

大魚很快帶了一個女孩回來。他用了戀愛中的閃電戰術,將女孩騙上了床。我毫無疑慮地站在道德的一邊,反對大魚的草率和玩世不恭。大魚被壓抑了三年,走了極端,但願能獲得他想要的愛情。

過去那些一起混的窮哥們兒結了婚後就立馬變了,偉大崇高的價值觀變得庸俗不堪,對過去的堅守一擊就碎,令人心寒。世道自在人心,人心出問題了,世道再怎麼改變,心還能暖過來嗎?當人們為利益而老死不相往來,當利益成為人類前進的主要動力時,人類社會還處在無比初級的階段,是剛剛去了尾巴直起身子做人的階段。婚姻也需要物質,需要利益,需要假象與誘惑,這又不是通過個人掙扎能擺脫的。那天,家寶喝多了,說他一直都覺得有一個愛他的姑娘在等著他,等著他來掀起她的紅蓋頭,等著他來讓她生兒育女。他之所以這麼多年屹立不倒,是因為有這樣一種精神在鼓舞著他。

兩天之後,家寶醒過來,一拍我的肩膀說:「兄弟,別再守株待兔了,別再將小孟這條魚放生了。一把年紀了,難得有這麼一個漂亮的姑娘為你守身。你應該放下架子,你應該知道怎麼去巴結討好一個姑娘,怎麼去解她的內衣,去維護保養她。」

我想告訴家寶,大魚也成功了,看起來或許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人類的三種境界,他們選擇第一層的「樂」,無可厚非。三十幾歲給你一個姑娘,你爭取的不僅僅是擁有和她交配的權利,更應該懂得如何在她的生命中播種輝煌。婚姻不是魚和貓,也不是孔雀、雄獅、公狗,不是你的個人事件,而是人類社會邁向文明的意志體現!

34.文藝青年的網路時代

我有一位朋友,聽說網上可以買到棺材,於是上淘寶網搜尋,結果被骨灰盒壽衣廣告狂轟了一個月。只要他開啟網頁,就會立刻在他眼前跳出骨灰盒、壽衣之類的廣告推介資訊。這還算是輕的,一次,另一哥們兒成心拿他開涮,在頁面上搜尋了「乳房」,轉天再開啟網頁,便出現了豐乳器大戰壽衣骨灰盒的壯觀場面。他女友去他的房間很不幸地看到了這一幕,質問他還有這種嗜好,悲劇在那一刻發生……

這哥們兒黴運到了,走路屁打腳後跟。女友掰了,還可以再找。但聲名狼藉了,想找回來,可不那麼簡單。他還年輕,人生路上犯點小錯誤在所難免,也是可以原諒的。就怕遇見那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明知犯了錯誤還死不悔改。

家寶喝高了,有些變態的舉動,惹惱了吧檯小姐。性感不是別人的錯,關鍵咱得矜持,不能把笑話給別人看。我一邊掐著家寶平息吧檯小姐的憤怒,一邊想這究竟算不算是一種變態的表現。這麼多年的閨中秘密,怎麼出來時就變了味兒呢?男人的事兒太兇險,這些涉世未深的女子是不能夠理解的。飽漢不知餓漢飢,那些吃飽喝足、夜夜笙歌者站著說話不嫌腰疼。人到七十古來稀,還有一半的路程呢,誰都難說半道上會不會殺出個女程咬金來。

小孟趁我不在,到我的辦公桌上檢查我的電腦,開啟我的所有收藏,一無所獲。她一臉茫然地問我:「你是不是變態?」

我下意識地朝電腦上看去,以為自己有什麼把柄落在她的手裡。一把年紀了,還能把自己保持在一塵不染的範兒上,就像每天被玻璃罩子罩著,實屬不易。人常說「手中有糧,心中不慌」,這世道男人不好當,剩男更危險。那位搜尋「乳房」的哥們兒,每日都是靠著毅力入睡,每一次都希望長眠不醒。

資訊時代,誘惑太多,成家的和沒成家的男男女女都要時刻把安全放在第一位。這絕不是聳人聽聞,想當年,和我住一個單元的一對小情侶,每天晚上的動靜太大,將樓上兩個血氣方剛的小夥折磨得徹夜難眠,最終沒能熬住,竟在地板上鑿開一個小孔,天天蹲守在洞口邊上觀戰。一次,我因忘帶鑰匙借道從兩兄弟屋子過,翻陽臺爬窗戶,不小心看見了不該看的一幕……

我猶豫再三,還是將這件事對樓下的小兩口說了。我倒沒把樓上的兩個小夥出賣,而是讓小兩口晚上睡覺時別把聲弄得太大,影響到別人,辛苦一天,晚上還睡不好覺,第二天怎麼去上班?我的善意提醒卻並不起作用,黑夜來襲,尖叫聲震得耳膜都疼。我忍無可忍,第二天把那對小情侶叫到跟前,直言:「你們結婚了嗎?不是非法同居吧?別弄這麼大動靜,影響到別人了。」我這也算是理由嗎?話說完了,自己都覺得很沒面子。倒是小兩口一副虔誠的態度向我賠禮道歉:「大哥,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了,下回一定注意。」說完,還向我深鞠一躬。

這兩個孩子倒是心安理得,表面裝出一副悔改的樣子,出了這種事,一點也不覺得臉紅。我說:「我倒無所謂,你正上方的兩兄弟熬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你知道嗎?」

在樓上的兩兄弟被派出所抓起來之前,我也忠告過他們,不要把事情做得太過,這種事會上癮的,終有一天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兩人都不聽勸,結果釀成了惡果。

這是很多人都不願意看到的結果。據說兩兄弟是某大學文學院的大四學生,文藝青年。儘管我不願意看見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小兄弟身上,但面對法律,他們是有罪的。

小孟說:「同學,你拒絕女生,你是有罪的。」

家寶更直接:「三十歲不結婚就是在犯罪。四十歲不結婚就該槍斃了。」

小孟和家寶說得都有道理。畢竟時光匆匆,一去不復返,文藝青年也有老的時候,也有牙齒掉光、頭髮落光的時候!

35.守活寡

小孟在別人面前炫耀我給她買的假鉑金戒指。她尾隨我一道去超市,死乞白賴地拉著我去首飾櫃前,處心積慮地說:「你給女孩買過戒指嗎?你敢嗎?」我順嘴回了一句:「沒什麼敢不敢的。」我壓根兒沒當回事,說完就往前走了。小孟卻在後面大聲說:「膽小鬼!」我只能裝作沒聽見。

小孟卻追上來。我糊里糊塗地看著她,伸手裝模作樣地在身上一頓摸。小孟看出我的心思,早有準備,從自己的皮包裡拿出一沓鈔票來,說:「我借給你。」當時那麼多雙陌生的眼睛盯著她看,她毫無畏懼。最後問題的解決辦法是——我在地攤上花了二十塊錢買了只假鉑金戒指送給她。她想跟我劃清界限,老死不相往來。

我這麼一個不著調、是非不分的準中年男人,她有必要愛我愛得死去活來、蕩氣迴腸嗎?家寶說:「你犯了強姦罪,判你三年有期徒刑。」覺得還不解氣,「太輕饒你了,你這是犯了讓姑娘守活寡罪,得判你三十年——你這輩子都別出來了!」我腦子裡曾經有一個畫面:小孟爹孃哭鬧著哀求我放過他們的女兒。我覺得這種畫面遲早會變成真實版的。

小孟一連幾天都沒來找我,那天我們在衚衕口相遇,我猛抬頭,倒是見她沒之前那麼傲嬌了,衣服穿得規規矩矩,胸口捂得嚴嚴實實。這不像是她的風格。不過,她不管怎麼穿都好看,都能讓男人垂涎三尺。我想逃,卻來不及了,這樣硬生生地轉身,得落下多大一罪名啊。家寶警告:「你自己守活寡也就算了,還拉一墊背的,還是人嗎?」我不知所措。

小孟卻撲哧一聲笑了。她理直氣壯地走到我面前說:「你幹嗎見到我這麼緊張,我是獅子老虎嗎?我會吃了你嗎?」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我在積極地想應對之策,卻聽小孟問:「聽家寶說你有問題,是真的嗎?」我沒想到這個問題還在困擾著她。我「啊啊」了兩聲走開。我在心裡說:這孫子太過分了,這不是把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往歧路上引嗎?

小姑娘不諳世事,下班就在辦公室門口堵著我討要說法,以為她是秋菊呢,搞得我很緊張,每天都得提前離開。我跑去質問家寶,他反倒佔著理了,說:「多好的一個姑娘,對你多上心。你就別折磨人家了,放人家一條生路。」意猶未盡,他又接著說:「多清純的小姑娘,就許你看,別人盯一眼,她就能朝別人臉上吐唾沫星子,照別人小肚子上踹連環腳,下手既黑又狠。你們老李家上輩子哪修得這好福氣,太不值了。這姑娘哪一點配不上你?傳宗接代,為你們李家改良品種做出多大貢獻!」

我無話可說,但我痛恨家寶拿別人的生理開玩笑,以及他那一套歪理邪說。

這天傍晚,我正無精打采,小孟突然躥到我面前說:「你敢看嗎?」我心裡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好端端的一個姑娘,在家寶的攛掇下變成女流氓了。這該如何是好?

這事過去兩天,我終於掘地三尺將家寶給摳出來,劈頭蓋臉地問:「你缺德不缺德,玩我也就算了,把人家姑娘弄成神經病,毀了人家一輩子的幸福,你不是人!」家寶卻一點悔改之意也沒有,說:「老李,這話從何說起,我害過誰?你犯得著這麼咒我?」

我恨不得一耳光打在他那張肥碩的臉上。我說:「卑鄙、無恥、小人!」家寶一臉疑惑:「老李,今天把話說清楚,咱哥兒倆這麼多年的感情,別因為一個小丫頭片子給弄沒了。」

我說:「多好的一個小姑娘,剛進辦公室時文文靜靜的,你再看看現在的她,整個一個女流氓。你跟她父母有仇啊,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兒,你就放人家一馬,也為自己積點德。」

我不知道家寶是裝糊塗還是真糊塗,一臉的純情樣兒。我呸!我決意不再理他了,從此恩斷義絕,老死不相往來。

我突然變得像一個老媽子似的,逢人就數落家寶。我逮著下班急著回家的小周,她驚恐地看著我。這要是擱以往,我會很知趣地放人走,而且過去我也從未像今天這麼不正常。我拉住小周說:「天下有像家寶這麼陰暗的人嗎?當面擠對我也就算了,還當著人家小姑娘的面說我壞話。這不是毀我名聲嗎?這種人今天能說我,明天就能說你……」

小週一頭霧水加緊張地問:「李哥,究竟出什麼事了?你平時跟家寶不是關係挺好的嗎?」我惡狠狠地說:「好個屁。背後使刀子,放冷箭。壞透了,簡直不配做人。唉,我就奇了怪了,這種人怎麼還能平安地活到今天!」

小周似有所悟,問:「就這些嗎?」

「這難道還不嚴重嗎?那姑娘都神經了,明目張膽地當著我的面讓我看,光天化日之下,這話能從她的口中說出,這是什麼性質?」

小週一臉的壞笑,拎著包從我面前走過,然後又從遠處回頭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對我說:「沒事去看看吧,別枉費孟姑娘的一番美意。」

……

36.四十歲的爺爺

十八歲那年,我們幾個一道去電影院看電影,電影裡的女主角有一個上身裸露的鏡頭令人難忘。電影散場時,走在街上,大家的褲襠跟頂著根小鋼炮似的。祖大佑是最容易勃起的男生,有時只是跟女生說上一句話,都起生理反應。

老姚以前也胖,但腦袋還不至於冒油放光,是青灰色的,毛髮細而密,髮際那麼低,很讓人擔心一下就長滿整張臉。顯然我們的擔心是多餘的,現如今,那張臉除了像塊能產石油的油田之外,經過多年的戰爭,版圖一再擴張,半個腦袋都被劃了進去。不論何時,無論多久,都等待著夢想照進現實的那一天。

昌榮的離去對我們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打擊,更為慘痛的打擊還在後頭。我們將迎來父母親人的永別,迎來親朋好友離世的小高潮。這一切的到來也許就在不久的將來,我這顆脆弱的心臟能否承受得起?生活就是把不可能變成可能,並讓人從無法面對到嘗試著去適應,心平氣和地去接受。

一次,我在路邊等人,忘了帶手機,向一位中年婦女打聽:「阿姨,能告訴我現在幾點嗎?」中年婦女一臉的不高興,反過來問:「大叔,我比你還老嗎?」我再也不敢像從前那樣毫無顧忌地喊人了。開口之前都先進行一翻年齡對比,以前脫口而出的「叔叔阿姨」,現在不敢叫了,甚至面對六十歲的老太太也要躊躇好一會兒,乍一看臉上長滿皺紋,細一打聽比自己年齡還小也說不定。家寶說:「追女孩吧,就眼前那個長得挺不錯的。」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都可以當爺爺的人了,自不量力!

當然自不量力的不光是家寶,老姚、楊小魚、昌榮、祖大佑都算是這個時代的奇葩代表。昌榮一邊相信詩歌的強大足以帶領他殺出重圍,沒日沒夜地趴在黑屋裡的木桌上數讀他的詩行,一邊用半明半眛的眼睛盯著姑娘高聳的胸脯,嘴裡喊出:「兄弟,咱這詩寫得還不夠叫座啊!咱們革命成功的標誌是姑娘有沒有來投懷送抱!」一群年輕人為了讓姑娘投懷送抱而去奮鬥,聽起來非常邪乎,不可思議。昌榮說:「如果你成功了,姑娘就是最美好的獎勵。」我曾經懷疑過他,直到今天也沒太弄明白這裡面存在什麼樣的邏輯關係。通過近半輩子的實踐,如今躺在土裡的昌榮又是什麼樣的一種心情呢?我很想把他從土裡摳出來,再問問他,他是否還在堅持這樣的理想——姑娘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在皮軟的婚姻市場,家寶幾乎每週都去參加一次相親會,競爭對手太多,太強大。看著別人出雙入對,痛心疾首在所難免。「乒乓」顯然不適合他,屬於他的應該是「拳擊」。年事已高的家寶還經得起這麼高強度的捶打嗎?拭目以待吧,但願他能活著回來。家寶上一次束腹參加相親會遭遇清純女子,但這事之後不了了之,閉著眼睛也能想到的劇情。我覺得他不應該把他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詩歌拿出來騙人,小姑娘一定是被他幽怨詭異的目光嚇著了。詩歌已經承載不起鬨騙小姑娘的重任了。

住我隔壁的老王四十出頭就添了孫子。看著老王閒暇之餘雙手託著孫子,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不禁在心裡想:四十歲,真的就這麼完了嗎?家寶恨得牙疼,咬牙切齒地說:「自甘墮落,無可救藥,死不足惜!」雖然是同齡人,但從精神狀態上來說,老王已越過了人生的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提前進入第三階段——放鬆和享樂的精神層次。如果沒有事業的羈絆,他這一生也可以歇菜了。

從我們村嫁出去的小歡不到四十,孫子已經不用抱了,可以自己行走。家寶聽到這個故事慘叫一聲:「她是秦國人嗎?太卑鄙了!」我說:「不至於拖出去槍斃吧?」這個勵志故事不能促使家寶和我進步,只會加速我們的滅亡。或許在事業領域裡我們還稱得上血氣方剛,但在婚姻市場裡,我們已經是日薄西山的垂暮老人了。

一個三十幾歲的人當了祖母,讓人悲憤。過去在小村裡相遇,我跟小歡的老公以兄弟相稱,如今相遇,她兒子居然指使她會走路的孫子:「快叫叔叔。」她聽出問題來了,立刻責怪:「這孩子,沒大沒小,叫爺爺。」這左是一刀,右也是一刀,反正挺受傷的。胸中有種莫名的憂傷。

如今我張開網,做蜘蛛狀,這八卦陣擺得好不淒涼!

37.物慾橫流,姑娘難求

家寶看不下去我那麼對小孟姑娘,想替那姑娘伸張正義,但方法不對,才半年時間,一個清純的姑娘就被毀了。因為小孟這件事,我和家寶沒以前那麼友好了。我看見他時希望從他屁眼裡鑽出一條蛇來。他看見我時希望我口眼歪斜,七竅生煙。本來很單純的朋友關係,非得處得一臉尷尬,非得加快兩腳或放緩兩腳,就為了避免和對方碰面。

那天我看見小孟往我這邊走,我急剎住兩腳打算逃跑,但我邁開腳時又收住,心想:我為什麼要跑?憑什麼要跑?她才多大點的小丫頭,我憑什麼見著她就跟耗子見著貓似的?小孟走到我的面前,我很不自然地抬頭看著她,說了一句很不妥帖的話:「對不起,是我太魯莽了。」我突然明白男人為什麼犯賤,為什麼娶了媳婦忘了娘,為什麼會出賣兄弟,因為他連自己都敢出賣,他還有什麼不敢的!

小孟倒是一副很大度的神情:「聽說你很會寫詩,過去沒少給你的那些女網友寫詩,能為我也寫一首嗎?」我看了看一臉淡然的她,不卑不亢,一副大人不計小人過的模樣。什麼事都瞞不過她那雙乾淨美麗的眼睛。

我不以為然。我曾經是寫過幾首詩送人,但就小孟這種從來都沒拿詩人當回事,也不對詩歌感興趣的主兒,我是絕不會為她寫的,那簡直是浪費我的腦細胞,說句不好聽的,就是對牛彈琴。我直言:「你能看得懂嗎?」

「小瞧人是吧,海子的詩立馬給你背出兩首來,你要不要聽?」

「我是實力派詩人,我的詩很難懂的,別傷著你。」

「你寫的詩是手槍還是毒藥啊,會要了人的命?那還是詩嗎?」

溝通有障礙,算了不說了。她這哪是來索詩的啊,她這是來撒潑發洩怨氣的。十婦九潑,犯不著,把她弄神經了,我還落一罵名。我說:「我身上哪來的那麼多優點,怎麼就吸引你了?我自己都恨鐵不成鋼,你怎麼就看上我了?」

小孟十分驚詫地看著我,幾近驚叫:「大叔,你嚇著我了,我什麼時候說過我看上你了?我們僅僅是同事而已,連朋友都算不上,我過去要是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引起你的誤會,那實在是不好意思,只能跟你說聲抱歉。」

我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看著小孟揚長而去,我從臉燒到腳脖子。等家寶出現時,我的心裡才好受一些。家寶瘸了,似乎是受到老天的懲罰,作惡太多,罪有應得。家寶說:「老李,我讓蛇咬了。」

看來老天還是公平的。我沒有把小孟對我說的話跟家寶說,這種事不能讓他知道。家寶卻說:「老李,我真不是有意要拆散你們,我這純屬好心辦壞事。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其實我就是覺得小孟這姑娘人不錯,這麼死心塌地地想跟你。我想不明白,這姑娘怎麼就看上你了!圖你哪一點?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後來一想——一物降一物,這就是命。」家寶見我半天不吭聲,問:「你不會真跟孟姑娘掰了吧?你這演的哪一齣啊!」

我冷靜地回他:「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你,我能有今天這尷尬處境?」

家寶臉露疑惑,問:「你們倆真的掰了?」

我和家寶都沒有想到孟姑娘竟然寫了辭呈,此時正在位子上潤色呢。家寶本來是想來個負荊請罪的,突然發現那封辭職信,感到事情比他想象中要嚴重得多。我曾經一直以為孟姑娘是喜歡我的,被一個姑娘喜歡,這種感覺很美妙,當然這種美妙的感覺也會轉化為災難,就像一個人在午飯之後手握的一份甜點,津津有味之時卻吃出一隻蒼蠅來。幻境被無情戳破,我想保住最後的一點尊嚴。

孟姑娘沒走,至於家寶使出了什麼法寶,我沒敢問。

我不光迴避孟姑娘,還回避家寶。家寶找了我好幾趟,終於逮著我。家寶的笑點很低,這會兒嘴都笑歪了。不等家寶開口,我搶先說:「好狗不擋道,給我讓開。」家寶十分驚詫地看著我,大罵:「這幫寫詩的孫子,表面仁義道德,背後男盜女娼,算人嗎!」

家寶這是指桑罵槐呢,我差一點蹦起來跟他對掐。家寶說:「兄弟,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對,我是無心之過。你既然對孟姑娘有意思,幹嗎吊著人家?不是君子之道啊。小孟說了,你喜歡她,就是不敢承認。」

我吃驚地看著家寶,問:「小孟真這麼說的?」家寶一本正經:「你以為人家孟姑娘跟你似的,人家不願意戳穿你而已。我求求你,別再假正經了,你這身臭毛病什麼時候能改過來?」

我一時無語,茫然無措。家寶很得意,說:「你的罪證全在人家手裡捏著呢!」

這麼多年,本人一把血一把淚地緊咬牙關硬挺過來,沒有去尋花問柳,沒有幾樣看家本領是做不到的。

我看不慣家寶那張油膩的嘴臉,他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家寶哈哈一笑:「物慾橫流,姑娘難求。人生在世難得一姑娘,哪回我請你們兩個,你們冰釋前嫌,握手言和怎麼樣?」

我說:「算了,不要單方面改變現狀,就這樣挺好。」

家寶十分不解地看著我:「老李,你是願意掐床單也不願意摟姑娘啊!小孟這身價擺這兒,你要是不稀罕,這可是狼多肉少的時候,姑娘只要一轉身,再想找回來可就不那麼容易了。」

家寶的話雖然刺耳,倒也是實情。我很猶豫。

38.哦,姑娘

喜歡姑娘沒錯,喜歡姑娘的胸脯也沒錯,但得走正道。對於男人來說,姑娘的胸脯就是他對另一種人生理想的追求。

我們那一波人年輕時對理想信念有追求,無一例外地愛上詩歌,每一個人都頂著一個天真爛漫的腦袋,並紛紛在腦袋上留起長髮,搓起麻繩。剛開始那會兒對姑娘的乳房三緘其口,談性色變。詩人要麼假正經,要麼就特流氓。當然基本都是那種君子動口不動手的階段。

家寶不以為然:「有什麼呀,別以為看了姑娘的乳房就良心不安,騙誰呢?假正經。」家寶永遠都在最前頭衝鋒,剛開始那幾年沒幹別的事,除了寫詩就是聊姑娘,看姑娘——選角度看,大好時光就這麼白白流淌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如今我們個個都像從地下摳出來泛著灰光的青銅劍。家寶依然被他的肚子困擾,走起路來像提著兩桶水左右晃盪。我感覺他那身肉來勢洶洶,要把他淹沒在那浩瀚的波濤中。人到中年——四個多麼可怕的字眼,當年我們幸災樂禍地瞅別人,自以為是的勁頭無恥至極!

陷入肉陣,這是人生中的另一種局,看似簡單,卻無法破解。當男人一旦踩上人生的中軸線,體內的戰鼓就不停地擂,幾乎一夜之間,家寶就可以甩動他的豬乳。姑娘也可甩動雙乳,那有節奏的彈跳必須用這世界上最美好的語言來描述,像兩隻嘰嘰喳喳不能安分的小鳥在歡快地歌唱,欲展翅飛翔……

但當有一天站在衚衕口橫刀立馬,家寶卻並不能因為身上的肉多而鎮住姑娘,去阻止她們那麼無拘無束地從他眼皮底下飛過。我的腦子裡迸出一個想法:從他身上割下二斤肉來,姑娘想什麼樣的隨便挑。家寶用從未有過的低沉聲音說:「老李,救救我!」我無法做到坦然,姑娘和胸脯是不可分割的整體,我無法替他取過來,他得靠自己努力去爭取。

當一個姑娘願意讓他看她溫暖如春的胸脯,並將他的手放在其上時,他的春天才真正到來。家寶沒能把握住時機,這是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當然,以家寶這麼多年的性格,他不會就這麼死去的,他相信在通往姑娘的征途上絕不止這一條路。

我和小孟就像安徒生童話一樣雲蒸霧繞,特別不真實。家寶有時候看我恨不得一口咬死我,好取代我的位置。上帝是公平的,如果我也像家寶那樣緊盯一個姑娘的胸脯不放,估計也不會有姑娘來喜歡我。家寶無助地看著我。他嘗試過減肥,但僅僅堅持了三天便一病不起。在減肥這件事上,他比老姚還要脆弱。家寶很關心我和小孟的事情,問:「小孟真的就這麼被你放生了?」然後又情不自禁地過渡到:「不愛姑娘就是靈魂骯髒,辜負姑娘就是犯罪。」覺得不過癮,又說:「你簡直就是喪盡天良——不配做人!」

我也不甘示弱:「別以為上帝留著你就是眷顧你,他那是要留著你的賤命繼續折磨你呢。」恐怕家寶也並非替我惋惜,他惋惜的是又一個美麗的姑娘成為我們生命中的過客,成為無疾而終的泡影。他說:「姑娘是一個多麼美好的詞兒,溫暖如春的姑娘是你這輩子受到的最大的恩惠,你怎麼就不能接受呢?」我說:「咱們能談一點高雅的事情嗎?」家寶不解:「這個世上難道還有比姑娘更高雅、更讓人心潮澎湃的事情嗎?」我說:「別整天姑娘姑娘的,俗氣!」他替我感到惋惜:「姑娘——多神聖美好的事物!你簡直不可理喻!」

小孟跟陌生男似乎勾搭成真了,形影不離,路也不能好好走了,以前不扭動的屁股開始扭動了。就算是投懷送抱也沒必要嘚瑟成這樣吧,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家寶說:「這一回孟姑娘大概是玩真的了。那男的不錯,個兒比你高,長得比你結實,關鍵是年齡比你小,門當戶對。這年頭小姑娘可不好騙了,成本太高,你我都付不起啊!」

我說:「騙不了就別騙了,也從未想過要騙。不如咱倆修行吧,都這歲數了,就別再好高騖遠了,忍忍吧,再過幾年這輩子也就差不多了。放人家姑娘一條生路,就當是為這個世界多做一份貢獻吧。」

家寶卻不同意我的說法:「人生就是在爬山,得眼光向前,學會征服。正是衝鋒陷陣的好年華,別辜負了大好時光。」

我說:「這山望著那山高,有止境嗎?咱還應該有一些其他的理想,把你的心血留下來,不僅是留在姑娘的身體裡,留在紙上給天下人看,豈不是一件功德無量之事!」

家寶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人生,無論你選擇從哪裡出發,都是殊途同歸,你不能錯過那些美麗的風景!」看來他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不死心!家寶哈哈大笑,說:「如果你的詩歌能寫在姑娘的胸脯上……」

我無意中再次見到小孟跟陌生男行走在公司的人行道上。我跟了上去,親眼看見他們成雙入對地進了一家高檔酒店,心裡很不是滋味。其實我並非不願意為一個姑娘寫詩……或真如家寶所說,將詩寫在她的胸脯上——我很嚮往。

39.通往姑娘的道路

第一次見蘇瑾是在水東古鎮的靈隱寺裡。她一身素裝,素顏朝天,虔誠地跪在大殿下面,認真叩首。靈隱寺是一座古剎,因為有求必應而遠近聞名。十八羅漢猙獰的神態之下,讓人有一種莫名的處世孤獨之感,由遠及近,席捲全身。大殿之外巨大的香爐裡煙霧繚繞,一股濃重的煙燻味瀰漫至每一個角落。我是來古鎮採風的,為了應付兩家雜誌的逼稿。這年頭混口飯吃簡單,但要混出水平,既有飯吃,又能受到別人的尊重並不容易。人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不死心,人世的路走了一半,迷途知返時已經回不去了。

一同來的家寶衝我一使眼色,用手指了指大殿裡跪著的蘇瑾說:「那女孩真漂亮!」在莊嚴肅穆的大殿內,他這是在作死!「人生的意義是什麼?不就是追到一個優質的姑娘?」在家寶的人生字典裡,追姑娘就是人生的全部意義。而我一直以為成為一名優秀的詩人才是人生最有價值的事情,當然這不是生活的全部,只是一種理想。理想是虛無縹緲的,並不能真實地反應一生。但殊途同歸,最終我們都得跪在上帝面前,在聽到最後一聲鳥鳴時猝然閉上雙眼。

家寶嫌我太拘謹,這是寫詩寫下來的後遺症。我不僅拘謹,還哆嗦,還兩眼上翻,嘴角流沫……這些都牢牢釘進我的生命中。當我吃飯的時候,筷子打在牙上,眼角流下乾澀的淚滴。經歷歲月的侵蝕,我們變得成熟,變得乾癟,失去了曾經熟悉的一切,變得陌生、荒蕪……

美好的事物總想多看一眼,總想離自己再近一些。我想家寶已經厚顏到和那女孩同床共枕、締結前世之盟,甚至生兒育女。家寶說:「你信不信,她身體裡一定有你期待的秉性,她內心和身體上的韌勁一定如你所期待的那般美好。」當卑鄙成為一種生活,無恥成為一種習慣,還有什麼不可以放下的呢?如果把婚戀看作童話,愛情就是我們看了很多童話故事,我可以為你創造出一部童話。家寶說:「每一條道路都是一個溫馨而浪漫的懲罰,穿過人世的條條荊棘,請你去揭開她輕紗之下躁動不安的那隻白兔。」我想到昌榮,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會笑,並用他的生命告誡我們,那只是一個謊言,為了聽命於它,受它擺佈,我們找出各種理由,併為之奮不顧身、粉身碎骨。想一想,人活得太真實、太深刻,卻未必是一件好事,沒有人能夠理解,像一隻孤狼一樣,很落寞。

我已經出殿了,家寶卻還別有用心地跪在那裡。我不得不走回去用腳在他屁股上踹一下,提醒他離開。我們弄出的響動使蘇瑾回過頭來。她確實是一位很難得的美人,透過她純淨的臉,我看見了她從容不迫的心。身處繁華浮世,能做到如此淡定從容確實難得。家寶說:「如果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好好追求她,絕不再虛度光陰、浪費生命了。」難得從家寶嘴裡說出這麼窩心的話來,心裡突然有一種莫名的酸楚。光陰一洩千年,再也無法逆轉。

轉瞬,我們已流逝!

40.一夜變土豪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家寶父母從鄉下搬進城裡,那會兒窮得連飯都吃不飽。那時城裡的土地隨便佔,家寶爹撿了一些破爛,搭了幾間窩棚。等家寶出生時,他爹又蓋起了幾間瓦房。家寶二十歲的時候,那幾間破舊老房中間的空地上又新增了一幢三層小洋樓。家寶全家都跟那幢小洋樓合過影,一個時代的縮影都濃縮在那幾張臉上。

變故這個詞通常指把人從好處往壞處變,是挺悲催的一件事。但有時候處境好也很悲催,家寶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兩年前,政府拆遷,補給家寶五套房,按市值計算好幾百萬。家寶從當初上不了檯面的小商販一步登天成為土豪。

家寶得著了,跟兄弟幾個拉開了距離。一窮二白的時候是難兄難弟,一塊兒吃喝,不怕沒人來結賬。這人一旦有了錢,反倒小氣了,玩起了捉迷藏,十回有九回都說有事。後來楊小魚打聽到家寶是在忙著相親。

人不能太富有,娶了媳婦忘了娘,當了官忘了朋友,這在當今社會不足為奇。一說是物質還不怎麼發達,又一說是人類的思想境界還沒有發展到那種境界,都有道理。但人究竟能不能到達那種相見如賓,相親相愛,為了人類共同事業化干戈為玉帛的境界,也就是假想中的人類共產主義真的能實現嗎?人類能推測出人是猴變的,但卻沒有人知道未來五百年的人類社會是什麼樣的。人類創造了複雜的經濟學、社會學和自然科學,但卻在一些簡單的問題上屢栽跟頭、犯低階錯誤。

世界是一個矛盾體,爭名奪利的戰爭推動了人類社會的發展和文明進步,如今時過境遷,還堅持這種觀點的肯定欠揍。不管怎麼樣,能真正做到胸襟坦蕩、淡泊名利的人非常少,這樣的人也許是存在的,他創造的作品不屑讓人知曉,最後付之一炬。只有那些為名利而搏鬥的人把自己暗藏在文章中的慾望傳給了後世,影響著他們的一生。

冤冤相報何時了!家寶身上承襲了人類的這些特性,他是一個有素質的人,他能隨口吟誦古詩詞,他能用義大利語演唱普契尼的歌劇,他能將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用英語朗誦出來。就是這樣一個用二十年對未來信誓旦旦,曾經視金錢為糞土的人,在某一時刻把物質看得高於一切。就像一個人對自己的孩子說:「咱們一定會有雞腿吃的。」而對面的人正好在啃雞腿。看來物質永遠是在精神之前的,而且永遠比精神來得及時。

家寶是我們這一小撮人中第一個結婚的,是第一個享受物質和精神雙重激勵的人。家寶婚結得快,離得也快,當我們還在為基本的人生權利奮鬥時,家寶又單身了。狡猾的家寶把所有財產都劃在他父母名下,女方並沒有帶走他多少錢財。他不寫詩了,也不參與文藝青年的地下組織進行文學的地下運動了。這是墮落的表現?也並非如此。當然,除了家寶,還有一小撮人,他們為了詩歌糾集在一起舉杯,鄙視某一個詩人,想掐死對方,同時逮著任何一個可能拋頭露臉的機會與大師合影。

卑鄙者不止家寶一人,應該說整個人類都是卑劣的。他們不知道即使像孔子這樣偉大的人物也未必就是永世永代芬芳下去的,說不一定哪一天就有一個更出色的腦袋將他擠掉,取而代之。所以一切都只是暫時的,普通人和偉人在本質上並無多大區別,最終他們也就是一個存在於世的符號而已,無法和任何一具屍骨對應起來。

我隔壁的老王四十出頭,已經抱上孫子了。看著他肥碩的臉上往下掉的笑,讓人感到恐懼。恐懼的不是老王,而是我們這一小撮人。可以不當詩人,可以娶女人,生孩子,帶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