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下來,他把小販耍了個遍,把南腔北調換了個遍。
離開市場時,他說,這些方言,都是一路上新學來的。坐高鐵時看報紙,說古玩市場盡是騙子,便想到了這一招兒,可以打打假。
不愧是個優秀律師的料。出來玩,還這麼以天下事為己任。
剛交完哥大的定金,斯坦福的錄取就飛來了。
斯坦福沒有面試,我在準備申請時,並沒有額外花心思。遲遲沒有收到它的訊息,我幾乎已經放棄了希望,也曾自諷說,申請書恐怕是掉在招生辦的地毯下面了。而西海岸的法學院招生辦,聽沒聽說過東部山裡的mc,也是個問題。
這個驚喜,始料未及。
選斯坦福,如果損失的只是哥大的定金和預支的房租,倒也罷了。而我這些年置下來的一堆家當,還寄存在薩維諾教授家,如果往加州運,又是一大筆開支。另外,自己在村裡困了幾年,好不容易混到快要進城,似乎又得放棄了,因為斯坦福在留學生中的外號,就是「大農場」。
為了排名上高出的一位,值得麼?
老爸說,斯坦福因理工聞名,哥大以人文著稱,何況,美國法律的根在東部。所以,哥大應該是更好的選擇。
姥姥說,哥倫比亞在學術圈有口皆碑,但在老百姓眼裡,可有點讓人迷糊了。人家沒準以為你到了拉美,或者進了服裝公司。斯坦福卻是獨一無二啊。
我給斯坦福發了一個郵件,附上了哥大的獎學金單據,口氣盡量委婉地談條件。
斯坦福當即回信,給了我更多的錢。
再次面臨選擇。因為身在北京,只有上網找資訊了。
電腦的右下角跳出了skype提示:端端上線了。
端端和我在哥大的新生會上有過一面之緣。他和我一樣本科留美,但比我大一屆,已經在紐約的一家諮詢公司幹了一年。
自從拿到哈佛的jd錄取後,他就無心工作了。每到週末,藉著學校報銷機票和校友招待住宿之機,他把錄取他的學校,幾乎從頭到尾逛遍了。
他說,「有錢人先參觀學校,再決定申請哪些。咱只能對著電腦,按著排名往下走。現在,學校對咱這麼好,總得給點面子,當面謝謝人家唄。」
端端有沒有當面謝謝招生辦的人,我不得而知。不過,這一趟玩下來,他把法學院中的同胞都認全了。
我在skype上和端端打了個招呼,端端立刻有了回應:「什麼訊息?最近來找我的,都是好事。」
我一坦言,他立馬發來了好幾個笑臉和紅心。
「還猶豫什麼?趕緊跳槽!你說說,你畢業後想幹嗎吧?」
我還沒確定。
端端不愧是幹諮詢的,噼裡啪啦敲了一大段:
剛畢業,你肯定得進律所,而且必須是大所。你需要工作簽證,而小律所和非政府機構要麼不想給你辦,要麼沒錢辦。政府機構又不要外國人。
最好,你要進在北京或者香港有業務的國際所。這樣,萬一你人品差,抽不到工作籤,國際所還可以派你到北京或者香港的分所去。
哥大法學院,每屆將近400號jd,而斯坦福才100多號。畢業生們最想進的律所,就那麼幾個,哪個學校畢業生的機會比較大?律所錄學生時,不會因為學校人少而相應地少錄。
所以,你若想去紐約工作,雖說紐約律所合夥人中,以哥大校友最多,律師中,也以哥大出身的最多,但你仍然是有優勢的。而你若想留在加州,斯坦福就更有優勢了。何況加州比紐約工作壓力小一些,適合女生啊。
我問,這是剛畢業的情況,可之後呢?
端端繼續敲著鍵盤:你幹了幾年,要是有了綠卡,可能會想轉行。而轉行,無非是進政府、做諮詢、自主創業,或者搞學術,那你就要看看,是斯坦福出身的選擇面、資源面大,還是哥大的大?答案當然是斯坦福。還有,你要是想回國,那更得去斯坦福了。
我說,就你這幾句,傷了多少哥大學子的心啊。
端端說,也就是你,別人,我可不會說的。你不信,再問問其他大仙吧。
端端給出了幾個哥大師兄師姐的聯絡方式,並建議我進jd2017屆sup/sup的微信群看看。
哥大法學院的幾位師兄師姐,和端端不謀而合。
2016屆的師姐說,斯坦福的宿舍又寬敞又便宜,生活質量比紐約更勝一籌。即使身在紐約,一學期也去不了幾次百老匯、大都會,還不如每天住得愜意,窗外陽光明媚。
2015屆的師兄說,斯坦福jd專案招的國際生非常少,一定要珍惜這個機會。每年,哥大jd生開學最早,可就是這樣,若是有人被前三名的學校從候補單上錄取,即使是已經在哥大上了一兩週課,還會捲起鋪蓋卷跳槽。你幹嗎要把幸運拱手相讓呢?
熱愛哥大的學姐露露不做評論。但她給了我斯坦福2015屆jd彭哥的聯絡方式,建議我和彭哥聊聊。
彭哥立刻給了回覆:歡迎!
彭哥正在紐約的律所做暑期實習。下班回家,飯還沒吃,就陪我敲了一個小時的字。
彭哥告訴我,不論選哪一個,都自有道理。不過,如果我不太適應法學院,成績不拔尖,選斯坦福,會更舒坦。
法學院匯聚了全美乃至全球的gpa狂人,我的成績如何,不僅取決於我,而且取決於同學。以哥大為首,絕大多數法學院的打分方式,是嚴格按照排名,使班中成績呈正態分佈。每個班上,教授給幾個a,幾個asup-/sup,都受到限制。而大部分同學的得分,集中在b和bsup+/sup之間。每個人的位置在哪兒,可以說一清二楚。而頂級律所挑人時,經常會設下前5%、10%,或20%的分數線,把排名靠後的同學拒之門外。
而斯坦福從2008年開始,採用了優秀/及格(honor/pass)的評分系統。排名前30%的,得分都是「優秀」,而後面的只要不是太差,基本都能「及格」。斯坦福的官方解釋,是希望公司錄人時,能注意到學生的方方面面,而不是僅僅盯著gpa的細微差別。
實際操作中,高階律所也有對策,還是會設下諸如「每年最少拿8個優秀」之類的隱性門檻。所以,斯坦福的評分方式能否緩解學生的就業壓力,有待爭議。它最大的價值,是減少了同學間的攀比和擠壓。因為劃分的等級沒有那麼細,互相之間的差距也不會被放大。同一門課,處於70%的中下游同學,在處於40%的中上游同學面前,還可以沾沾自喜。因為花了較少的精力,卻拿了一樣的分數。
彭哥去吃晚飯了。我在微信群中一打聽,又發現了很多情報達人。而在達人們的心目中,彭哥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曾拿到法學院的一等榮譽獎。這個獎,對於一箇中國人來說,不是後無來者,也是前無古人。
jd的一年級,特別是其中的國際生,很難有進大律所實習的機會,但彭哥卻迎難而上,挺進了全美排名前五的律所。二年級時,為了換換口味,他不顧老東家的挽留,轉戰反壟斷領域的龍頭老大。
彭哥吃完飯回來,又上線了。我說,我來斯坦福,要是學不好,真怕把你樹立起來的中國人形象給弄砸了。
他說,「別聽人家瞎侃。jd沒有訣竅,只靠堅持。好在這邊風景很好,累了,可以到海邊、到森林中放鬆一下自己。」
想起穆爾森林和優勝美地,我決定去斯坦福了。
當然,頭功還要歸端端。收到我致謝的資訊,他揶揄道:「發達了,給口粥喝吧。」
一整天,我的手機都在嘟嘟發顫。微信群裡的2017屆們,有十幾個或是回到了北京,或是來到了北京。大家準備搞一場見面會。端端的朋友、哈佛jd然然被公推為召集人。
然然被2017屆戲稱為ceo(chiefentertainmentofficer,首席接待官)。她留學多年,腦海裡卻自有一幅北京吃喝玩樂的全景圖。參加見面會的人,住得分散,但然然選出來的餐廳,大家除了安心接受,不敢再說什麼。因為然然已經開列了所有可能的異議,並一一提出了辯詞。
然然不僅會選店,更會點菜。選單上的特色,她都心中有數。她秀出纖纖玉手,接過巨大的選單,象徵性地翻了兩頁,就吟唱似的,向在座的我們廣告推薦。她對菜品的樣式和分量,比服務員還清楚。一桌下來,既排場,又不浪費。
十幾個人聚餐,誰都不好意思讓ceo請客。當她推說要去洗手間,卻向前臺方向走時,我們接二連三的拿著錢包衝過去。她見狀不對,臨時轉彎,出了門,被我們集體攔下。
門口的保安拿起了對講機,生怕碰上了聚眾鬧事。
賓大的開開說,「然然,我們aa制,將來你在波士頓請我們,好不好?」
然然揮著手說:「都回去,這像什麼樣子!要是小報記者拍下來,就能借題發揮了:名校法學院聚會,jd集體跑單,被保安攔下。」
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而第二次的聚會,除了2017屆jd,還有很快就要赴美的法學碩士生。
美國的法學碩士,學制短,只有一年,申請者多為有法律專業背景和工作經驗的外國人。法學碩士的縮寫是,加之申請者年齡相對較大,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所以就有了「老流氓」的俗稱。
其實,作為jd的我們對老流氓很是尊重,因為他們的法律素養都比我們強。
上海的老流氓錢哥來北京開會,就被然然請來參加我們的聚會。問他想吃什麼,錢哥要求不高,說有肉就行。
然然選了一家自助燒烤店招待錢哥。她本人不愛吃肉,光啃玉米棒子又太無趣,就取下手上的鐲子,抄起火鉗,獨攬了烤爐。
大家一邊吃,一邊聽錢哥講他的職場經歷,活脫脫的一劇《紅與黑》。錢哥不想嚇壞小朋友,又半真半假地安撫大家說,「美國的制度更嚴些,沒那麼多空子可鑽,應該沒這麼你死我活。」
馬哥接過了話茬兒,此前,大家一直挺好奇,為什麼馬哥讀了6年的生物phd,卻改行學起了jd。馬哥講起來,也是一把辛酸淚。他原先做的是猴子的基因實驗,都快成功了,卻突發病菌感染,猴子們相繼獻身科學事業。因為是長期的實驗,來不及重頭做,他又改用了繁殖快的小白鼠。這一次,本是一帆風順,卻發現自己的新成果,已經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外校phd搶先發表了。眼看又要耽誤畢業,馬哥一氣之下決定轉行。
馬哥的話是否靠譜,我無從考證。但這家烤肉店不靠譜,則立馬得到了證明。歡樂散場的一桌人剛回家,就有好幾個開始上吐下瀉了。
他們打著吊瓶,在微信上互相報告病情。
然然說:「姐姐對不住大家了。」
病號們說:「等我們好了,一起吃功德林的素齋去。」
病號們康復後,然然真選了家素餐廳。這次的新面孔,是耶魯的jd丹丹。
桌子很大,我和丹丹面對面,沒有直接對話,但聽見丹丹說,今年去耶魯的jd中,還有一位男生,他小時候上學早,還跳過級,18歲就大學畢業了。
還有更牛的,和這位同歲,卻轉學到耶魯上二年級了。
jd這個圈子,年齡跨度很大:有跳級唸完大學的,也有正正規規念過phd的。不過,老的沒有倚老賣老,小的也從不賣萌裝嫩。大家都很珍惜這種平等。
聚會結束,我和丹丹坐同一路地鐵回家。丹丹一聽說我本科是英語專業,興意盎然。她學的是世界政治,這些年讀遍了學術文章,但讀的小說並不多。她問我有什麼推薦的名著或是暢銷書。
我說:「單純為了語言素養,得讀當下的書。英語在不斷的變化之中,老書的語言,雖然美,但對於咱們來說,實用價值並不大。不過,如果你想欣賞情節和人物,還是名著經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