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柒 秀

側耳細聽了三天,發現幾乎所有的演講者都承認芝大有弱點,但最大的弱點主要是兩個:一是雖然芝大的教學水準可以和所有名校比肩,但排名要差一些;二是雖然芝加哥大多數時間都很舒適,但冬天非常冷、非常冷,冷得有人幾個月中從不步行出門,冷得有人逃課。

在芝加哥大學法學院的錄取郵件之後,我又收到了來自芝加哥的一個郵包,裡面除了紙版錄取通知書,還有兩本畫冊。一本畫冊,展示的是學校環境如何優美,活動如何多彩,教授如何卓越;另一本畫冊,則聚焦學生的學習和生活,甚至有法學院最近10年全部jdsup/sup學生的頭像及簡介,學院以學生為本的精神躍然紙上。

錄取通知還特別提到,下個月有新生招待會,歡迎參加。

此後,在我的郵箱裡,向我推介招待會的郵件接踵而至。

一年級的美國人寫她在芝加哥的充實生活,說我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這個招待會。

二年級的華裔學姐發信給錄取名單裡的美籍華人和中國人,說要在招待會期間請大家喝早茶。

一位教授發郵件,說自己在三四個學校教過書,這裡最好,希望在會上見到我。

一位校友——一個看樣子功成名就的律師說,感謝芝大教給我的一切,只是當年沒有參加這個會,很是遺憾。

接著,芝大法學院又發來pdf檔案,是活動的日程表、機票報銷單和住宿申請表。

我招架不住,在招待會網頁上注了冊。

芝大很快發來了兩位美國學姐——凱蒂和珍妮的資訊。她倆是室友,歡迎我活動期間住到她們的宿舍裡。

飛機誤點,到達芝加哥的時候已經是晚上11點。凱蒂和珍妮坐在到達廳的沙發上,邊看書邊等我。寒暄了幾句,凱蒂問,你是決定上這兒了呢?還是想在芝加哥玩玩?

我趕緊把芝大抬舉一番,但也坦承自己在芝大和哥大之間很糾結。

凱蒂道:「我當年也是。但在最後一刻選了芝大。」

珍妮說:「等活動結束,你心裡就有數了。」

第二天一早,珍妮開車送我到了學校。

偌大的接待臺前,風度翩翩的年輕先生負責握手。發福的慈愛大媽負責發放印有芝大標誌的紀念品,有水壺、電腦包、文具,還有t恤衫。幹練的中年女士守著幾摞紙,是芝大的宣傳資料。眯著眼睛、技術人員模樣的先生站在一臺備用筆記本旁,看著那些沒帶ipad的學生排隊等著用。

還有位玲瓏如學生般的招生辦小姐,在新生之間穿梭,走過三五成群的社交達人,專找落單的小朋友,問他們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我坐在沙發上回復郵件,餘光見到這位女士正看著我,見我專心,就沒有來打擾。但若是我站起身來,瞧瞧周圍各位自來熟而茫然若失,想必,她立刻會和我打招呼。

招待會的主要節目,是一場接一場的講座。演講者中,有校友,有教授,也有職業發展中心的老師。講座基本上都圍繞芝大的生活質量展開,資訊簡單而清晰:在芝大,你會很開心。這裡,愉悅第一,什麼競爭,什麼學術成就,什麼將來有人能當大法官,有人還不上助學貸款,未來三年,你都不用去想。你只需要在愉悅中生活,在愉悅中學習,一切都不是問題。

招待會結束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這其實是一場秀。這場秀不僅在傳遞芝大對開心的追求,而且也以開心作為活動的追求。

晚餐的時候,我們桌有個空位。一位中年先生走過來,問道:「打擾你們了,我可以坐這兒麼?」

若不是他戴著教授的胸牌,單聽那口氣,像是不願惹惱一群叛逆少年的家長。

得到一派歡迎之聲後,他不帶聲響地坐下,還說:「你們聊,別管我。」

但他自然成了談話的中心。

有人立刻給他看這幾天的活動安排,問什麼活動最不能錯過。

他說:「別的我就不好評價了。不過,明天下午來看看小知識(trivia)競賽吧。有教授隊和學生隊。我是教授隊的代表,來幫我助威。」

「都有些什麼問題呢?」我問。

教授回答說:「邊邊角角的常識性問題。」

「比如呢?」

「比如說,去年的一道題:字母‘i’頭上的那個小點的正式名稱是什麼?」

全桌人都在冥思苦想。

「沒人搶答?那我就說了,叫tittle。」

「還有什麼問題呢?」一個金髮女生躍躍欲試。

「芭比娃娃(barbie)的全稱是什麼?」教授俏皮地眨眨眼。

「barbara?」有人猜。

「差不多。叫barbaramillingtonroberts。」

一片喃喃的感嘆聲。

「沒什麼啦,」他說,「每年都是教授隊贏,因為出題的也是些老爺子。要是考我ladygaga之類的,我就不會答了。」

芭比娃娃的真名,的確很輝煌。這位教授的大名,更是如雷貫耳。他有耶魯法律和化學兩個博士學位,在芝大當過多年院長。誰曾想,他陪新生吃飯,會談起芭比娃娃和ladygaga。

三天裡,我們見到的教授,都像芭比娃娃先生那樣平易近人。如果這是全部,芝大的課堂一定盡是開心愉悅。但我相信一定有倔老頭、兇婆子姿態的教授。我們私下裡猜測,在活動中出現的教授,都是芝大秀的寶,智商情商兼備。情商欠缺的教授,是不會被請來的。

我們見到的學生,都同凱蒂和珍妮一般無二,陽光而熱情。如果三年都與這樣的同學為伍,不但學業上會有長進,八成連性格都會受薰陶。但我們事後議論時,都說自己認識的一、二年級的jd學生都活得很孤獨。這種孤獨,不是形單影隻,孑然一身,而是被互相較著暗勁兒的競爭物件包圍著,找不到一個說交心話的人。對他們來說,社交不是愛好,而是職業選擇所強加給自己的負擔。碰杯碰不出友誼,只是在爭取聯絡。這些孤獨之人,自然不會出現,也不會一訴衷腸。而對未來充滿信心,主動報名參加活動的,畢竟是少數。

三年級的志願者帶我們參觀的圖書館,應該是清潔工剛剛打掃過的,沒有留在桌上的咖啡杯,沒有落在地上的紙張,更看不到考試前滿臉苦相的讀書者。身旁的同學打趣:「人呢?都被趕走了麼?」

面臨選擇的我們都不是那麼容易被忽悠的。既然已經知道芝大的好,也想知道芝大的另一面。

所以,在第三天院長演講後的提問環節,第一個提問者抓住機會:「咱們這兒每年有多少人轉學?」

院長不慌不忙:「平常的年份兩三個,最多的一年有5個,但很少有去哈佛耶魯的。轉學是個人原因,比方覺得芝加哥太冷,去了南方。」

第二個問題更雷人:「芝大在哪方面教得不好?」

院長保持著耐心:「教得最不好的,可能你已經看到了,就是我們不太會教學生穿衣打扮,養成上流社會的文雅舉止。我注意到,你們中,有不少是穿著正裝來的,但我們學生的穿著卻很隨意。這個問題不光芝大有,別的學校也有。我在耶魯的時候,帶去的是老爸的西裝,土氣又不合身,還不如穿牛仔。不過,我們一直在試圖改變這一點。現在的畢業生,參加活動的時候都能同時拿著酒杯、餐碟和檔案,還不耽誤和別人握手。」

側耳細聽了三天,發現幾乎所有的演講者都承認芝大有弱點,但最大的弱點主要是兩個:一是雖然芝大的教學水準可以和所有名校比肩,但排名要差一點;二是雖然芝加哥大多數時間都很舒適,但冬天非常冷、非常冷,冷得有人幾個月中從不步行出門,冷得有人逃課。

至於排名,我瞭然在心。所以,查了一下芝加哥1月份的平均氣溫,發現確實很低,但並不是阿拉斯加的水平。

真誠坦率,但似乎並沒有觸及芝大的不是。

最後一場講座結束了。招生辦的所有老師在會場出口一字排開,與大家道別。離場的學生們,再次被握手。和我握手的,是當時面試我的希爾先生。他叫著我的名字,說了一句「我們秋天見」。

可能,他並不記得我了,而只是瞅見了我胸牌上的名字。

也許,他很快就會忘了我,因為我只是幾百人中的一個。

但到了晚上,我就開始自作多情,怕自己秋天不出現,會讓希爾先生難過。

我的解藥,就是趕緊上網註冊了哥大的新生活動。

其實,在我收到哥大錄取通知後,我的郵箱,哥大的郵件也是紛至沓來。

先是哥倫比亞法律女性協會(thecolumbialawwomen'sassociation)的祝賀,然後是亞太美國法律學生聯合會(theasianpacificamericanlawstudentsassociation)的歡迎,接下來是哥大中國法律研究中心的邀請……而所有這些郵件,無一例外,都諫言我選擇哥大。而在諫言之後,都會推銷哥大豐富的資源,哥大眾多的機會。

我飛回紐約,發現哥大的做派,和芝大截然不同。

哥大的新生接待處,有位穿著皮夾克的先生,正在和衣帽間的大媽搭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