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陸 法學院

在哈佛面試之前,我有另外兩場面試,一場是芝加哥大學的skype面試,另一場是喬治城大學的校友面試。這兩場,老早就安排好了,但自從有了紐約大學的電話,我便懈怠下來了。因為,紐約大學法學院論排名優於喬治城,論位置又優於芝大,讓我找不到準備面試的動力。

和科恩及戈德拜拜後,我解脫了一陣子。但解脫的同時,我曾經的專業選擇和博士計劃,也就需要調整了。

大三已經接近尾聲,再換專業代價太高,我只能將英語進行到底。而英語專業,就是美國人也很難找到心儀的工作,何況我一個外國人。回北京,本科生一個,高不成,低不就,似乎只有進中介、教sat、敲鍵盤的出路。

剛剛回國的兩位文科師姐,就是如此。她們進了中介,薪水不菲,住在家裡又沒什麼開銷,應該過得挺滋潤。

可我做不到當年鄭媽媽和林老師的八面玲瓏。我要是告訴來諮詢的家長,您要慎重,支援出國的理由有10個,反對出國的理由有11個,您再跟孩子商量商量,不被炒魷魚才怪。

教sat,是一條出路,但教一年還可以,第二年,還是那點東西,冷飯炒來炒去,自己是否還有精氣神,我不敢擔保。到時誤人子弟,對不起別人,也對不起自己。

敲鍵盤,或做文字翻譯,或代寫文書,沒人管,想幹就幹,想多幹就多幹,很是自由。但第二學年的暑假,我接了一個翻譯活兒,在家40天都沒有出門。因為敲鍵盤自由的前提,就是不要接活兒。接活兒,就不要談自由。

彷徨之時,周圍的同胞們都在熱火朝天中:學霸們在申研究生,牛人們拿到了公司的錄用通知,男神和女神們花前月下,富二代正準備回國繼承家業。大家看我清閒,就來找我改作文。

其實,學校就有免費的作文服務中心,裡面有各專業的寫作高手幫同學改作文。但到過服務中心的佳佳向我抱怨,寫作高手們只肯幫人挑語法錯誤,沒空幫人梳理思路。而佳佳們的希望,是把asup-/sup的作文提高到a。

最初,只有佳佳來找我。她正在上戈德教授的課,我之前剛上過的那一門。

看了看佳佳的論文,我告訴佳佳,戈德的習慣,是寧要滴水不漏,也不要標新立異。

現在,已經來不及大修了,就把你的討論物件限定一下。比方說,你文章中的「中國人民」,指代的是政治家、知識分子、農民,還是年輕人或是女性?全國人民一條心,是不可能的。即使可能,戈德也不會相信。

而且,佳佳,你要把文章中的「全部(all)」改成「大多數(most)」,「大多數(most)」改成「許多(many)」,「沒有(none)」改成「很少(few)」,因為你拿不出具體事實,就不能誇大。否則,戈德會找你要統計資料,要出處。

還有,你至少要想到一個反面觀點,反駁一下自己。因為,在戈德看來,不能自圓其說沒關係,因為沒有一個觀點十全十美。但思維狹隘,看不到問題的兩面性,則是他不能容忍的。

從此,戈德的每篇論文,佳佳都要找我。

她寫別的專業的論文,也要聽聽我的意見。

她的朋友,和我的朋友們,也來了。

我的水平好比三腳貓,但畢竟是英語系的,只好打腫臉來充胖子,就像曾在我身上花時間的教授那樣,在這些沒人幫的同胞身上花時間。

這不,佳佳又來了。

把佳佳的問題解決掉,我靠在轉椅背上說,我學這專業,也就剩下幫大家改改作文這點本事了。將來幹什麼呢?

佳佳說:「你可以學法律啊。」

的確。我可以學法律。

其實,在此之前,我已經結識了幾個法律生,他們本科學的專業各個不同。因為在美國,法學院對專業背景並無要求,只要在原專業中有所表現即可。

法學院的理念,就是招收各個專業的強人,將來專攻不同領域的法律。理工生看得懂程式碼,讀得懂科學報告,可以專攻智慧財產權法,處理資訊產業或者製藥業的糾紛。學過經濟的法律生,可以更好地為商人服務。學政治的喜歡進政府,或者ngo,處理二者的法律事務。學文科的一般口才和寫作都不錯,而口才和寫作是律師和法官的基本功。歷史上那些經典的辯詞、判詞,哪一篇不是既思想飛揚,又文采飛揚。

之前的暑假實習,我進過氣勢恢宏的國家圖書館,到過富麗堂皇的度假酒店。在國家圖書館,我在西文圖書編目組的犄角旮旯,天天對著電腦填表格。在度假酒店,我在前臺打醬油,一天見到的客人,還不如前臺的服務生多。而在暑期快結束的時候,我去了一個小律所。雖然辦公地點就在合夥人自宅客廳改造成的山寨辦公室,但這次實習卻是我所有實習中最有收穫的。

律所人丁不興,主業是應對房地產糾紛,生意倒是紅火。剛到崗,屁股還沒坐熱,我就在秘書的監督下,幫助整理證據清單和庭審筆錄。給地產商送材料時,我開著老媽的車,給律師助理當司機,聽她講辦案時的趣聞。就算一個人跑腿,去批發市場採購辦公用品,去拆遷房給釘子戶送文書,也能和不同的人打交道。何況後來,我還能隔三岔五地上法院,或者到立案庭補交材料,見識基層部門的繁忙。或者在調解庭看地產商和釘子戶爭得面紅耳赤,看主審法官怎麼維持秩序。

我動了心。

對於法學院,最重要的門檻是入學考試lsat(lawschooladmissiontest)。而我在沒聽說過sat之前,就已經耳聞lsat的鼎鼎大名。小時候和同學看《律政俏佳人》(legallyblonde),對主人公熬夜苦讀的印象很是深刻。後來,我又見過幾位禿頂的華人律師,號稱都是從學lsat時開始禿頂的。

佳佳把她從國內帶過來的兩本lsat真題借給了我。

這個佳佳,後來找到了中意的工作,也就擱置了上法學院的想法。而在當時,她可是我們年級唯一一個要學法律的中國同學。

法學院名校有限,mc廟小,一所名校同時錄取mc兩個學生的機率不大,何況是兩個中國人。佳佳建議我學法律,不是平白無故給自己培養競爭對手嗎?

mc不愧為活雷鋒的聚居地。

拿到真題,我立馬動筆。一做,還算得心應手。

其實,就像sat和高考不是一個重量級一樣,lsat也比不上國內的研考、公考。如果說它有含金量,那是因為它是用英語考。

lsat有三個部分:閱讀理解、邏輯推理及分析推理。

閱讀理解一般有文藝、社科、科學和法律四個方面的文章,這樣,任何專業的學生都會遇到一篇自己熟悉的內容和三篇陌生領域的材料。不過,所有問題都可以通過讀文章解決,並不需要專業知識。

邏輯推理常常會給出一個論證過程有問題的觀點,讓你看它錯在哪裡。有時會涉及充要條件等簡單邏輯,有時只是綜合考察思維的嚴謹程度。

比如說:「羅氏製藥公司推出了x型新藥,在100位病人身上做實驗。兩年後,病人們都相繼去世。這說明這種藥效很不理想。」

這道題的正確答案有幾種可能性,其中一種,是如果沒有使用x型新藥,病人們的預期壽命可能更短。

或者說:「約翰是警局水平最差的偵探。3年了,全所30個同事裡,只有他一個案子都沒有破過。」

這個表述也是漏洞百出,其中一個爭議點,就是可能正是因為約翰能力最強,局裡交給他的都是懸案。

再比如說:「環境學家查理說,普通洗衣粉中的磷隨著下水管道進入土壤和地表水迴圈,對生物的危害很大,所以我們要用環保洗衣粉。查理的建議不值得我們採納,因為他自己家用的就是普通洗衣粉。」

這道題的目的,是告訴我們,雖然現實生活中,我們經常會因講話者的權威與否而判斷話的重要性,但一個觀點本身的價值,並不取決於觀點持有者的做法。

lsat的第三種題分析推理最具特色,主要測試考生理解有關關係結構並推出結論的能力。

下面是一道真題:

珠寶商要從10種寶石中選6種。f、g、h是紅寶石,j、k、m是藍寶石,w、x、y、z是鑽石。珠寶商的選擇必須滿足以下條件:

1.至少要選兩枚鑽石。

2.如果他選兩枚藍寶石,他就要選一枚紅寶石。

3.如果他選w,就不會選h和z。

4.如果他選m,那麼他也會選w。

問題:下面哪個選項一定正確?

a)他一定會選g

b)他一定會選j

c)他一定會選x

此類問題,對許多理科生可能是小菜一碟,但對我這樣的文科生,則有點難度。不是怕答不出來,而是擔心答題的速度。因為lsat的題量很大,由不得仔細斟酌。

我的考試定於大四的10月份,mc就有考場。

監考老師是個嬌小女郎,開場時笑眯眯地說:「接下來,我要像個機器人一樣計時,告訴大家每個部分的開始和結束時間。請大家做下一部分時不要回到上一部分。也請大家相信,我平時可不是這麼呆板無趣的機器人。」

第一部分是分析推理,我做得順風順水,前三道大題都沒有卡殼。但剛開始讀最後一題的題幹,卻聽監考老師報時:「還有5分鐘。」

最後一題,我一般要預留10分鐘,才能做完。

重讀一遍題,耳邊是下一秒鐘就要響起「時間到」的氣氛。

我緊趕慢趕地答完,握著筆定定神,卻聽監考老師大聲抱歉:「還有5分鐘。對不起,我剛才看錯表了。」

她確實不是機器人。

考場裡一片噓聲。

我想再看看第四大題,但大腦飽和了,消化不了。

換個思路,檢查下第三大題吧。

發現了一個錯,正要改,時間到了。

後面的部分,要少錯多少道題,才能彌補這部分的損失?

拿到成績,奇蹟出現了。第一部分全對,而後面的部分,也比預想的好。

我已經想不起第一部分第四大題到底是什麼了,卻清楚地記得第三大題機讀卡上的那個筆誤。是電腦疏忽了,還是我歪打正著了?

這就是人品守恆定律。監考老師擾亂了我們的陣腳,卻給了我意外的收穫。

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找教授要推薦信,寫申請。

請教授寫推薦信,理論上最好要留出一到兩個月,既是對教授時間的尊重,也能提高推薦信的質量。不然,教授可能會因為公務纏身而浮皮潦草,也可能因為分身乏術而婉言推辭。

而我要推薦信的時間,距離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提前申請的截止日期,只有兩週。

提前申請(earlydecision),區別於正常申請(regulardecision),截止日期要早一些,錄取機率也要高一些。但申請一旦獲准,就要收回向其他學校提交的申請,放棄其他的機會。

哥大是提供提前申請的學校中排名最高的,也是我自覺被錄取的可能性最大的,所以,很想趕上哥大的截止日期。

事不宜遲。我當即給五位教授發了請求郵件。菲利斯、戈德、科恩、史蒂文斯,還有地質系的泰勒,都立馬回信,表示樂於幫忙。

沒有一個人問我為什麼沒有按照他們希望的路線走,為什麼要轉行學法律。他們甚至連我的申請文和簡歷也沒要,都說對我很瞭解,不用了。

五封信,都交到了我在法學院申請網上的賬戶。

不過,我沒用科恩的推薦信,我怕她把我寫得太像個評論家,而非律師。

我也沒用史蒂文斯的推薦信。講課雲裡霧裡的人,不知寫推薦信是什麼樣兒?

因為,法學院只要三封推薦信。

推薦信搞定,剩下的就是申請文了。

法學院的申請文沒有一定模式,但至少要指出自己為什麼學法律。

我把自己和法律零零星星的交集串起來,主線就是想做個公益律師。

我去過凱西的公益機構,感覺僅僅教移民英語還不夠。不幫需要被幫的人解決身份問題,怎麼能讓他們在美國立足呢?這需要法律的支援。

漂二代楠楠的兩個單位,都待遇非人,其中有多少觸及法律問題,我不懂。但倘若我多一點法律知識,在她和老闆協商待遇的時候,是不是能給一些幫助?

如此種種。

最後,我寫道,我在律所實習時,已經感悟到,法律要站在有理的一方,而不論當事人的勢力強弱懸殊,不能感情用事。但我最想幫助的,是有理卻沒力的弱者。因為他們的聲音,是最值得被傾聽的;他們的利益,也是最需要法律保護的。

我拿著申請文去請教薩維諾,他佯裝生氣,「你為什麼不要我的推薦信?」

我答:「您不提我寫小說的事,說什麼呢?而如果提了,我的申請文可能會沒有人相信了。」

薩維諾說:「你以為他們不懂啊?好律師都是編故事的能手。」

的確如此。

哥大秀時,我聽了一位搞公益的教授演講。教授開場道:

你們申請法學院的時候,不少人雄心勃勃,想用法律的武器伸張正義,匡扶弱者;也有不少人深諳人心,知道與其把自己寫得聰明,不如把自己寫得善良。然後你們上學,做著做公益律師的夢,或者喊著做公益律師的口號。但什麼是所謂的公益律師呢?就是掙錢只有同學的三分之一,但工作和同學一樣辛苦,甚至更加辛苦。於是你進了大律所,為大公司服務。在你職業生涯的某一天或者某幾天,你可能會有做公益的機會。運氣好的時候,還可能為一家對抗大公司的小公司贏得官司。這個時候,你自我感覺良好。為什麼?因為,這可能是你不違初衷、匡扶弱者的有限幾個機會的一個,甚至是唯一的一個。

全場譁然。

教授接著說,別不信,你們中,有95%會是這個樣子。

申請文剛寫完,我收到了一封郵件。兩個在哈佛法學院的校友邀請mc學生參觀哈佛。帶隊老師要求有意者提交一篇「參觀申請」。僅僅一頁的參觀申請,我卻遲遲動不了筆。

郵件上寫得很清楚,這項活動旨在培養學生對法學院的興趣,幫助學生規劃進入法學院的路徑。我一個木已成舟之人,還需要培養興趣?我只是想膜拜一下傳說中的哈佛法學院。

我對付了幾筆,申請就被批准了。坐上從學校去波士頓的班車,同行的都是大一大二的小學妹。

我們在哈佛的一間會議室裡,見到了兩位校友,一位是法學院的退休教授摩根,一位是法學院校領導之一的凱斯勒。大家圍著圓桌,以每人三句話的自我介紹作為開始。學妹們訓練有素,會在結尾留下一句「我剛剛考了直升機駕駛執照」或是「我暑假爬了珠穆朗瑪峰」的小細節,好讓校友記住。

簡直是龍騰學校的海外版。

不過,我和他們的不同之處,也許更能吸引注意。

「我還有1個多月就要畢業了。中國古話講,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所以,我提前半年離校,準備做半年窮遊客。目前,正忙著申請,申請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