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 在路上

走累了,找個長椅坐下來,舒展舒展雙臂,閉上眼睛呼吸或熱或冷但絕對清新的空氣;見到特別的景緻,停下來照張相,給自己留點記憶;碰上值得一看的商場,進去養養眼或買點什麼。何況,商場裡,冬天時可以過過暖風,夏天時可以吹吹空調,哪怕只是穿堂而過,也是休閒一刻。

到了美國,自然要遊美國。

我第一次離校旅行,是去華盛頓過秋假。美國同學詹妮弗到機場接我後,驅車百里才到家。原來,她住在弗吉尼亞,而不是華盛頓。因為小鎮居民的生活圈子和工作地點,基本上都在華盛頓,所以她也不算和我說了謊。

第二天早上,詹妮弗睡到下午一兩點才起,磨磨蹭蹭做點吃的,天色就暗下來了。詹妮弗一邊吃,一邊看四集連播的tbs喜劇臺。看完喜劇,她說要帶我去看看國會山的夜景,但鄰居就來串門了,而且聊到我呵欠連天,還沒有走的意思。

第三天,我起得早,聽著詹妮弗均勻的鼾聲,在網上查詢進城的路線。公交、地鐵全沒有不說,打車的價格,都比得上打折的返程機票了。

我一氣之下,定了張返程票,提前飛了。

詹妮弗懊悔不已。說,要是知道我就待兩天,她一定會陪我去國會山。下次吧!

下次,跟別人走之前,一定要問清楚她家到底在哪兒。被關在家裡,還欠人情,真不如被關在學校裡好。

第二次,我去的是一個親戚家,在正牌的市區,樓下就有公交站。

不過,我根本用不上公交。

他們要搞一次聚會,邀了7戶人家參加。女主人不是開車帶我出門,去中國超市、草藥店、禮品店,就是在家裡料理鮑魚海參。人家忙得不亦樂乎,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只好打打下手,擦臺子,扔果皮。大菜上桌,大家暢飲海吃,吃得我滿臉生痘。

這次不巧,趕上派對控了。於是,當老媽在美國的同學來邀請我時,我又答應了。老媽同學正處在事業高峰,聽說很忙。人家忙,我總自由了吧?

但家裡孤零零的小女孩找到玩伴了。她攤開大富翁的棋盤,要跟我較量,我輸她兩盤,裝傻充愣,可她卻精得很,一定要求我動真格。等我贏了,她又哼哼唧唧,我只好陪她繼續玩。她又贏了,手舞足蹈,說我是她的鐵桿姐們兒,就像我們的老媽們一樣。

天氣冷,她不想出門,也不願意我出門,我頂著姐們兒的光環,和她在客廳裡打遊戲機。

帶著老媽同學一籮筐的誇獎,我又默默地走了。從機場來回兩趟的車程,算是最正式的市容觀光了。

無論詹妮弗、親戚,還是老媽同學,都無意怠慢我。她們都有自己的假期安排,但為了接待我,專門騰出了寬敞的客房,換上了新買的床罩,還要專程到機場接送我。

但我巴望的不是吃好睡好,而是玩得好。

怎麼才能玩得好呢?

經濟系的彤彤跑來找我了。彤彤的中學師兄在大u上三年級,想召集幾個人一路南下,沿著東部海濱遊玩。她已經答應,希望找我做個伴兒。

路線很是誘人,我也點頭答應。

遊玩團,兩男兩女,除了彤彤、師兄和我,還有師兄在大u的學弟。師兄自任團長兼司機,而團員們,除了能攤油錢,替補司機的事都幹不了。大家都還沒有拿到美國的駕照。

以前被人關在屋裡的我,這次被關在車裡了。

師兄在國內時練過長跑,耐力強,一天連著開七八個小時,還邊開邊吼歌。學弟受了感染時,也跟著吼。後座的我們兩個女生坐如針氈,早上吃的東西都要嘔出來了似的。

前方有服務區,我們軟磨硬泡,師兄才答應停車休息,給我們5分鐘時間上廁所。

方向盤在師兄手裡,我們敢怒不敢言。沿著95號公路,只看得到一閃而過的路標和連綿不斷的樹叢。偶爾出現幾個房子,剛覺眼前一亮,就過去了。

沿途該去的景點,師兄會帶我們轉一轉。他會繞個小彎下主路,加大馬力開過沙灘。他也會繞個大彎上山頂,讓我們在眺望點照個相。他停留時間最多的地方,是麥當勞的駕車點餐通道(drivethrough)。幾天裡,我們把各種口味的漢堡都吃遍了。

師兄這樣匆匆忙忙,是為了在晚上到沿線城市裡泡吧。我們三個不勝酒力,也不到年齡sup/sup,只能乖乖地在主街上遛彎,眼瞧著賣紀念品的小店一家家打烊,流浪漢們開始出沒,無精打采回到賓館。而師兄正在酒吧裡打諢插科,廣結良緣。

到了最後一站奧蘭多,車子七拐八拐地晃盪起來,嚇醒了昏昏欲睡的我們三個。定睛一看,師兄正低頭在書包裡找手機。那是一個公司的skype面試邀請,定在明天下午。

我竊喜:師兄要務在身,我們幾個小的解放了。

另兩位更激動,開始策劃第二天的深度遊。為了彌補沙灘上的浮光掠影,要玩水摩托。為了填補山頂的短暫停留,要坐滑翔翼。中午不管是去潛水,還是去吃海鮮大餐,晚上一定要去商業街裡購物,然後租輛豪車去看夜景,打消和流浪漢為伍的心理陰影。

兩位被關在車上的乖乖男女,一經釋放,瞬間變成土豪。我也是拿出信用卡就刷。

也許是我不會享受。水摩托很刺激,可汽油味大。潛水時沒看到幾條熱帶魚,耳朵卻疼了半天。海鮮大餐很豐盛,但重油重鹽,沒準還重金屬。滑翔翼風馳電掣,不過一路空氣溼黏,好像有小飛蟲進了眼睛。購物時,我還沒選上一件衣服,就當上了更衣室門口手裡拎包、胳臂上掛衣服的丫鬟了。交友不慎啊。

坐完夜遊的包車回到賓館,只見師兄四仰八叉倒在床上,枕邊倒著空酒瓶。學弟憂心忡忡:難道他面試搞砸了?

不是,面試易如反掌。但師兄面試後一查郵箱,就大驚失色,一路下來,罰單收了五六張。

他開得快,來不及換道,好幾次過收費站時都誤闖專用通道。專用通道都沒有擋杆,只是當場拍照,事後罰款。

師兄憤憤不平:「你們坐在車上,都發什麼呆呢?也不幫我看著點!」

我暗下決心,今後出行,要麼方向盤掌握在自己手裡,要麼自己一個人遊。

一個人遊,劣勢自然不少。因為沒人分攤房錢和飯錢,吃飯和住店的質量都要打折扣。好多人一起下館子,點一桌美歐全席,人均消費並不是很高。但一個人吃,點一兩道菜,花錢不少,還不一定合自己的胃口。

大城市兩三星的賓館,大多要一兩百美元,兩人一分,多少划算。但如果一個人住一間老舊的屋子,還要花上國內五星級的價錢,錢包可受不了。

吃還好辦,可以把超市當食堂。

在紐約,全食食品超市(wholefoods)之類的連鎖店遍地都有。店裡盡是有機蔬菜水果,色彩繽紛,搭配精緻,雖然比一般的超市稍貴,但熟食和沙拉,至少比下館子實惠。波士頓、舊金山、亞特蘭大、芝加哥之類的城市,賣鮮貨的大連鎖少見,但打發嘴皮子的超市還是有的。這時候,我的戰略就是三明治、水果加酸奶。

嘗不到地方特色,固然是獨行的缺陷。可我的路線,是風景之路,而不是美食之路。為了看到日出,而放棄熱早餐,並沒有遺憾。而每天能多去一個景點,也是靠省去在飯店等菜而擠出時間來的。

賓館開銷大,省錢的路子,就是住青旅。

鼕鼕旅行時住過青旅,照她的說法,青旅既便宜,又熱鬧。50美元左右一個床位,運氣好時,還會搭配好多免費:免費早餐,免費網路,甚至還可能有免費的游泳池。這麼多免費,還常常落在城市的中心地帶,落在風景宜人之處。

在青旅裡,一群人合住,早上起床後,可以和室友一起烤麵包、煮咖啡,在公共休息室裡一邊曬太陽一邊窩著看書。碰到投緣的,說不定會有一場豔遇。

但楠楠對青旅的描述大相徑庭。

楠楠第一次住的青旅,是10個人的大房間,趕了一天的路,人困馬乏,和著衣剛剛安頓下來,就被半夜回屋的兩個住客吵醒了。兩個小夥子自己不睡,還不讓別人睡,自顧自地神聊,嘎吱嘎吱地晃著上下鋪,害得她整夜無眠。

住青旅,洗澡是問題。有一次,楠楠剛剛在身上打上沐浴液,熱水突然溫度驟降,變得冰涼徹骨。上洗手間也是問題。總是趕上不中用的馬桶,讓她望「洋」興嘆。

楠楠總結說,青旅是歐洲人的發明,美國人不怎麼感冒,也不怎麼在行,他們擅長的是奢華酒店,關注的是經濟型的汽車旅館。想省錢,最好找家庭旅館。

這兩人意見不一,更讓我好奇。

我第一次試著訂青旅,是在紐約。這家青旅離中央公園不遠,是男女混住房。知道睡不好的可能性很大,我在燈火通明的時代廣場一直逛到10點多,才往燈光漸暗的青旅方向走。一路上,我都在猜想同屋的會是什麼人。

我中了獎。冬天是旅遊淡季,幾張上下鋪空空如也,只有我一個住客。

但房間裡的暖氣心有餘而力不足,吭哧吭哧的整夜叫喚,卻不冒一點熱氣。我穿著羽絨服,戴著帽子,還是直打戰。最後挪用了好幾個鋪位的被子,才一覺睡到天亮。

在紐約住過青旅,到別的城市也就不再膽怯。飛舊金山的時候,我也提前預訂了一家。臨走的那天,我和楠楠發微信。這個青旅,她也恰巧住過,沒什麼好印象。

青旅在海邊,是倉庫改造房,風光極佳,卻是流浪漢的勝地。這些人手頭一有點閒錢,就會離開城裡的小街巷,直奔青旅的海景房,衝個淋浴,用用洗衣機,再來頓免費早餐,也算是度假了。楠楠進房間時,剛放下行李,就被濃濃的酒氣燻得作嘔。卻見一個醉漢歪歪倒倒,赤著腳正往她的上鋪爬。她坐在床上,躊躇不決,最終還是逃回了機場,在候機廳的椅子上過了一夜。

我動了退床位的念頭,但已經過了時限。

不過,也不盡是楠楠講的樣子。

可能因為這次定的是女生房,我並沒有看到流浪漢。同屋有兩個高中剛畢業的小背包客,三個宏都拉斯來的中年人。屋裡窗明几淨,夜裡除了室友們偶爾的呼嚕聲,倒是沒有太大噪音。早餐的麵包片是當天過期的打折貨,但咖啡還算醇香。淋浴和馬桶也都正常,沒出什麼意外。

看來,選擇青旅,是一場小小的賭博。

而且,即使是賭博,輸的機率也應該比較小。何況,幾十美元的賭資,還有經驗和經歷可以收穫。

獨自出遊,少不了依靠公共交通。舊金山的公交車應了眾多老太太對家門口沒有車站的投訴,總是三步一停,五步一站,急開急停地晃盪著,讓從不暈車的我都頭昏腦漲。波士頓冬天雪大,室外是銀裝素裹的寧靜,地鐵裡卻是漆黑泥濘的水下世界。樓梯溼滑,眼鏡蒙上白霧,我差點被鞋帶絆倒。紐約的地鐵系統龐大而混亂,標示含糊不清。我每次都得提前查好路線,以免上錯了車。

我曾把共用一條軌道的快車當作了慢車,然後眼巴巴地看著它疾馳而過自己的車站,一口氣穿過了80條街。終於等到停車,走到對面往回坐。這次,又趕上了一輛慢車,5條街一停。我坐了半個小時,才聽到自己的站名。此時已過了午夜。

上到地面,更不對勁兒了。

人行道上,幾個大漢罵罵咧咧,拖著一個半裸的女郎。遠遠的,似乎有警車在鳴笛。路邊上,有兩個人躺在地上吃吃傻笑,像是嗑藥嗑高了。而公交車站臺上,有小孩正把站牌當杆爬。

我從書包裡拿出列印好的地圖,路燈太暗,好一陣才看清楚,我訂的酒店在大街的西頭,現在的位置在大街的東頭。

我本該去西區,卻到了東哈萊姆。

來了一輛救星般的出租,我趕緊逃離了這是非之地。

紐約地鐵線路多,對開的兩輛車,很可能不是往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