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中國人,從背上書包踏進學校的第一天起,就被告知,從今天起,你就是學生了。既然是學生,學習,就是第一要務。成績,就是評價你的唯一標準。其他的事,放在一邊就是了。
久而久之,哪怕只是為了面子,我們也會把成績供奉起來。在國內如此,在國外也如此。
在美國,說成績,就是說gpa。gpa是gradeaveragepoint的縮寫,是全部課程最終平均分的指稱。一般情況下,課程成績的滿分為a,也就是4分;次之為asup-/sup,也就是3.67分;再次為bsup+/sup,即3.33,依次類推。大學的gpa,很可能要跟著簡歷走很多年。當然,寫簡歷時,你可以選擇不寫,只是一般人會預設你的gpa低於3.5。
gpa很重要,是升學、就職的敲門磚。
比如,申請法學院,招生辦會來來回回地審視你的成績單。進前六的法學院,gpa沒有3.8,難度就比較大了。有些職業,招人時也很看重gpa,甚至會設立一個基準線。
但gpa並不是全部。比如,技術類工作,人家會特別注意你的實習經歷;研究生院,可能會細細品讀你寫過的文章;而銀行和大公司招人,面試表現則是首當其衝。
我們中國人,從背上書包踏進學校的第一天起,就被告知,從今天起,你就是學生了。既然是學生,學習,就是第一要務。成績,就是評價你的唯一標準。其他的事,放在一邊就是了。
久而久之,哪怕只是為了面子,我們也會把成績供奉起來。在國內如此,在國外也如此。
學it的小葉,剛上大二就拿到了學校的機器人創新獎,接著又拿到了微軟公司的實習。本應該高興的她反而更加如履薄冰,分分必爭,生怕得個asup-/sup,給教授留下一個「小丫頭沒後勁兒」的印象。
學建築的莊莊,大三第一學期突感力不從心。考完期中,她知道後半學期無論怎麼努力,都回天無術了。與其拿低分,還不如不拿分。於是,她辦了休學,準備在家歇幾個月,等儲備了精力再回來。
學經濟的瑞瑞,大三暑期收到了德意志銀行的錄用通知。但整個大四,她一天也不敢放鬆,好像有一門課程成績差點,德意志銀行就會反悔不要她了。
作為英語系唯一的中國人,一忙起來,我可能幾天見不到黃皮膚,說不上中國話,耳根子倒是清淨了不少。吃飯時,沒人會問我考了多少分,笑嘻嘻地說聲「不錯」,然後背地裡罵我是gpa狂。選課時,也沒人會向我打聽,哪個教授給分比較水,哪個教授要求比較高。同胞們一聽到我選了英語專業,立馬一副愛莫能助的面孔,閉口不談學習上的事情了。
即便如此,我仍然活在gpa的掌控之中。
大一寒假小學期,人類學剛開課,正是秋季學期出成績的時候。一上課,我就在電腦上重新整理自己的學校賬戶。剛刷完,我就沉浸在悲憤之中了。純粹為了好玩而上的心理學課,不但不好玩,還讓我得了asup-/sup。
不能再有第二個asup-/sup了。
一下課,我就衝到講臺邊。摩爾教授正低著頭,收拾著攤在講臺上的資料。我嗯嗯啊啊了半天,終於擠出了一句,「教授,不好意思,我想了解一下,咱們這門課怎麼打分呀?」
「小學期的選修課,不打分。」她輕輕地說。
說完,她捂著臉出了教室,眼角閃著淚痕。
我呆立在原地。
晚上吃飯,碰上了人類學專業的美國同學愛瑪。我問她,摩爾教授怎麼回事?問她一句話都能哭。
「她哭了?」愛瑪一臉同情,「她一個老朋友剛剛去世。」
慚愧啊。摩爾上課還說過這事。她講的那篇論文,就是她的那位朋友寫的。可我只聽進去了她的前半句「我最親愛的朋友……」,後半句就被腦海中的一片「asup-/sup」遮蔽掉了。
也許,她還以為,我走上前去,是想對她說,我是多麼的欣賞這篇論文,多麼為她遺憾。
從此,我和教授對話時,再也不敢提到「分」這個詞了。
但是,我只是不明說而已。
大二時,我上了勃朗寧教授的中世紀英語課,那些年代久遠的小詩和散文讀起來很是乏味。
上了幾次課,我也就知道了勃朗寧的做派。每次,他會佈置好幾個作者的詩文。但下一節課上,他一般只會講其中年代最早的作者,而且只講那位作者最早的作品。因為時間總是不夠用。
知道了訣竅,讀書變成了在google上查年份,變成了押寶。讀20篇詩文的作業,減去了16篇,外加幾篇詩評。
於是,我成了中世紀詩文達人。勃朗寧開始唸詩,別的同學還在翻書找頁碼,我就能把詩的寫作背景、中心思想和閃光點和盤托出。
論文也好對付。因為他留的論文都是自選題材,我只用從熟悉的內容談起。
期末,出岔子了。勃朗寧臨時出差,沒時間判論文,考試臨時變成了選擇題。
整個學期,勃朗寧佈置的閱讀材料,我就看了三分之一,還有2000頁左右的材料,我根本沒碰過。因為,我把時間都花在沒有捷徑的課上了。
我硬著頭皮,去找勃朗寧,想打探考試範圍究竟是什麼。
勃朗寧請我吃泡芙,問,你還能有什麼問題?
我說,我害怕佔用他的時間,之前遇到不懂的地方,總在網上求教。網上找不到答案的,才會想起找他。我現在很後悔,網上的東西,哪有他講的深刻呢?
然後,我又明知故問地找話題:約翰·多恩為什麼有時候表現得虔誠,有時候故意褻瀆教義?托馬斯·瓦爾特為什麼能被亨利八世赦免?莎士比亞寫《第十二夜》的時候,借用了什麼傳說?
勃朗寧認真作答。然後問我,下學期想不想和他做一個專題研究?
我順勢說,自己水平還差得遠。不說別的,連這次期末考試都很緊張呢。
停頓了一會兒,我接著說,我一直不擅長做選擇題,因為比起課堂發言、課後論文的直來直去,選擇題比較拐彎抹角。
勃朗寧小口吮著咖啡,從杯子上方細細審視著我,淡淡地說:「考的都是我上課講過的,你擔心什麼啊!」
丟人啊。這個敏銳的英國人,就算沒看出我一直以來的投機取巧,也看出了我此行目的所在。
還是踏實點吧。
但是,就算踏實,也難免有意外。
歐洲史教授施密特是個老頑童。我去他的辦公室,他會獻寶似的展開一幅19世紀的巴黎地圖,或是舊時德國手工香腸的配方,或是他以前的學生新出版的著作。
他知道我學的是英語專業,很愛和我談文學。
他問:「雨果和巴爾扎克生活在同一時代、同一國度,對文學有著同樣的執著,對後世影響深遠。雨果被政府流放回來時,巴黎市民夾道歡迎,壽終正寢後,安葬在先賢祠,供千秋萬代的後人瞻仰。而巴爾扎克在世時,卻沒有那麼幸運,以至負債累累,剛剛中年就潦倒而死。你說,他們的境遇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差別?」
我想了想,回答說:「雨果有《悲慘世界》《巴黎聖母院》《海上勞工》和《笑面人》四大名著,巴爾扎克也有《高老頭》《貝姨》《歐也妮·葛朗臺》與之抗衡。就人物的生動、故事情節的起伏、思想的廣博而言,兩人難分伯仲。但雨果貴族出身,有著與生俱來的自信。他的作品有一種俯視塵寰、洞徹世事的味道。即使是寫悲劇,他也能給人對未來的希望。而巴爾扎克是從社會底層血戰成名的。生活艱難,他的作品也就多了一些世俗氣和煙火氣,讓人讀得心酸。這樣看來,雨果自然能贏得更多的喝彩。」
施密特說:「貴族氣的書較世俗氣的書更有市場,有一定的道理。但僅僅這一點,還不足以回答我的問題。」
我說:「雨果既有驚世之才,又能懷憫天下,粉絲無數,作品自然叫座。巴爾扎克終身為債務所累,頻頻更換住所以避債主,卻極為自負,目無下塵。做人上有虧欠,就免不了謗語,自然會影響其作品的傳播。」
施密特說:「公眾對作家本人的評判,確實會放大或縮小其作品的影響,這也有點道理。還有別的原因嗎?」
我又說:「雨果是浪漫主義大師,巴爾扎克是現實主義大家,和現實主義比較,浪漫主義似乎更有吸引力。」
施密特說:「是嗎?你們專業是怎麼區分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的?」
我說:「浪漫主義的作家一般喜歡用誇張手法,喜歡花大筆墨渲染主人公的情感,描寫主人公的想象乃至幻想。不求字字真實,但求戲劇性和傳奇色彩。現實主義則注重描寫切實、具體的細節,即使是純粹的虛構,也要讓讀者身臨其境。」
施密特問:「那為什麼浪漫主義比現實主義更吸引人呢?」難道人們更願意生活在虛擬的「浪漫」中,而不願生活在真切的現實裡?
我啞口無言。
見我被難倒了,施密特揭開他的謎底:「雨果最受歡迎的作品,如《悲慘世界》和《九三年》,寫的都是過去的事,是歷史。而巴爾扎克的作品,如《高老頭》寫的是當下。我覺得,人們最喜歡看的是歷史。你說對不對?」
和過去一樣,這一次的對話,又是以這位歷史教授的自我陶醉而告終。
但他的陶醉,並不等於我的陶醉。我來找他,是另有目的。幾次作文,全班最好的成績是bsup-/sup,最差的竟然是f。哪有這麼打分的?
但話到嘴邊,總是被歐洲的作家們湮沒了。
終於,我破釜沉舟,抱著一摞作文來了,悽悽哀哀:「為什麼我一點進步都沒有?我這麼喜歡這門課,課上學的東西不少,課後花的工夫不少。請您告訴我,我哪些方面做得不夠?」
他說:「巴爾扎克有什麼不對呢?他那麼熱愛寫作,花的時間不少,寫的作品也不少,怎麼就諸事不順呢?他不也是死後才得到最終的認可的麼?你怎麼現在就這麼著急呢?」
見我不知所措,施密特又說:「按你現在的勁頭寫,期末我會給你a的。你要的就是這句話吧,是不是?」
和施密特相反的,是俄羅斯史教授安德烈。他不苟言笑,講話一針見血。平常的測試,評分都是中規中矩。
大四的時候,我到他辦公室,還未開口,就聽他直截了當地問:「有沒有興趣上歷史博士?」
我不無尷尬地告訴他,自己正在準備法學院的申請。
他說:「你還是保持住對歷史的興趣吧。歷史研究要求儘可能地佔有材料,去偽存真,法律職業何嘗不是如此?如果某一天,你想重歸學術路線,告訴我。另外,你需要我的推薦信麼?」
我挺感動,連自己原先要問什麼都忘了。
最後一次小測前,我的鬧鐘出了點問題。
考試進行了一半,我才心急如焚地趕到教室。安德烈遞給我卷子,並無責備之意。下課交卷的時候,周圍的同學開始對答案。安德烈當即說,出去吧,來晚了的同學還在答題。
越是這樣,我越是發慌,寫出來的答案也越是不對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