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圈的時候,兩個同學碰上,不熟悉的會相視一笑,熟悉的會互訴苦水:教授太沒人性,留這麼多論文,連他的垃圾筒都裝不下,到了期末,全便宜收廢紙的了。出了mc,一說我們是英語系的,別人還以為我們過得多滋潤呢!誰能想到,我們一個個度日如年,苦大恨深,青春都奉獻給轉圈圈了。
圖書館四層,椅子最軟的幾個電腦桌,是mc英語系學生的據點。英語系的作業中,經常有20頁以上的論文。寫這樣的文章,即使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不吃不喝,也要花上整整一天。而像我這樣需要查閱大量參考書的,經常等於一週的辛苦。
英語系的學生,有寫一陣子就出去轉圈的習慣。四層轉完了,圍著圖書館轉,圖書館轉煩了,在校園的馬路上轉。我最鬱悶的一次,是出了校園,暴走了兩三公里。
轉圈圈是英語系屆屆相傳的秘籍。
思路阻塞時,轉圈圈,轉到某一個時點,靈感就有了。
腰痠背痛時,轉圈圈,轉到某一個地方,腰不酸,背不痛,腿不抽筋了。
心亂如麻、只想撕書時,轉圈圈,會讓自己平靜下來。
有這樣一個傳說:某個學姐寫222頁的畢業論文,大功告成後,倒頭就睡。結果,她的腦門壓住了電腦的橡皮鍵,一下子擦光了200頁。
於是,「謹防犯困,困了轉圈」成了學姐給學妹們的第一忠告。
書中有路轉為徑
轉圈的時候,兩個同學碰上,不熟悉的會相視一笑,熟悉的會互訴苦水:教授太沒人性,留這麼多論文,連他的垃圾筒都裝不下,到了期末,全便宜收廢紙的了。出了mc,一說我們是英語系的,別人還以為我們過得多滋潤呢!誰能想到,我們一個個度日如年,苦大恨深,青春都奉獻給轉圈圈了。
我也是祥林嫂一般,同樣的話,不知和患難姐妹們說了多少遍。自從被魅力派的菲利斯教授引誘到英語系後,他消失了,我的好日子也不見了。因為,和菲利斯的親善比起來,其他的教授只能算暴君了。
當然,其他的教授大都比菲利斯要認真,要負責。問題是,他們越是認真,越是負責,我們的生活就越是無聊、無用、無奈。
先說無聊。
讀書,是英語系學生的第一要務。我們讀的作品,從小說、詩歌、散文,到戲劇、評論,從1000年前的經典到剛剛出版的新品,無所不有。
我們讀的作品,可以分為三類:名作、名家冷門和「被遺忘的經典」。而所謂被遺忘的經典,大都是很久以前的某個小人物所寫,不為人知、瀕臨絕版,但深得教授個人的喜好。
大部分教授,都喜歡讓我們讀上述三類書中的後面兩類。
比方說,有一個學期,我選了四門專業課,每門課,8本必讀書。但在這總共32本必讀書中,名著只有五六本。
又比方說,我上了一學期的福克納專題,書單上卻沒有福克納最有名的《喧譁與騷動》(thesoundandthefury)。我學了一年的英國浪漫主義詩歌,教授連一篇拜倫的作品都沒佈置。而拜倫是浪漫主義三大家之一,應是人所盡知。
我對名著的理解很寬泛,不求家喻戶曉,只求上google,能查到維基百科的詞條,上圖書館網,能找到十本以上的書評,就可以了。但教授讓我們看的大多數作品,基本上是一本書評到頂,一句話的維基介紹充數。
也許是美國人對名著的理解和中國人不一樣,也許是我戴著有色眼鏡。但我總覺得,所謂名著,至少其價值應能超過名家冷門或是被遺忘的經典。就算是文學水平不夠,也應有一定的社會價值和歷史價值,不會因時間的流逝而貶值。
大部分教授最嫌棄的,就是這類名著。
一本書好不好,似乎並不是幾個教授說了就算數的。
究竟誰說了算呢?
公眾的鑑賞力有限,所以,不能因為一本書名不見經傳,就斷定它不好。而學術圈的爭議太多,一致好評的情況很少,所以,也不能因為一本書的褒貶不一,就棄之如敝屣。況且,不少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獲獎前雖非默默無聞,但大都不是名滿天下。
如此,我現在讀的這個冷門,說不定明天會因為作者獲獎而揚名立萬。
姑且聽教授的吧。
但天天讀冷門的結果,就是我開始懷疑,教授是不是把名著看膩味了,才教教小作解解乏,拿我們尋開心?或者是教授們已經形成了憤世嫉俗的習慣,覺得所謂的經典,都是愚民的誤判。
這些懷疑,沒有依據。能夠確定的是,我在這樣一群教授的教導下,整天讀得曲高和寡,卻讀不到寫作技巧。模仿冷門作品的語言,寫不好議論文、寫不好求職信、寫不好郵件、寫不好新聞稿、寫不好演講。連我自己寫故事,也借鑑不了。除非,我也想嘔心瀝血寫一本書,卻不指望賣出幾本。
更倒霉的是,我上學時天天手不釋卷,放了學,卻還如白丁一般。每次和美國人閒談,我都能發現,自己又錯過了一本剛剛出版的熱門。想趕緊補補課,卻是冷門讀不完,書評寫不完。睡覺時間都不夠,哪還有其他的精力。
和美國人講講自己讀的書,還能聽幾句客套話。回了國,見到買齊亞馬遜年度十大暢銷書的同學,問起我都讀了些什麼時,只能自黑說:「淨瞎玩了。」
那就等著教授講名著時,好好學吧。
可一到名著課,就更無聊了。
喜歡獨闢蹊徑講冷門的教授,還能一絲不苟,有條有理。講名著的教授,一般只講自己感興趣的小細節。
教授講,這麼眾人皆知的名著,你們應該都懂得差不多了,那我就講講你們不知道的吧。
這個主角的原型人物是誰?
於是,我聽了一堂課的野史。
另一個教授講,這本書,你想知道情節梗概,或是主題思想,網上的資料太多了。那我就講講網上沒有的吧。
於是,教授朗讀起他最鍾愛的段落。主人公傷感時局變化,物是人非,自慚形穢,發出一句很經典的嘆息,「dmenow。」教授讀完,又挑出書中的其他感嘆句,讀得飽含深情。一節課就這麼過去了。
如果上課就是為了聽朗誦,那還用教授麼?
想起孔夫子的名言:「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小學老師告訴我們,孔夫子的意思是: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智慧啊。
但就在教授「dmenow」的嘆息中,我有了一種猜測。孔夫子的意思,沒準是:該知道的就知道,不該知道的,就算知道,也要裝作不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智慧啊。
儘管接下來的還是無聊,我心裡畢竟好受了一點,因為,可以裝作不知道嘛。
光是讀書無聊,也就罷了。教授講無聊的書,我們可以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教授把名著講得無聊,我們可以自己讀。但我們除了讀,還要寫呀。
我們要寫的,大部分是書評。有時是關於一個作品的細節評論,諸如「奧康納sup/sup短篇《人造黑人》結尾處的小雕塑有什麼象徵意義?」有時是關於多本書的宏觀評論,比如,「為什麼哈雷姆運動中的很多黑人作家都有社會主義傾向?」
有的評論不需要查閱太多的資料,因為,教授關注的就是作品本身。但更多的評論,則需要查閱作品以外的背景資料,如歷史、社會方面的背景資料。這時候,教授考察的重點不是作品,而是作品之所以成為作品的外部力量。
mc的才女同學們,查資料總是目標明確。從小到現在,她們早已讀書破萬卷了,看看題目就知道從哪裡入手。但對於我,查資料則需要投入不少的時間,因為美國同學破萬卷的時候,我還在背唐詩宋詞。
書評不是讀後感,讓教授知道你確實讀了書即可。書評,也不是回答閱讀理解題,要求言簡意賅,點到為止。書評,要對書有深入的理解,而且要力求新穎。得a的文和asup-/sup文的區別,就是a文不能有老生常談。
什麼是新穎呢?
看了名著,我確實是心潮澎湃,思緒起伏。可幾代評論家的智慧結晶中,早已包括我想說的或能說的。我絞盡腦汁地想,磕磕絆絆地寫,最後交上去的,即使是自以為得意的發現,也肯定是「重新」發現。博覽群書的教授們,說不定還因此給我戴一頂抄襲的帽子。
而看了冷門書,我經常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無從欣賞。讀都沒讀懂,評論何從談起,新穎何從談起?
時間一長,也就麻木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察言觀色,對付教授還是有辦法的。
有些教授喜歡的新穎,其實就是他自己的觀點,尚未成為體系,只是一團感情。仔細聽他上課時的腔調,就能清楚,他的意見與主流論調相左。
好辦。下課好好和他談談這個,聽他慷慨陳詞一番,然後自己組織語言,總結出來。
有些教授正相反,最喜歡看學生寫他沒有想到過的。
也好辦。應付這樣的教授,就要寫他一竅不通的問題。就算沒多少證據,只要論證過程合理就行。教授沒有時間去找反面證據,就不能說我的新穎站不住腳。
還有的教授,喜歡討論些無人涉足的邊角問題。討論時,並不透露他自己對這個問題的想法。這更好辦:猜猜你的同學會怎麼想,然後逆著大多數人的思路寫就行。
米勒爾教授佈置過關於《德伯家的苔絲》的評論。有關苔絲的評論,真可謂汗牛充棟,蔚為大觀,但大都是圍著幾點轉:農民破產、新貴欺壓平民、婦女地位低下、宗教害人、宿命論。
米勒爾教授也講了這些要點,但在講的時候,提過幾次19世紀末城市裡的「新女性運動」。每次提起,都會兩眼放光。
於是,我把苔絲寫成了一個農村來的「新女性」。她起點很低,弱點不少,但追求獨立、自主,雖然最終走上絕路,讓人嘆惋,但卻不失為一個鄉下新女性的先驅。
米勒爾很滿意。但苔絲的作者哈代若是活著,肯定會把我一竿子打死。苔絲那麼溫馴的一個女孩子,怎麼成了女權主義先驅了?奎恩教授曾佈置過關於喬伊斯《都柏林人》思想體系的評論。有學生用弗洛伊德心理學解讀它,有學生用天主教義解讀它,還有學生談英國殖民史對愛爾蘭的影響。奎恩對這樣的解讀都會挑出一堆毛病:要麼是喬伊斯一生都討厭弗洛伊德,要麼是喬伊斯的宗教觀沒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