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圖書館,不是為了看影片,就是為了打遊戲。
我沒有和她一起上過課,也曾好奇她上的是什麼專業。剛開始,學經濟的人說,她是經濟系的,因為宏微觀、博弈論和機率論,她都學了。後來,我們懷疑她要麼是學了德語,要麼是學了工程。不然,她怎麼能在德國的西門子公司找到暑期實習?
鼕鼕也是戈德教授的門生。出師後,她義無反顧,主修了歷史,但她的研究重心不在東亞,而在歐洲。大四的時候,她住我隔壁的宿舍。
學年的最後一天,早上八點半,鼕鼕敲開了我的房門。她左手一盒茶葉,右手一大包零食。
「給你,」她眨巴著熬紅的眼睛說,「打包裝不下了。」
還有三個小時,就是所有考試和論文的最後期限,也是宿舍樓的大部分住戶必須搬出的期限。
我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她點頭稱謝。
注意到我房門上的標示,她問:「你可以再住一個星期?」
「對。」
我在聯盟校選的一門課,還沒有考試,所以得到特許。
「好啊!」我一說完,她的精神就亢奮起來。
她的打包工程,頓時簡化了許多。
她從家當中挑出必需品,塞進行李箱,然後把滿屋子的雜物,連踢帶搬地挪到了我的宿舍。
於是,宿舍裡連我都沒有了落腳的地方,被子、枕頭和衣服堆成了一座大山,冰箱、微波爐和熱水壺堆成了一座小山,大山和小山的周邊是書堆起來的一個個山包。
鼕鼕背靠大山,在鍵盤上敲著論文。她說,還有兩篇15頁的論文,不過,只差「一點點」了。
「要延期了麼?」
「亨特教授又給了24個小時,到明天中午。勞倫斯教授還沒有回覆,按他的脾氣,應該不是問題。」
「還是去找一下勞倫斯吧!」
「也對。正好還有法語考試,拐個彎就是他辦公室。」
都這個時辰了,居然還有考試。
鼕鼕去考試了。我從她的雜物山裡把髒衣服挑出來,放進筐裡,正要下樓去洗,她來了電話。
原來,勞倫斯教授不在辦公室。
給勞倫斯的論文,只能趕緊提交。好在把字型換大號的,把行距拉長點,就夠15頁。
她的電腦還開著。掃視桌面上那篇講拉丁美洲學生運動的文章,還真不像是熬夜趕出來的。
我幫她修正了幾個筆誤,用她的名義,給勞倫斯寫了郵件:已經不需要延期了,謝謝您。
洗衣房裡,洗衣機、烘乾機都在嗡嗡叫。幾個同學盤腿坐在地上一邊敲電腦,一邊排隊。好不容易輪到我了,正塞著衣服,鼕鼕發來簡訊:「《殘酷金星下》。我考完了就要。」
她是不是躲到廁所裡發的資訊?這時候,考試應該已經開始了。
我來到圖書館。管理員看我這個時候還要借書,滿臉的悲天憫人。
《殘酷金星下》講的是納粹統治下的捷克,而鼕鼕還沒有完成的論文就是關於納粹大屠殺的。
十一點半,鼕鼕提前交卷,回到宿舍。
我問她考得如何?
「不難。」
她顧不得細說,就一屁股坐下,把《殘酷金星下》裡可以引用的史料都敲到她的電腦裡。
午餐的時候,我們一起下到樓下的食堂。她邊吃,邊唸叨書中的片段,顧不上理我。
我回到宿舍,繼續幫她收拾。她則去了圖書館,接著查資料。
她回來的時候,已經快6點了。
樓下響起了輕輕的喇叭聲,應該是鼕鼕的朋友來接她了。她要到紐約,坐晚上12點的飛機去法國,到里昂的一家博物館實習。
她把電腦收好,和我擁抱,笑著說:「這年頭,有護照和信用卡就可以走遍全世界了。」
她走了,留下了冰箱、微波爐、檯燈、枕頭、被子、幾堆書,還有剛在洗衣機裡轉過圈的衣服。
早上還只有陳茶葉、破零食的待遇,下午卻成了她全部家當的繼承人。
一個星期後,這些東西怎麼辦呢?
太貴的,我姑且幫她存著。
剩下的,估計又得便宜樓下的捐贈屋了。
晚上10點,我給鼕鼕打了一個電話,問她情況如何。
她正在肯尼迪機場的候機廳,繼續她的論文大業。她不敢多說,因為她把手機充電器落在我的房間了。
而且,不光手機,她電腦和ipad的充電器,也被遺忘在電器山裡面了。
電腦沒電了,她用ipad寫。
ipad沒電了,她用手機寫。
她坐的航班,可以使用電子裝置,所以她整夜都在寫。
第二天早上,她在倫敦轉機的時候,我的微信不斷地跳資訊。
是她在發論文,一段接一段。
論文後面還有一條指示:幫我拼接一下,列印出來,送給亨特教授。他不收電子版。
我馬上照辦。
後來,她寄來了一大盒馬卡龍,作為謝意。她告訴我,她在里昂的實習非常順利,現在已經被達特茅斯和西北大學錄取,正糾結讀哪個學校的研究生。
鼕鼕是個拖延派,不到最後關頭,決不放手,時間越是緊迫,才思越是泉湧。
mc是個寬容拖延派的地方。很多作業,時間上都有彈性,在規定的時間裡做不完,還可以申請延期。
mc的活動,很多安排在平日的晚上,也讓人有理由把正事推到週末。週末再有別的安排,就拖到下週。
mc的圖書館,週五10點關門,但週日和期末考前,卻通宵開放,還免費提供夜宵。
校方有意無意地鼓勵,使得拖延派們瀟瀟灑灑,無所顧忌。
上課前15分鐘,美國同學勞拉哼著歌跑進教室,然後是一目十行,掃一眼教授要講的內容。
就是這15分鐘,讓勞拉的課堂表現很是出彩。
最過分的一次,她問我教授要講什麼書,因為她還沒買。我回答後,她立馬跑到圖書館去借。結果,課上的第一個問題和最後一個問題,就她回答得最好。因為,她剛剛讀完教科書的前言和後記。
她上課時還算認真,下了課,則是完全的運動控。每週,只要天氣允許,她都要跑一次馬,打一次高爾夫球。週末,則更不知道到哪兒野去了。
當作家是她的夢想。隔上一週,她都要叫上幾個好友,聽她講她新寫的小說。她寫的東西五花八門,這個月,是一個日本女孩愛上了一個美國男孩,但兩人生活情趣相距甚遠。下個月則是某個蘇聯的歷史人物穿越到「9·11」時期的美國,想幫忙,但總是添亂。有一天晚上,她來找我,說想聽聽我對她的新作的意見。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電腦,說:明天要交薩維諾的作業,才剛剛寫了開頭。
她驚呼:什麼題目來著?
勞拉的興趣很廣泛,學什麼都像是在玩樂。
她也上了戈德教授的中國近代史。有時,她會和我討論她感興趣的一些歷史人物,如林則徐、曾國藩、李鴻章。講起這些人物的是是非非,她一副指點江山的派頭,幾乎無視我的存在。
但我還是喜歡和她討論中國歷史,一方面,一個美國女孩喜歡中國歷史,本身就很有意思。另一方面,她看問題的視角和我不一樣。比如,她講,林則徐對中國有過,卻被視為民族英雄;李鴻章對中國有功,卻被視為歷史罪人;曾國藩本來能改變歷史,卻無所作為。你想一想,如果沒有林則徐的虎門銷煙,鴉片戰爭會不會發生?曾國藩如果當了皇帝,中國會不會成為君主立憲制國家?她的假設接連不斷,弄得我沒有脾氣,只好告誡她:歷史,不能建立在假設的基礎上。
她說,歷史是不能建立在假設的基礎上,但有了這些假設,才能加深理解。
戈德指定的一些書,她沒有讀,反而讀了一些不在戈德書單上的書。
我問她,為什麼不讀戈德指定的書?
她反問我,為什麼一定要聽戈德的?
每週五晚上,圖書館總是一片寂寥。但到了週日夜裡,卻是一片歡騰:大桌子一佔,比薩餅和飲料鋪開,大家或是在看經濟學教材,或是在討論數學題,補上積壓多日的閱讀和作業,直到凌晨。
紙版的論文若是12點交,中午前後,最好避開辦公樓的走廊,因為這時候,走廊裡會突然多冒出好多狂奔之人。而在期末論文的截止日期,登上學校的提交頁面,會發現一些很久不見的同學,原來並沒有轉學或者休學。
這裡就有勞拉。平時都是隨心所欲,到了關鍵時刻才突然發力。
逆其道而行之的,也有。
超超學的是生化。因為專業不同,我和她學習時不會相互干擾,便成了圖書館的泡友。因為生活沒有交集,我們互相八卦教授和同學,更是無所顧忌。
寫戈德論文的那個期末,超超一直坐在我的桌子對面。第二天的有機化學考試,她感覺已經準備好,可以和我一起去轉湖了。
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看見我的桌前又多出了一個咖啡紙杯,搖了搖頭。
她一開口,我就哼哼道:「你等會兒。」
她說,你真能拖。本想和你散步聊天的,既然如此,我只好先走了。
我熬到了半夜,才寫完戈德佈置的論文。
第二天,超超和我聊起熬夜的事。
她說,她體質不太好,不敢熬夜,所以,除非萬不得已,她總是按點兒睡覺。
在mc想按點兒睡覺,就得有絕招。超超的絕招是一到期末,就給教授們發郵件,問下學期用什麼樣的教科書。
有的時候,教授會回覆。更多的時候,教授的應對是不理不睬。
超超去向學校書店的店長請教:下學期,這幾位教授都預定了什麼書?這些書,我都要了!
店長很殷勤,趕緊給她從庫裡找,從別處調。
寒假裡,當我讀烹飪雜誌的時候,她正在看分子生物學。
她抬頭問我:為什麼不提前讀讀課本?
我說:「我讀書不愁,主要是寫論文慢。」
超超說:「你現在做點讀書筆記,到時不就快了。」
說罷,她拍了拍她記下來的兩大本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