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 漂二代

但我能說什麼呢?現在的美國,除了楠楠學不來的計算機、會計和電子工程,幾乎沒有就業容易的專業。商、法、醫倒是有出路,可成本太高,不是她這樣的漂二代能夠承受的。而回國,她既沒有爹可以拼,又沒有大牌文憑可以顯擺,何況,她還不喜歡十釐米的高跟鞋。

楠楠是「地下黨」最早的黨員之一。她長得袖珍,話又少,但因為是傳說中的小海歸,我們這些土包子對她是既嫉妒又好奇。

楠楠第一次和我搭訕時,我正在看sat的複習資料。翻頁的剎那,耳邊忽來一句細聲細語的責備:「浪費紙張。怎麼不雙面列印?」

海歸主動和我說話,我理應是感恩戴德的。可她打招呼的方式,這麼雷人,怎麼都讓人高興不起來。很想來句「管得著麼」,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黨」組織這麼小,不能內訌啊。

我說:「罵得好。」

這一示弱,我倆就熟了。

楠楠是本美國大學寶典。前一百的學校,她不光把排名倒背如流,就是對很多學校的宿舍、教學樓、食堂,都是門兒清。說起地理位置,她記住的不僅是州名、城市名,還有冬天下多長時間的雪,夏天刮過幾次龍捲風,校園附近有幾個貧民窟。她把每個學校的官網和論壇,都當作小說來讀。時間一長,我從她那裡,也淘來了濃縮版的美大百科。

當然,也不是白淘。這些學校的情況,都是她坐在我腳踏車的後架子上和我說的。只要在學校碰到我,她就會預約當晚放學後的腳踏車送站服務。我會順路載她到離學校兩公里的一個公共汽車站。校門口的車站,人多秩序亂,她個子太小,經常被人擠到一邊,上不了車。

我的高中推崇艱苦樸素,靠私家車接送上下學的同學不多。我除了下雪路難行的那麼幾天,老爸上班時繞路帶我一程,絕大部分時間,也都是騎腳踏車上學。所以,看到海歸為了擠公交而頗費周折,也沒有多想。

楠楠講起美國大學,總是頭頭是道,但講起自己,卻是語焉不詳。

我問起她之前在美國上中學的事。她說,大部分免費的公立學校,都差得要命。她在美國上學時,只求椅子不被抹上膠水,午飯便當不被偷走,樓道里沒有打打殺殺的喊聲,放學路上不被流浪漢擋路。這樣的學校,她根本不用聽講,就能考個第一。

我問:「你怎麼住在那樣的學區?」

她說:「就那麼住唄。到站了。拜拜。」

還有一次,她無意間說起耶魯如何如何,連哪個樓的暖氣足、電腦裝置新都瞭然於心。然後她就說漏了嘴:她老爸在那兒的實驗室幹過三年。

我以為神龍現身,抓住不放。她立刻警覺了。揮揮手,說:「耶魯的樓群很陰森,鎮子的治安很糟糕。學校是很牛氣啦,但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好啦,我下車了,謝謝你。」

老是被搪塞,心裡自然不爽。

當我是朋友,就不該這個態度。何況,我既不是包打聽,也不是長舌妹。而且,她問我什麼,我從來都是很坦白的。

不想,楠楠失蹤了。一打聽,原來進了醫院。

我給她打電話,她說,她現在是左手打著石膏,右手打著點滴,歪著頭,把電話夾在肩膀上聽我講話。她住院四天了,一直坐在留觀室裡。病房裡沒有床位,醫生又不敢放她走。

她是自發性氣胸,摸黑上樓時,摔了一跤。

她說,我是「地下黨」裡第一個給她打電話的。而且,醫生剛說過,她很快就可以回學校了。

我說,我晚上去她家裡看她。

她怎麼也不同意,也不告訴我她家在哪兒。

這難不倒我。我去找她的班主任,說要代表同學去看她,班主任就把地址給我了。

我去楠楠家的時候,正趕上樓裡停電。我拿著手機當手電,照著亮,上到三樓。

我敲了敲貼著302門牌的鐵門,出來了一個尖嘴猴腮的小夥子。我報了楠楠的名字,他搖頭說不認識。

楠楠走過來,邊怨我不請自來,邊拉我進了她的房間。所謂房間,是一間小臥室隔出的一半,五六平方米的樣子。房間裡有一張上下鋪、幾個大旅行箱,還有一套課桌大小的桌椅。屋中的亮光,來自楠楠還剩一格電的筆記型電腦,還有窗戶外的月色。

即使是學生宿舍,都沒有這麼窘迫。

房間裡悶熱難耐,我下意識地走過去開窗,卻發現這窗戶也是「一半」,能開啟的那一端,在隔斷牆的另一頭。

我給楠楠買來的一束太陽花,實在沒有地方擱,只能扔在旅行箱上。

「你爸媽呢?」

「我媽出去洗澡了。群租房,不是停電,就是斷水。上次停水,有人忘了關水龍頭,水一來就把廁所淹了,到處長毛。我媽買了張澡堂的年票,一泡就是一整天。她這歲數,找點娛樂活動不容易,是不是?」

「那你爸呢?」

楠楠坐在床上,斜倚著一堆枕頭被子。電腦螢幕的亮度映在她閃著油光的臉上。她應該好幾天沒洗澡了。

「美國漂著呢。具體在哪兒我也不知道。這不,又到月底了麼?該交房租的時候,他就玩失蹤。qq不上線,電話接不通。」

「嗯?」

「訪問學者,逾期不歸。」楠楠交代了謎底,「他自己在博士站裡刷試管、敲石頭,每三年還得換學校搬家。國內房子被沒收了,老婆的工作沒了,孩子還非得出國不可,不然白白廢掉一張綠卡。」

她生在教師家庭,也曾有過快樂的童年時光。但自從他老爸成為美漂,她的生活就變軌了。慢慢地,她和她媽媽當上了北漂。

楠楠上學,愛背黑書包,穿黑毛衣。不是因為性子孤高,而是因為黑色的東西看不出貴賤。她的節儉,始於無奈,後來就習慣成自然了。

楠楠話少,不是因為不愛理人,而是因為她的事,說來話長,一言難盡,還是不講為妙。

她在美國讀過兩年中學,住在老爸的單人間裡,睡過衣櫃,睡過地板。現在和老媽分上下鋪,已經是改善生活了。她把大學的官網當小說讀,是為了提醒自己,沒有爹拼,就不能有一絲的懈怠。

偶有閒暇,楠楠最愛一個人逛紅星美凱龍、居然之家這類的傢俱城。她穿著便宜但可愛的公主裙,扮作小朋友,在這家皮沙發上坐坐,那家床墊上躺躺。若有售貨員來做產品介紹,她會裝成為忙碌的家長打前站的小能人,問這問那。

而碰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售貨員,她則是一邊在搖椅上晃,一邊表情萌萌地玩著手機。

她問:「什麼時候我也能有個像樣的家?」

有那麼一年多,她確實有了間像樣的屋子。她拿到了一所州立大學的全獎,住的是榮譽學生的專屬宿舍,單人間。作為漂二代的她第一次有了一個不用放碗筷的書櫃,一個正常大小的床鋪,一個不用把剛洗完的溼衣服和將要洗的髒衣服掛在一起的衣櫃。開啟窗戶,沒有修路的噪音,只有樹梢的鳥鳴。

但是,這所學校教授的水平讓人不敢恭維。一個個照本宣科的迂腐樣,比起國內的差校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作文不寫評語,考試不批試卷,上課照搬網上的教學幻燈片。這個南方州又窮又保守。她的美國同學中,對她友好的,基本都要把她往教會里拽。

楠楠想到了轉學。這可惹惱了那些不務正業的教授們。成績很突出的她,一和教授聊轉學的事,就開始吃閉門羹。

不愛學生的教授,原來很為學校著想:好不容易來了個又勤奮又有天分的好學生,可不能讓她溜了。

為此,她專門選了一個訪問學者的電影課。此人剛來,暫時還沒有愛上這裡。

她還挑了一個在這裡幹了30多年,卻沒有拿到終身教職的教授,上了他的心理學課。

兩門課,她給教授留下的印象很是深刻。

第一個教授說,孩子,你應該學的是電影而不是金融,這樣,世上會少一個平庸的小職員,而多一個有天分的藝術家。

第二個教授說,孩子,此地不宜久留,去邁阿密大學吧。

邁阿密是第二個教授的母校。

楠楠靠著兩封推薦信和一張成績單,又申了十多個學校。結果揭曉,給錢最多的,還真是邁阿密,但也只是包了學費。

她放棄了榮譽學生的宿舍,在邁阿密找房住。房價低的地方,離學校遠,治安又亂,何況,南加州大學的劫車殺人案正鬧得沸沸揚揚,她也不敢冒險省錢。

在學校周圍的富人區裡溜達,她發現一個快要撐不下去的拉美裔富二代,正在以600美元一個月的價格出租自己的車庫。於是,她拉著兩個大行李箱搬了進去。

她靠著學校游泳館的淋浴,來維持形象。每天一起床,就匆匆騎車往學校趕。車庫房的簡易馬桶力道不足,內急的後果,是身上老帶著從豬圈裡出來的味道。

房東不在家、馬桶沒人修的日子裡,她乾脆睡到了學校電影系機房的沙發上。

最搞笑的,是每次填表時寫到地址那一欄,人們都會對這位身材嬌小、深藏不露的豪宅區公主肅然起敬。發現她騎著破車,睡在機房,美國同學還以為她是一個一心想脫離有錢父母的藝術家呢。那種敬畏之心,就像我們這群當年的土包子看待她這個海歸。

楠楠這個會偽裝的漂二代,也確實想過要當藝術家,真的學了電影專業。

她時不時會發一些她自己做的影片、廣告、微電影給我。上傳的時間,基本上都是夜裡三四點,可見這位製片人的敬業。她認識的同學中,找不到幾個願意出頭露臉的群眾演員,只能支起三腳架,自己拍自己,並將功夫下在特效和後期製作上。

她的處女作,是溫迪餐廳(wendy's)新款「薯條漢堡」的廣告。她把臉撲得粉嫩,扮成梳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她小心地揭開漢堡上層的麵包,臉上盡是熱氣。牛肉餅上,沒有黃瓜和番茄醬,而是一層金燦燦的炸薯條。她帶著哭腔,衝著鏡頭說,「媽媽,他們怎麼偷走了我的創意?」

她說,為了那一句臺詞,她反覆實驗過好多種表情,以至漢堡店的食客都有意見了。她只能回家繼續演,演到自己給自己打90分。

楠楠裝過嫩,也扮過老。她借來灰白的假髮,在地鐵站附近演一個步履蹣跚、看著裝滿購物袋的小推車發呆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小推車壞了。

她讓一個朋友隔著對面快餐店的玻璃,拍攝周圍人的反應。第十個視而不見的路人走過之後,第十一個路人,撿垃圾的大叔,過來幫老太太修車。兩人一起低頭看車輪時,楠楠的假髮掉了。

假髮落地,本來是計劃之外的一瞬,反倒成了亮點。

她買不起回北京的機票,又不願意接受朋友的資助,所以拍過自己夢迴故鄉。老照片被她翻拍處理後,很有立體感,真像是身處夢境。

耍酷的時候,她拍過校園綁架案。她是受害人哭哭啼啼的好友,也是隱藏最深的綁匪,到最後一刻才揭露。她背對著鏡頭,處理著帶血的手槍:抹了番茄醬的玩具槍。

鬱悶的時候,她會拍逃學的一天:飆車、高空彈跳,後來竟坐上飛機到拉美瘋去了。當然,驚爆的鏡頭,是她從別的電影裡剪過來的。

上學和拍戲之餘,她的時間都耗在做兼職、找實習上了。她像老一代留學生那樣,在餐館打過工。但她個子太矮,當不了服務員,只能刷盤子。而她的小手,剪電影很巧,刷盤子卻很笨,一次就摔碎了兩個。老闆一生氣,立馬就把她辭了。

她又在學校做起了中文助教。但是,邁阿密是個有名的派對校。中文課的學生,不是夜裡喝高了,就是早上睡過了,經常放她的鴿子。她跑到教室,等上半天,還掙不到一分錢。

她在邁阿密熱火隊找到了一個編輯影片的工作。這個工作的名頭閃亮,還能常常驚鴻一瞥,看看剛比完賽、坐在一起澇汗的球星。楠楠也一鼓作氣,貸款買了輛小尼桑,每天晚上驅車半個小時去上班。

不過,幹了兩個月,她的熱情就消磨完了。老闆腹黑,常常讓她加班到凌晨兩三點,而她第二天還要上學。雖然加班費有保障,但她要付房錢、還車貸,還要掏上班跑路汽油錢、過橋費和停車費,累得要命,還是入不敷出。

她為了這份兼職而買車,結果車貸壓身,想辭職都難,簡直像簽了賣身契。

她下班後實在太累,一上車,就坐在司機座上睡著了。發動機一直轉著,車燈一直開著,車門也沒有鎖。深夜的露天停車場裡,沒有管理員,全是遊蕩的酒鬼和流浪漢。她竟然就那麼睡到天亮,也不知有沒有人敲過她的玻璃,拉過她的車門。

第二天,她下決心交了辭呈。

她改去一家小公司當秘書,薪酬很可憐,但不會再在車上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