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西不是絕對的素食者,她稱自己是有良心的雜食動物。她休學的那年,在自家的倉庫裡養雞,保證它們睡得香甜,吃得營養,悶了還能去外面的草地上遛彎。
幾隻雞長到足夠大,凱西就會把它們一起殺掉,免得剩下的兩三隻,失去了同伴,還要在坐以待斃中度日。
我是在學校登山隊的秋遊中認識凱西的。那時候,我剛到美國,一切都很新鮮。登山隊一忽悠,我就找出收在行李箱裡的傻瓜相機上山了。
凱西走在我身邊,穿著洗得起了毛的t恤,藍牛仔上還貼著兩個星形的補丁。若不是她眉清目秀,如出水芙蓉一般,說不定會被人當作嬉皮士。
山上眺望點很多,每到一個眺望點,大家都會停下來,看看景,拍拍照。山谷間的紅葉沁人心脾。凱西不忍心摘樹葉,而是託在掌間,悄悄欣賞。
看到她陶醉其中,我問:「要不要來一張?你的扮相,有點藝術家風範。」
她樂得臉紅,先是大跳,再是做鬼臉,換了好幾個姿勢。我連連按下快門,遞給她相機。她一張一張地翻看,心滿意足,說:「回去發給我。你會讓90多歲的老太太心花怒放的。」
那是她姥姥,最喜歡她寄的照片。照片是用彩色印表機印在a4紙上的。老太太眼花,影像越大越開心。
凱西誇我的相片畫素高,別說用a4紙,放大做成海報都行。她用的老式單反機,舊貨店裡20美元淘來的,太沉不說,照片的質量還飄忽不定。
而我的相機呢?兩千多塊錢的索尼數碼相機,好多中國人的入門機。
見到一個不化妝、不擺譜、不忘老人的美國同學,覺得很特別。我倆一邊爬山,一邊聊天,有了相見恨晚之感。
凱西本該上大四了,但她去年休學了一年,所以還在上大三。
為啥呢?她老爸去年失業,弟弟剛考上大學。所以,她買了一枚學校的紀念戒指,退了課,退了房,去她媽媽工作的醫院兼職做接線員。這份工作收入微薄,攢不下幾個錢,但好歹暫時不用父母給她交學費。
她老爸的再就業問題還沒有著落,但學校發了善心,給她追加了助學金,她就回來上課了。
我直冒冷汗。美國人不愛存款愛貸款,一齣事就抓瞎,這倒不稀奇。可像凱西這樣差點失學的,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凱西不以為意,說她如果一開始就去助學辦哀求,再加上幾位教授的請願書,學校肯定會施以援手。但大二那年,她學得很累,一想到能放個長長的假,順便還能體察體察社會,也就認命了。
做接線員,她天天都要面對病人家屬的投訴,陪人哭,勸人架,覺得沒災沒病就是福,更別提沒災沒病還能上學的了。現在回來上學,她不再計較她的社會學專業前途不好。自己的那點擔憂,比起嬰兒被護士失手摔在地上的新媽媽、猝死的it精英,或是剛做完手術就在廁所滑倒的老太太,實在是微不足道。心無雜念,學習更加事半功倍。
爬完山回到學校,我把凱西請到我的宿舍,將相機裡的照片拷到一個新u盤上。我說,自己的郵箱發不了這麼多照片,你把u盤拿走吧。
凱西舉棋不定,但最終沒有拒絕。
一個窮留學生,能向比我更窮的老美表表心意,還是挺過癮。
分手的時候,凱西約我第二天在學校的素餐食堂吃晚飯。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我給她打電話確認,卻怎麼也打不通。外面忽作狂風暴雨,我一時找不到傘,又懶得去樓下的餐廳,就在房間裡吃了點燕麥充飢。
快9點鐘的時候,她終於接了電話。
原來,凱西冒雨去了我們約好的素餐食堂,也曾在心裡數落我。電話那端,她不解道:「不是已經約好了麼?幹嗎還用手機?沒有手機的年代,人們也是有約會、有聚餐的呀。」
我連忙道歉。她也給我臺階下,問我:她自己是不是太老土了?明天,老時間、老地方,再一起吃,行不?
我賠笑道:不帶手機,風雨無阻。
每週一起吃一兩頓素餐,成了我們的必修課。
凱西確實很老土。手機不是智慧的,電腦不是蘋果的,褲子上的補丁,也不是假冒的。她沒幾件兩年內新買的衣服,但打補丁的褲子,她也要天天換。
她從家裡搬來一臺縫紉機,一閒下來,就織些毛襪、帽子、手套之類的小件送人。她為我織過一條圍巾。不過,我的脖子太愛發癢,用不了。她又買了敏感肌膚專用的毛線,計劃在聖誕節前織條新的,給我驚喜。但她一忙起來,忘了這茬兒,便拿著一團毛線和縫衣針來找我請罪。她說,東西留我這兒,讓我記得催她做。
凱西喜歡找我吃素餐,因為她在學校認識的素食者們,大都太極端,聚在一起,就愛討論怎麼把天下人都變成素食者。她說,有個作家諷刺極端素食者,說他們「自命清高、目中無人,殊不知蔬菜水果也是會痛的」。
植物會不會痛我不知道,但這些人的自命不凡和難以溝通,我可是領教過的。
凱西不是絕對的素食者,她自稱是有良心的雜食動物。她休學的那年,在自家的倉庫裡養雞,保證它們睡得香甜,吃得營養,悶了還能去外面的草地上遛彎。
幾隻雞長到足夠大,凱西就會把它們一起殺掉,免得剩下的兩三隻,失去了同伴,還要在坐以待斃中度日。
別的雞,她是不吃的。
只吃自己殺的雞,你說這善人神不神?
凱西自有一套理論。她說,你知道大養殖場的動物們是怎麼生活的麼?
小牛被圈在無法轉身的格欄裡,為了保證肉質細嫩,肌肉肥肉不分家,一歲多就被殺了。
母豬被五花大綁地注射激素,不是處在懷孕,就是處在產仔的狀態,而小豬一出生就被拉走去做烤乳豬。
雞的成本是最低的,幾百平方米的廠房,可以容納成千上萬的雞,如果從空中航拍,就像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雞毛撣子,根本不像活物。而每天餵食的場景,更是觸目驚心:雞們爭相搶奪,互相踩踏。而踩踏過後,被擠在一旁的傷兵敗將,也許會黏在成堆的糞便上餓死,發黴了也沒人去清掃。因為活下來的雞,已經足夠盈利了。
有機農場的動物,生活質量倒還過得去。超市也會標明肉品的來源。可凱西覺得,還是自己養的最踏實。
「如果對肉的生理需要,超過了殺生的負罪感,那就吃肉。」凱西說,「如果只是一時的嘴饞,那就想想圍裙上濺的血,想想五花大綁的母豬。或許,你會覺得,還是吃塊豆腐補充蛋白質要好些。」
凱西也問我,為什麼吃素?
我的境界不高。
我坦言道,自己其實是吃肉的。不過,食堂的牛肉做得太生,時不時還看到血絲,心裡有點發毛。雞肉做得太老,嚼得我滿臉抽筋。豬肉做得太糊,有致癌的風險。魚肉不是油炸,就是太腥。這樣的肉食,還不如吃素算了。
凱西倒不介意,說:「我吃素,是因為自己的好惡,並沒有改變世界的念想。有人說,同樣的一畝土地,稻穀蔬菜的產量遠遠大於牛羊的產量,所以,應該鼓勵所有人吃素,這樣,可以餵飽更多的人。問題是,這兩者可比嗎?不可比。吃素還是吃肉,對我不是問題,但對有些人,則是大問題。人的慾望,各不相同,應該順其自然,而不是強求一致。有的人不吃肉就寫不出好文章、做不出好曲子,談不成生意,創造不了價值。這樣的人,當然要給他們吃肉的自由啦。食肉者殺幾隻動物去造福更多的人,總比食素者傷害他人強。」
我說:「沒錯。甘地是素食主義者,可希特勒也是。」
凱西吃飯前要祈禱。
總有那麼一兩分鐘,我會覺得尷尬。後來,我也會裝模作樣地合起手,嘴裡唸叨點什麼。
凱西問我信什麼教?我支支吾吾地說,自己是不可知論者。她很虔誠,而我若說自己是無神論者,恐怕有點傷人。所謂不可知論者,就是相信宇宙不完全是由自然法則統治的人,但並不明確哪一種信仰。
她坦言道:「不可知論者是不做飯前祈禱的。你是無神論者就直說唄,我不會逼你入教的。」
我狼狽地笑笑,說,家裡沒這個習慣,學校也不教這個。但我是個什麼都想知道的人,沒準你可以說服我?
凱西搖了搖頭。
她說,她有個叔叔在哈佛神學院當過副院長。她小時候也考慮過要不要進神學院。不過,她是個不會傳道的人,何況把自己的思想強加於人,也有違她的意願。她覺得信教,就是為了讓人有信仰,有準則。
有些人,不需要信仰的約束也會一心向善。有些人,表面虔誠,實則齷齪不堪。還有人打著宗教的幌子到處聚斂錢財,籠絡人心。這樣的人,也許不信教,還能真誠一點,收斂一點。
神父們受教規禁錮,不得結婚,於是性慾長期壓制,鬧出一堆緋聞。教會天天募捐,但財務支出卻沒有什麼透明度。何況,從古至今,有多少宗教迫害和宗教戰爭,波及了多少人。
我說,的確,人的道德高下,和信教不信教沒有絕對關係。
凱西也不為教會辯護。她說,她小時候上過幾年天主教小學。老師都是修女,每天都要晨禱和晚禱,每週都要見懺悔神甫。聽她們上課,就好像在聽佈道,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卻學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後來,轉學到了公立學校,她才聽說了進化論,覺得比神創論要靠譜得多。
看總統大選的辯論,凱西也瞧不上虔誠的副總統候選人保羅·瑞安。當被問到未來政府的生育政策時,瑞安說出了美其名曰「胎兒權利」的宣言。瑞安反對避孕,反對節育,反對墮胎。他說多年前,看到妻子懷孕三個月時胎兒的彩超,感覺上帝創造這麼美的東西,是讓我們當護花使者,而不是扼殺生命的兇手。凱西聽了直想吐,說,瑞安富得流油,養五個兒子不費吹灰之力,而社會底層卻沒有這樣的條件。貧民窟的小孩子不應為父母的一時之快而受一輩子的苦。
凱西和我談起美國早期節育學家的話:「上帝懷裡的小孩子如果和未來的父母通個電話,發現老爸酗酒,老媽和兩個哥哥擠在一張床上,還會願意來人間麼?」她還講起羅馬尼亞禁止使用避孕套年代的孤兒遍地,犯罪率飆升,說推行這些政策的人,還都以信徒自居。
我接著道:「所以,我很討厭美國人罵中國的計劃生育,說它非人道。讓女人少受點罪,讓小孩子多享點福,讓大家都能有飯吃,這不人道,那什麼是人道?」
凱西道:「我可以和教會的朋友講講這些,幫你宣傳一下。」
她知道,教會有教會的問題,但這不妨礙她堅守自己的信仰。小時候在教會學校裡學來的規矩,她樣樣遵守。除了天天禱告,一有空,還要做禮拜和懺悔。所有齋戒日,她都嚴格遵循。尤其是復活節前的大齋節,整整一個月,她都不碰自己喜歡的東西,靠胡蘿蔔、芹菜度日。她說,忍受這一點,比起耶穌受的磨難,算什麼呢?
第二次去凱西家,是聖誕節的時候。
那天早上,一覺醒來,看到一張字條:我去教堂了,你多睡會兒。早餐在桌上。
凱西結識我後,也一直想把我介紹給她的朋友們。她讓我去看她樂團的排練,劇團的表演。她教會圈子的新年聚餐,也會拉上我。男朋友麥克約她逛街,她問我有沒有想買的東西,要不要一起去。我不願當電燈泡,但推辭無果後,考慮到自己又確實需要添件外套,就跟著去了。
但是,一件事比一件事尷尬。
凱西樂團的人排練結束,個個都累得人仰馬翻,無心和我搭訕。我把「太好了」和「棒極了」輪番說了幾遍,也就沒話了。
她的劇團演的是得過普利策獎的名篇《九死一生》(theskinofourteeth)。第一次看這個話劇,我深感時間錯亂,情節混雜。看得一頭霧水,我坐不住了,溜出去上網查劇情簡介。但返回時,卻被鎖在門外。凱西期待的落幕擁抱,自然成了泡影。
新年的聚餐十分豐盛,我和她的幾個朋友聊得也還算融洽。吃到一半,我們談到了mc去密西西比州的一個支教專案。我想起一個笑話,說,密西西比的州訓是,「來玩吧,你會更喜歡你自己的州的。」sup/sup身旁的女生瞪著眼睛說:我就是密西西比的!
有了這次教訓,我倒是沒有再說過錯話。見凱西男朋友時,也還算得體。
不過,這次輪到凱西說錯話了。
凱西的男朋友麥克比她小三歲,見面時送了她一條價格不菲的項鍊。凱西戴上它,和麥克喜氣洋洋地逛街,路過一家珠寶店時,發現麥克買虧了。
凱西心疼道:你以後可別再花冤枉錢啊。
麥克不悅,說:攢錢幹嗎?給孩子買學區房麼?
最初,我以為這是姐弟戀的常見問題:男的活在當下,女的想得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