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開學的時候,她的筆記,已經比我一個學期記的還多。而在她拿到教授的教學大綱後,她的日曆本就會變得花花綠綠,每門課,什麼時候交作業,什麼時候考試,日曆上一清二楚。
開學兩週後的一天,超超來找我,說剛寫完這學期的第一篇論文,讓我幫她看看,有沒有語法錯誤。
這麼早就要交論文了?
「是下個月交的論文。可教授給我配的實驗搭檔太不靠譜,可能要浪費不少時間,我要把能夠提前做的事先做了。」
我畢竟是文科生,看科技論文有點眼暈,就隨便挑了點小毛病,並建議她找教授看看。
超超去找教授,還是草稿的文章,就被教授直接轉正,收下了。
她還是天天都來圖書館,連週日也不例外。她和我嘮嗑,蹭「抓狂之夜」學習小組的比薩餅吃。看別人在爭分奪秒地敲鍵盤,她也受到感染,開啟電腦繼續寫實驗報告——兩週後才用交的報告。
春假剛過,她就交齊了人類學課一學期的全部作業。
教授逗她說,你都不用來了。
她回答說,當然要來。而且,下學期,我還要上您的課呢,請給我一張您下學期的書單吧。
教授哭笑不得。
但這樣的學生,哪個教師不喜歡呢?
期末考試的第一天,她安排了早、中、晚三場,把自己的考試科目都考完了。
學校的考試政策,是給學生一週的考試時間,每天都有三場考試。學生可以自選時間,自選考場。這樣,同一門課,就有先考的和後考的。
超超先考了,但不願聲張,怕本專業的中國同學向她打探考題。
學校有禁止打探考題的明確規定。但是,諸如教授重點考哪章之類的問題,處於灰色地帶。
超超不願意陷入灰色地帶,也不想招人記恨,更不想躲在屋裡不見人。所以,一考完,她就買了張機票,飛到迪斯尼樂園去了。
我泡在圖書館,幾天沒有見到她,一打電話,卻是一片嘭嘭的爆破聲、隆隆的車軲轆聲和孩子們的驚叫聲。
半天,噪音才平息了一些。
原來,她正在看花車遊行和煙火表演。
一年之後,超超考上了耶魯醫學院。
超超很奇葩,但我還見過更奇葩的。
典典是在加州上的大一。轉學到mc時,她開著自己的小寶馬橫跨美國。而且,全程都是一個人。
她說,自己很注意安全。白天開車,天黑住店,以免在夜裡出行的大貨車後面趕路。
在高速上,她喜歡巡航定速模式,不用踩油門,也不用踩剎車,連開七八個小時都不累。而在橫跨美國的20天裡,她玩遍了優勝美地公園、大峽谷、黃石公園、拱門公園、羚羊谷,還有尼亞加拉大瀑布。
她說:「開學前,當然要去各處打雞血啦!」
但她不像是來上學的。
學校組織國際生一起去買東西,別人買的是文具和日用品,而典典買的是全套廚具:從切肉器、酸奶機、和麵機,到蒜搗、咖啡磨、燒烤架,活脫脫一位大廚。
她從來不在食堂開伙。
早上,她從食堂取來水果,自己榨汁。她打包幾片全麥麵包,裹上牛奶蛋液,在自己的小鍋裡烤法式吐司,烤好後再撒上細細的肉桂粉。
離開宿舍前,她會把綠豆泡在電飯煲的溫水中,把牛奶倒進酸奶機裡。這樣,一天中什麼時候想吃冰糖綠豆沙或者喝酸奶,只要補上最後一道工序就可以了。
中午,食堂沙拉吧檯的蔬菜很豐富。食堂的紙餐盒太小,她就自帶最大號的樂扣器皿裝菜。也難怪,中餐要炒,什麼東西一進鍋就縮水了。
取菜時,如果撞見誰和她搭訕,她就會送上熱情的邀請:「晚上一起來吃吧!」
食客們口口相傳:典典的雞絲涼麵,把食堂裡乾柴似的雞胸脯,做得香嫩爽滑。她的蠔油生菜,讓吃膩了沙拉醬的人大快朵頤。她的水晶蝦球、乾鍋土豆和麻辣筍絲,色香味俱全。她的自制咖啡、酸奶和杏仁豆腐,更是飽餐後的亮點。
慕名去吃典典私房菜的同學,排起了長隊。大家美其名曰是支援典典,讓她既能多做些花樣,又能不吃剩的,還能每人收幾塊錢補貼家用。
典典煩了。她當大廚,只是為了自己的口欲,順便顯擺顯擺,而不是為了侍候一大堆人。
於是,若是再有客人,典典就改做火鍋宴了。用電磁爐把高湯燒開,放上用切肉器快速處理好的牛羊肉,蘸點海鮮沙茶醬,就開餐了。如此,倒是吃的開心,做的省事。
我趕上了火鍋宴的末班車。那天,典典在燒火鍋湯,我們一邊等,一邊欣賞著典典房間的陳設,誇她是mc第一設計師。
要說,艾琳的公主房,我也見識過。可艾琳的物件太多,比不上典典的品位。典典的床罩,是淡雅的藕荷色,床頭沒有毛絨玩具,卻有製造負氧離子的大鹽燈。典典的書桌前,除了印象派的風景畫,還有一束紅黃雙色的水仙花。典典撤掉了學校的窗簾,換上了螺紋圖案的絲絨簾。窗邊除了盆景,還有按摩椅。
我們看得起勁,請教典典,問她從哪裡淘來的這些經典。厭膩了做菜的她,頓時來了精神。
花是讓花店兩週一送,有優惠的會員價。畫是在庭院售物的舊貨攤上花三美元淘來的,看不出吧?
正聊著,只聽火警鈴嗚哇嗚哇地響了起來。
學校的安全教育課告訴我們,如果火警鈴響,必須在兩分鐘內到樓下的草坪集合。
我叫了一句「跑哇」,拎起書包就向外衝。典典她們也跟著跑了出來。
消防車呼嘯而至,幾名消防員衝進樓裡。
全樓的人站在草地上,抬著頭,並沒看見哪個視窗冒黑煙,也沒聞到焦煳味。
我捂著耳朵問典典:「是演習而已麼?」
但典典的臉色變了。我順著她注視的方向望過去,一個消防員正用小推車託著她的電磁爐走出來。
每個房間裡,都有煙霧警報器。平時,典典做飯的動靜不大,但那天,火鍋肯定是放錯了地方,水還沒大開,就被報警器揭發了。
消防員批評道:「在宿舍裡做飯,違規;還在用的電磁爐不斷電就跑出來,更不對。」
舍管把典典擺在房間裡的廚具全部沒收。只有電飯煲,因為鎖在儲物櫃裡,才躲過一劫。
從此,私房菜館的選單上,只有煲粥了。
我們幾個當事者,湊錢買了一套酷彩(lecreuset)茶具,送給她,向她賠罪。
她說:「沒關係。我已經開始新生活了。」
典典的新生活,就是下館子,當四方食客。
她開著她的寶馬四處跑,勾勒出一幅逐漸擴大的美食地圖。一次,她甚至為一頓午飯而往返開了三個小時。
她跟著網評走,去遍了周邊有點口碑的餐館。她在facebook上的相簿,也是不時更新。波士頓的龍蝦,紅燦燦的一大盤。紐黑文的小籠湯包,頂著亮晶晶的蟹粉。佛蒙特的農家華夫餅,又厚又暄軟,圓圓的一圈,圍著草莓冰激凌。
我們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這些東西,中看不中吃,吃一會兒就膩了。」
也許這葡萄還真酸。
沒多久,典典跑車族的日子結束了。她改行當起了客棧主。
她把自己的資料,放在了couchsurfing網站上。這是借宿網站,網站會員外出旅遊時,可以互相免費住。
典典覺得,mc雖說風景迷人,但知者不多,來者更少。幸而學校附近有一條南北走向的重要高速,從紐約北上新英格蘭各州的開車族,繞遠來一趟,也是有可能的。典典決定利用這一點。
典典把學校校園的湖光山色都發到網站上,還掛上了自己閨房的照片。她沒照教學樓,不知情的人乍一看,說不定還以為這裡是新開發的度假村。
學校的規矩,是學生可以帶客人來,但連續居住不得超過7天。而典典的客人,也都是待一夜就走,使舍管拿她沒辦法。
最先的住店客,是典典的老同學。他們一來見見典典,二來看看她描繪的世外桃源。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每次在校園裡碰見典典,她的身邊都有一個或高或矮的跟班。她正在當導遊。
她的導遊路線,隨機而變。書生來了,就帶著去學校的檔案館,看百年前教授的書信以及馬術隊比賽的錄影。藝術控來了,就帶著去學校的藝術館、琴房。體育迷來了,就帶著去高爾夫球場看球,或去湖面滑冰。
一來二去,典典的客棧在網上得到的好評如潮,吸引面迅速膨脹。而且,每逢有國內官方考察團、青年教師培訓團,或者少兒立志團來mc,學校都會請她陪同。
但過了不久,她身邊的人不再變動,只有一個魁梧的金髮小夥兒。
原來,典典的客棧主要向她的同學或者朋友開放。典典不熟悉不感冒的申請者,大都會遭遇客滿。可憐他們還在怨自己運氣不好呢。
而運氣好的,就是典典選出來的那個金髮小夥子。
說到底,典典開客棧是幌子,釣金龜才是目的。
有了男朋友,典典的客棧自然關門大吉。
典典開始注意隱私,不再曬照片了,但她在學校活躍依舊。
我在上課的路上遇到她,見她拿著奧利奧餅乾和巧克力奶。我正納悶她這麼講究品位的人,怎麼會買垃圾食品,卻聽她自豪地說:「剛獻血回來。現在,我可以終身免費用血了。」
我們的信箱裡,經常有美國紅十字的廣告。校門前的廣場上,也出現過獻血車。而真的獻血,典典可是我們這些中國學生裡的頭一號。
典典獻血,是因為她所在的醫療俱樂部的成員都獻了。
除了醫療俱樂部,她還參加了好幾個社團。
我很少見典典唸書。她來圖書館,不是為了看影片,就是為了打遊戲。
我沒有和她一起上過課,也曾好奇她上的是什麼專業。剛開始,學經濟的人說,她是經濟系的,因為宏微觀、博弈論和機率論,她都學了。後來,我們懷疑她要麼是學了德語,要麼是學了工程,不然,她怎麼能在德國的西門子公司找到暑期實習?
我問典典:「畢業後想幹嗎呢?」
她說:「我學習不好。咱別談這個了,行不?」
然而,自稱學習不好的人,來圖書館借電影《林肯》的光碟,碰上幾個抓耳撓腮,正在做線性代數作業的同學。她掃了一眼題,又看了看課程介紹上的教授資訊,就一個電話打給了教授。
「不好意思打擾您!不過,最後那道題的數兒,是不是給錯啦?您班裡的同學都在糾結哪。」
還真是教授出錯了。
典典三年半修滿了學分,提前畢業,去了卡耐基梅隆大學的商學院。
她的美國男友,成了她的同學。而幾個月後,她的微信頭像,變成了一個金髮黑眼的小混血兒。
典典留言道:「感謝一直支援幫助我的教授和同學們。現在,我得安下心來讀書,給寶寶做做榜樣了。」
mc是個奇葩雲集之地。鼕鼕、勞拉、超超和典典之輩,只是冰山一角。與很多人對「得」的執著不同,奇葩們,希望「得」,也願意「舍」,而且舍的時候,還有一種瀟灑飄逸。
奇葩,與傳統意義上的牛人有區別,但一定有某個方面的特質甚至超越。鼕鼕們的特質,是處亂不驚,淡定從容;超超們的特質,是深謀遠慮,決勝千里;典典們的特質,是舉重若輕,遊刃有餘。
小時候聽人說過,你要成為什麼人,就和什麼人為伍。
但奇葩們的目的,並不是要把朋友們都變成奇葩。他們只是在不動聲色中給人以向上的磁力,給人以包容的魅力。
同與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