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不出別的,就說《都柏林人》是喬伊斯在社會主義思想影響下寫的。
奎恩挑不出毛病。我的正面論據不多,但他的反面論據更少。何況,他很欣賞我的新穎。
後來,對於批判現實的好幾個作家,我都高舉社會主義大旗,而且是屢戰屢勝。
伯恩斯教授留過一個關於福克納的題目:福克納的小說《去吧,摩西》(godown,moses)中,主人公艾薩克·麥卡斯琳放棄了自己的繼承權,把祖傳的田莊讓渡給了自己的堂兄。他是在做好事麼?
當然是好事。麥卡斯琳反對奴隸制,不願意繼承這座充滿人性悲劇的田產。他勤勉耕作,自食其力,不僱用一個黑人。他深居簡出,一心想洗清祖上的罪行。這都不算好人,還有什麼人是好人?
而我偏偏不說他做好事,而說麥卡斯琳只悔過,不行動,沒有盡力去改變黑人的生活。他的堂兄荒淫無度,田莊裡黑人們的生活舉步維艱。而麥卡斯琳,本來是有機會改變黑人們的境遇的。他的初衷善良,但他的所作所為並非善舉。
伯恩斯教授也說我新穎。
問題是,這樣的新穎又有什麼意義?為新穎而新穎,除了耗費時間,還有什麼用?
教授佈置的論文,有的要求二十多頁,有的不過兩三頁。
長篇評論或涉及作品的主旨、架構、人物、修辭,或涉及作品的時代背景、社會變遷甚至作者的心路歷程,需要我們得心應手地駕馭資料,並從資料中提煉並發展觀點。
而若是趕上簡短的十四行詩,教授卻讓我們寫一篇十幾頁紙的評論,這時候,難點不在如何挖掘一兩個像樣的觀點,而在如何灌水,讓幾頁紙「水」成十幾頁紙。
長有長的難處,短有短的麻煩。
短篇評論因為篇幅上的限制,不能天馬行空、目指氣使,而只能戴著鐐銬跳舞。長篇評論,即使有幾個自然段甚至一兩頁都寫得比較水,也無傷大雅。而短篇評論,哪怕只是幾句話無關主旨或失之偏頗,都會黯然失色。
何況,短篇要求思想縝密、論據清晰、文字幹練,不然,很可能篇幅用完了,要表達的內容還沒有表達清楚,或講了半天,卻沒有進入主題。
剛開始的時候,每次寫短文,就像是便秘;寫長文,則像是難產。但寫得多了,也就有心得了。這就是,寫短文,觀點很重要,該亮劍的時候就亮劍;寫長文,灌水很重要,該胡謅的時候就胡謅。
長此以往,免不了質疑自己的選擇。
亞隆sup/sup講過的一個故事:有一群傻子,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一堆磚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然後再從那個地方搬回到原處。他們這樣做,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不知到什麼時候為止。但是,有一天,在他們搬磚的時候,他們中的一個發話了:為什麼我們要這樣做,把磚搬過來又搬過去,難道我們是傻子嗎?
想到這個故事,我茫無頭緒。自己每天寫的是同樣的無用,重複的是同樣的圈圈,而時間就在這樣的無謂迴圈中一點一點地流失了。
英語系,讀的書大多無聊,寫的論文基本無用,而問題的根本原因是無奈。
英語系的這種教法,也是無可奈何。
英語系每學期開20多門專業課,其中,寫小說、寫詩歌的課,也就三四門。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大家都認為,作家不是靠課堂教出來的。能成功的,靠天賦者多,靠後天培養者少。就算能培養,也不是一般教授能教的。專職教創作的,只有研究生院的mfa專案,而mfa專案的教授,幾乎是大牌作家的代稱。就是這樣,mfa專案的學生,大部分是畢業即失業。
本科英語系以教創作為輔,就得以教評論為主。況且讀書破萬卷,著作等身,但又不是作家的,就是評論家了。評論家當教師,自然也只能教評論。
至於怎麼教,也是個左右為難的事。
大學水平的課,教授如果還以梳理情節、理解人物為主,肯定會顯得太膚淺。為了拔高,他們要麼挖掘細節,要麼深究立意,這就是所謂的解讀。
但美國學生最討厭填鴨式教法,所以,多數教授不怎麼願意宣揚自己的觀點,哪怕言之不詳,模稜兩可,也不想落得個將觀點強加於學生的名聲。
於是,新穎的解讀,就得靠學生自己挖掘了。教授也知道,名著已經被解讀得太多太久了。即使他們,也不見得有什麼新見解,何況學生呢?如此,冷門作品和「被遺忘的經典」就成了最好的選擇。教授講起來,可以無拘無束,揮灑自如;學生寫起來,可以見仁見智,自說自話,還充分發揮想象力和表現力。
但英語系的學生,想當評論家的可能並不多。他們中,有人懷著渺茫的作家夢,但更多的,只是想讀讀有趣的書,練就一番出口成章、下筆成文的本事。
結果,都成了圖書館的轉圈族了。
眼下轉圈不要緊,轉圈之後呢?
相對其他專業而言,就業前景是英語專業學生最大的痛。
學計算機的是mc的上流,也是中國學生的首選。只要成績不錯,就是市場上的香餑餑,關鍵是進不進得了微軟、谷歌、蘋果。
學數學、統計的緊追其後,進金融機構、諮詢公司當分析師不難,而進保險公司當精算師,也是一條路。
學生物、化學的也湊合。就算找不到專業完全對口的工作,一般公司也願意錄用理科思維好的,至少能讀讀報表,寫寫報告。
學經濟的比較苦。金融危機,就業市場縮水,投幾十份簡歷,也不見得有回覆。
幸運的能拿到電話面試,然後是skype影片面試,最後是卡脖子的實地面試。學姐媛媛的最後一個學年,基本上是空中飛人,一會兒是芝加哥、達拉斯,一會兒是洛杉磯、舊金山、鹽湖城。飛了一年,終於進了高盛。
文科專業,出路就更差了。
心理系的某位高人,畢業5年後,上了校報。校報說,她五年來做了多少個小時的義工,幫助了多少孤獨症患兒,拿了多少國家級獎金,但最希望的,還是回到mc,為母校做點事。
我看來看去,總覺得這應該是優秀畢業生5年找不到正式工作,只好懇請母校惠予幫助。
而英語系最慘。上一屆成績很棒的兩個學姐,一個在奈及利亞教小學,一個在家管妹妹。問起未來的打算,兩位倒都很樂觀,說是目前在體驗生活而已,明年打算申請英語博士。她們的畢業論文都曾拿到榮譽獎,但寫論文卻耽誤了她們找工作、申請學校。
我的處境也是半斤八兩:我在寫掙不到稿費,而且只有教授一個讀者的小說時,理科生同學也可能在寫文章,但人家寫的是5000美元研究經費的申請。我在為論文糾結,或是在校園裡轉圈的時候,畢業班的同胞也在趕路,但人家是在趕往面試的寫字樓。
如此,出路何在?
轉圈一年後,我終於有了兩個決定:
一是小圈轉得沒勁,要轉,就轉個大圈。而大圈,就是早點修夠學分,早點離開學校。
二是把英語當作工具,而不是職業。於是,我又回到了起點,必須重新為自己找一個專業。
畢業一個月後,英語系在網上做了個匿名調查。95%的畢業生參加了調查,結果,綜合滿意度4分。
4分,在眾口難調的英語系,應說是一個很不錯的評價。
那麼,當年牢騷滿天的轉圈族,都跑哪去了?
我不知道別人為什麼說好聽的,但知道自己作為轉圈族的一員,講好話卻是心甘情願。
這是因為,痛定思痛,會發現過去的痛,也沒有什麼。
英語系教不出幾個評論家,也教不出幾個作家,但這並不是英語系的問題。文科專業的畢業生中,將來能從事與專業對口的職業的,絕對是少數。歷史系能出多少個歷史學家?哲學系能出多少個哲學家?但儘管如此,每一個專業,都必須用專業的標準來要求學生,就是幹不了本職,也必須經受專業的訓練。
而這種訓練,體現在專業能力上,更體現在綜合素養上。當不上評論家的英語生,苦練了四年,雖然不見得滿腹經綸、博學多才,但一定不是胸無點墨,身無長技。
我讀的書中,不乏無聊的書。讀的時候,有過不耐煩,讀完了也是該忘就忘,但積澱下來的,是讀書的速度。若是隻挑自己喜歡的書,免不了細嚼慢嚥、咬文嚼字,閱讀速度很難有大的提高。但幾年的磨鍊,不知不覺中,已經練就了一目十行、瞬間提取重要資訊的能力。
與速度比肩的是讀書的習慣。四年下來,手中沒有英語書的時候,總會感覺少了點什麼。讀書成了習慣,便不再是負擔,而是享受。這種享受,就是自由地穿越時空與古往今來的人物對話,受到感染、得到激勵或者撫慰;就是隨意步入五彩斑斕的思想叢林,體驗足不出戶而盡知天下事的幸福和快樂。
天天遊走於歷史、傳記、小說、詩歌、散文、評論之間,見識了各種各樣的或顯赫或卑微的人物,經歷了難以計數的或著名或隱秘的事件,感受了許許多多的或深信或懷疑的觀念,自覺多了一些世故,也多了一些寬容。知曉了心懷天下、悲憫蒼生的難能可貴,也知曉了淡泊名利、樂觀豁達的逍遙自在。清楚了見善如渴的愉悅,也清楚了聞惡如聾的傷感……而這些,都銘刻在腦海裡,融化在血液中。
我們寫的文章,其中不少是無用之文。寫的時候天天轉圈,寫完了也是直接進垃圾筒。但幾年下來,不知不覺中,居然寫了幾百篇觀點各異的文章。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現自己雖然還談不上信手拈來,但無論對於什麼話題都無所畏懼。也就在這個時候,自己才明白,寫作這條路沒有僥倖,更沒什麼靈感從天上掉下來的事,唯一的路徑就是寫,經常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寫。
英語系的文章,很少有順順當當過關的。無論是得a的論文,還是得b的論文,都會被教授們挑出一堆毛病。受過這樣的訓練,再寫文章的時候,即使給出了200%的付出,而收到的只有20%的回報,也不會怨天尤人。即使被貶得一無是處,也能安之若素。因為,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學會忍受各種各樣的不完美,即使這樣的不完美是別人強加的。何況慢慢地,自己已經感悟到,寫作,也不盡是無奈或者無助,至少還有傾訴的快樂,還有思考的印記,還有自己這個讀者。
英語系的畢業生,幹什麼的都有。有的成了教師、記者、圖書管理員、公務員,有的進了商學院、法學院,還有的嫁入豪門專職寫作。但無論是走向職場,還是留在學校,都離不開讀書寫字。何況,經典的書,糟糕的書,我們都曾經讀過;深刻的評論,練手的小說,我們都曾經寫過;體貼的上司,黑心的老大,我們都在書中見識過。
如此,誰能說我們不名一錢,身無長物?
如此,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呢?
弗蘭納裡·奧康納(maryflanneryo'connor),美國小說家和評論家,美國文學的重要代言人。
歐文·亞隆(irvinyalom),當今世界上最著名、著作流傳最廣、最有影響力的心理學治療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