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宿舍,我就給安德烈發了郵件,先把自己罵了一頓,然後請他原諒我,給我一次補考機會吧。
安德烈沒有回信。第二天,我在他辦公室門前的走廊裡晃盪,終於「碰到」了他。
「卷子的事麼?」他注視著我,嘴角似笑非笑,「你全對。放鬆點好不好?」
他沒有再提推薦信的事,我也沒敢再問。
當我因為深陷gpa而不能自拔的時候,也可以想想其他gpa控們的故事來聊以自慰。
學姐碩碩比較胖,也比較懶,體育課卻報了爵士舞。班上的同學,大都是舞蹈隊的半專業選手。而等她發現時,已經過了退課的期限。
碩碩身體胖,但腦袋很好使。一拍腦門,便有了錦囊妙計。
於是,在無聲無息中,碩碩成了班上的勤雜工。每節課,她都是第一個到場,幫老師除錯音響,擺放樂器。舞蹈隊有練習,她也是準時到場,不是端茶倒水,就是打掃場地。
學期結束的時候,一半的舞蹈隊員拿到的是asup-/sup,而碩碩拿到的是a。
學妹菲菲想上醫學院,生物課卻一直不太開竅。每次去請教達倫教授,問完問題就在走廊裡溜達。有別的同學來問問題時,她也跟著進出,站在旁邊,聽著教授的解答。時間一長,達倫心軟了,就在辦公室裡加了一把椅子。
兩重天
於是,一撥又一撥的美國同學來,都能看到這個中國姑娘雷打不動地坐著專座,就像被達倫收養了似的。
暴風雪,學校停課。
達倫回辦公室取東西,發現菲菲坐在門口的地板上,一地的書和草稿紙,簡直像是要佔領辦公樓似的。
菲菲說,她在這兒學習很有靈感。
達倫嘆著氣,將她領進門,又開了半天小灶。
期末,菲菲考了全班最高分。
當然,她在生物課上也開竅了。
美國同學對gpa的態度因人而異,雖然也有和我們一樣,對gpa很是在意的,但相對而言,要少一些執念,少一些堅守。
索菲是英語系的學霸,四年裡,差不多所有功課都是a。她重視成績,但從不會為了gpa而放棄愛好,或是討好教授。課上,她每有不同意見都會發表,以至有位教授曾被她氣得跑出教室,去圖書館找書求證,卻灰溜溜地回來,承認自己確實記錯了。
這教授有點記仇,之後總挑刁鑽古怪的問題折騰索菲,弄得索菲苦不堪言。但捱過了那個學期,索菲依舊故我。她講,這麼極品的教授,我都應付過來了,還怕別人麼?
索菲學習時爭分奪秒,但留給自己的時間也不少。她是學校賽艇隊的主力。每到夏天,很早就要開始訓練,看到水面上日出時,會平生「自己用雙槳托起太陽」的豪氣。冬天,湖面結冰,無法訓練,她穿上冰鞋,翩翩起舞。但冰不夠厚,她剛做完一個大跳,著陸點就開裂,她打著趔趄滑進水裡。
好在那裡離岸近,水又不深,她凍得哆哆嗦嗦,自己爬上了岸。回到宿舍,她衝了澡,緩過氣來,不管剛剛把湖面封鎖的校警是否要找她談話,就跑到學校的後山去滑雪了。
週末,附近的城市有她感興趣的講座,她跳上大巴就去趕場,去時一路讀書,回時一路寫作業。到了學校,她還要寫部落格,把講座點評一番。
我讀過索菲的部落格,有些很是犀利,甚至帶著王者之風。有些卻平淡無奇,幾乎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索菲的法寶,就是寧做風風火火的行動黨,不做謹言慎行的服從派;寧可犯錯,也要嘗試;寧可冒犯老師,也要發言。當我的美國朋友和我客套,誇我的英語地道時,只有索菲和我坦言,指出我哪些詞的發音總是有口音。索菲和我講,有口音,就更要多說,否則問題永遠都會存在。
美國同學中,也有把gpa當笑話的。
安娜和我一起上過兩個學期地質課,但一直到第二學期期末,我才注意到有她這麼一個人。每學期的課,她至少會翹掉一半以上,即使來,也會改改妝容,換換髮型,讓人認不出來。
她唯一一次提前來到教室,是為了在大螢幕上放自己用手機拍的影片。拍攝地是麻省中部的伍斯特市,示威人群效仿佔領華爾街的英雄們,打出了佔領伍斯特的旗號,浩浩蕩蕩地向市政廳進發。直到警察出馬,逮捕了幾個領頭的,人群才四散而逃。
正放到一半,教室外傳來了清嗓子的聲音。教授到了。
「你是我們班的麼?」教授問。
安娜按了暫停。
「是的,教授。我正想向您討教,我要是把這個掛到youtube上,政府會找我麻煩吧?」
「不會。」
問者面不改色,答者波瀾不驚。
課上到一半,安娜就拎起書包,從後門溜了出去,不見了蹤影。
估計她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比起板塊構造學,佔領伍斯特要重要得多。
但地質課的野外活動,她不會缺席。
我們在康涅狄格河邊找恐龍腳印和冰川遺蹟時,安娜一馬當先,比誰都跑得快。我們出海研究水質時,安娜最先量好了資料,就獨自去了船尾,幫著漁夫撒網捕魚。看著她熟練地抓起螃蟹,捧起滑溜溜的石斑魚,我不由得尋思她是不是漁家女出身。
回來的校車上,我恰好坐在她身邊,對她說:「你知道嗎?大家都覺得你很酷。」
她擺著手,「哪兒的話。這門課,我又要ungrade(不計成績)了。」
「ungrade」是學校給學生補救gpa的選擇。四年共有四次機會。如果學生覺得某門課是無可救藥了,就可以選擇在成績單上寫「ungrade」,如此,這門課的成績就可以不算入gpa。不過,這樣做的效果也很有限。懂行的人,看到好端端的一門課後面沒有成績,往往會朝最壞的方面想。
但是,在我的印象中,使用這個選項的學生,多少還是關注gpa的。
我正無話可說,卻聽安娜唸叨道:「我下學期恐怕要轉學了。因為學校的ungrade已經被我用完了。」
我既沒有索菲的實力,又沒有安娜的勇氣,估計整個學生年代,都難以超然於gpa之外。
gpa上的糾結,自然是有代價的。
在摩爾那裡,我失去了一個第一印象。在勃朗寧那裡,我失去了一次做研究的機會。在施密特那裡,我失去了他的友誼。在安德烈那裡,我失去了一封推薦信。
厚著臉皮,我也可以說自己的損失不大。摩爾我後來都沒有見過,她可能根本不記得我。勃朗寧的研究方向我也不感興趣,因為讀一學期的中世紀英語足矣。施密特這位老頑童,對我友好,也是他自我欣賞的一部分。安德烈的推薦信我不缺,因為他不寫,別的教授也會寫。
我在四個教授面前的表現不佳,是因為我的時間得用在刀刃上。而其他教授給我的關照和機會,足夠我用了。
但是,我畢竟丟份兒了。
丟份兒的事還有不少。
大一的時候,我很想上一節新聞課。授課教授是mc唯一一位得過普利策獎的。因為聽說他打分很嚴,我盤算著,等自己的寫作水平提高一些,再報名上他的課。可等我自以為準備充分了,教授也退休了。
大三的時候,英語系有不少去英國交換的機會。我卻沒有申請。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怕自己不適應環境,會影響gpa。但當學霸索菲在倫敦交換一年回來,告訴我她不僅玩遍了歐洲,還得到了bbc的實習機會,我悔之不及。
gpa控制了我的生活,也限制了我的視野。
和已經工作的學姐聊天,我聽到的,大多不是「書到用時方恨少」,而是「假如當初沒有活在gpa之中,就好了」。
她們說,對gpa的追逐,邊際收益遞減。也許,花10個小時就能得80分的人,為了得90分,可能還需要再花上20個小時;為了95分,可能還得花上40個小時;而即使再花上60個小時,也不見得能得100分。多付出的精力,本可以做很多更有價值的事。
離開學校後,我到處窮遊,過了半年沒有gpa的日子。
窮遊的日子裡,聽了一個心理學教授的講座。講到gpa時,教授說:「很多學生有抑鬱傾向,其實都是小題大做。比方說,我得了個b:哎呀,我要當流浪漢了。」
聽眾們鬨堂大笑。
「可不是麼?我這個暑期的實習泡湯了。現在找不到實習,將來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還不起助學貸款。交不起房租,就有可能當流浪漢了。
「這個可能性有多大?我不知道。我倒是知道,很多老闆,上學時都不那麼在意自己的成績。而很多a等生,一輩子都在給當年的c等生打工。所以,如果你念念不忘的是你的gpa,那麼,你不用擔心會不會成為流浪漢的問題,而應該擔心自己怎麼給c等生打工的問題。」
掌聲響徹雲霄。
教授的話,應該有兩層意思:一是為gpa而狂是可笑的;二是為gpa而狂是影響前途的。
第一點好理解。我們讀書,是為了學東西,而不是為了分。在走向目標的路上,gpa只是我們身體在陽光下的倒影。我們應該盯的是前路,而不是倒影。
第二點很殘酷。努力拼分的a等生,卻有可能給嘻嘻哈哈的c等生打工,公平嗎?
為了gpa,a等生低著頭,繃著勁兒往前衝。某個時點,回頭看看,發現剛開始落在後面的同學,有的早已另闢蹊徑,開上了直升機。
如果時光倒流,我也許還會找勃朗寧問考試範圍,還會猜施密特的心思。一點代價,一份安心,值了。但為了gpa,讓摩爾教授傷心,讓安德烈教授失望,則是我的不是。
gpa並非一無是處。沒有gpa,學校靠什麼來區分申請者,靠什麼來引導學生?對學生而言,良好的體魄,健康的心理和成長的潛力比gpa都重要。但這些重要性,沒有體現學校的特質。gpa有很多缺陷,但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東西比gpa能更好地評價學生。也許,這樣的表述更為合適:爭取gpa,不唯gpa。
作為學生,我們需要為gpa做一切該做的事。但別的事,也得做。好成績,不一定是滿腹經綸,不一定是前途光明。上學時最散漫的那一個,可能潛力最強,若干年後可能是學術界最有影響的人物。上學時最搗蛋的那一個,可能智商最高,未來可能會成為財富榜上最耀眼的明星。
gpa是餡餅,會給我們帶來機會。gpa也是陷阱,會讓我們忘記常識。我們需要gpa,但不能因為gpa而錯過人生中的其他風景。直面gpa,就應該有a等生的執著、c等生的豁達,更應該在gpa和生活之間有一種均衡。
然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