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陸 法學院

學妹們挺詫異:這位原來這麼老了。

摩根教授卻點評一句:「很棒。」

我們中那個短道速滑小冠軍,都沒有得到這樣的評語。

凱斯勒太太也對我點點頭。

後面的活動,安排得很緊湊:行走校園,參觀圖書館,共進午餐,然後聽兩位校友講她們的經歷,聽招生辦和就業服務中心的廣告。

我開始琢磨,自己真的要跟定哥大麼?

至少,哥大沒有寬敞的校園。何況,我還聽說,去哥大法學院做講座的,老闆多而學者少。而哥大的就業服務中心,為了保持法學院畢業生工資排行榜上的老大位置,有時會強人所難,一味把學生往大律所送。畢業10年後,再看工資排行榜,哥大的法律人,就混得不如哈佛法律人了。也許,在哥大法律人中,有不少受苦受累受夠了,當逃兵了。而哈佛人中,應該有不少像比爾·蓋茨和馬克·扎克伯格一樣,當老闆了。

這樣想,是因為我看過比爾·蓋茨和馬克·扎克伯格的傳記,聽過一個律師講的笑話:成功律師是怎樣煉成的?幹20年,每週工作100小時,離兩次婚,生三個不認識你的小孩,中一次風。

晚上回到學校,我發了兩封郵件。

一封是給摩根教授的。

我說,我就是那個馬上要畢業的那個學生。今天聽了您的演講,a點b點印象深刻,但望塵莫及。不過我可以做到c點d點。我很喜歡哈佛,尤其是它的e點f點。我本來已經決定要提前申請哥大,但現在有點想改主意。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自不量力,因為我有g點h點弱勢。請您看看我的簡歷和申請文方便麼?期待您的建議。

另一封是給凱斯勒的。內容基本一致,但考慮到她的身份,我又加了一段:

您說過,不要奔著哈佛的名聲而來,碰碰運氣就交申請。但我真的很喜歡哈佛。我也知道,如果我被哈佛拒了,對將來申請哈佛的學妹可能會有或多或少的不利影響。我不想做對未來的學妹們不利的事情,但也不想還沒有行動就放棄。

兩封郵件,我都附上了自己準備好的文書。

凱斯勒的回覆很短,但擲地有聲:申請吧!

摩根給出的也是肯定之聲,外加一個提示:你申請文的字型太小,行距太窄。這種伎倆,招生辦見多了。

哈佛的要求之一,就是申請文必須控制在兩頁紙以內。

減法比加法要費心。不過,當一個又一個可有可無的細節都被抽去之後,我也找到了自己對申請文一直不滿意的癥結。

申請文要考慮讀者的感受,可以煽情,可以幽默,可以與眾不同,但一定要句句耐讀,以最快的速度傳遞最重要的資訊。

最終,我給那些沒有字數限制的學校,也交了這篇刪減版。我尋思,埋頭於幾千份申請而眼皮打架的招生官,應該會喜歡短文。也許讀完之後,還有時間回頭再看一眼。

一星期後,我遇到了那個短道速滑冠軍,她試探道,「你寫感謝信了麼?凱斯勒為什麼不理我?」

也許,想要啟發新生興趣的兩位校友,更願意救畢業生的急。

我放棄了提前申請,而選擇了正常申請,向10所法學院提交了材料。

一個月後,我接到兩個電話,是紐約大學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錄取通知。紐約大學說,獎學金正在審理程式中,洛杉磯則開門見山:我們每年給你5萬美元。

收到哈佛的skype面試通知,是在離哈佛很近的一家蘋果專賣店。那時,學校剛放假,我和同學在波士頓玩兒,迷了路,便溜進店裡查地圖。我查完路線,再順便看看郵箱。沒關的地圖頁上和剛開啟的郵件裡,都有哈佛。好兆頭。

在哈佛面試之前,我有另外兩場面試,一場是芝加哥大學的skype面試,另一場是喬治城大學的校友面試。這兩場,老早就安排好了,但自從有了紐約大學的電話,我便懈怠下來了。因為,紐約大學法學院論排名優於喬治城,論位置又優於芝大,讓我找不到準備面試的動力。

現在,這兩場面試都得好好為哈佛面試服務了。

跟當年為了普林斯頓的面試一樣,我做著自己認為必要的準備,只是範圍要比當年稍大:為什麼要學法律?要學哪個方面的法律?為什麼上mc?為什麼學英語專業?你最喜歡的課是什麼?自己最得意的成就是什麼?遇到的最大挑戰是什麼?你的優點?缺點?……

當年鄭媽媽的教導還算有價值。能講新鮮事,就不要重提招生官瞭解的內容。如果要複述簡歷上已經有的,一定要概括、再概括。

而針對「為什麼上我們法學院」這個問題,我查了三所學校的課程目錄、教授介紹和活動日曆。光圖校名而來,是貪慕虛榮。而自稱「我崇拜a教授、想上b課、熱衷c社團」等,卻是所謂的真誠,說來也是無奈。

芝加哥的skype面試,我是在宿舍樓的公用機房進行的。面試前10分鐘,宿舍裡的無線網突然掉線,我只得臨時改計劃,關上機房的門,貼上了彩色標語:「請勿打擾!事後有賞!」

我坐在電腦前,列印出臺詞。skype面試沒有電話面試的便利,不能全程拿著稿,但只要備忘錄放在攝像頭照不到的地方,還是可以防止頭腦短路,以免說錯了自己「敬仰已久」的某位教授的大名。

面試官希爾先生,之前是律師,剛進招生辦沒幾個月。他問問題前要低頭看看錶格,聽完回答後要低頭記筆記。

希爾的大部分問題,基本都在我準備的範圍裡。我沒有特意準備的三個問題,也全在意料之中。

第一個是「家人中對你影響最大的是誰?」

我把家裡不同人做過的幾件好事,都放在我姥姥身上說。

年輕帥哥容易被老太太的善舉感染,聽了頻頻點頭。

第二個是「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你希望重做哪件事情?」

有那麼一秒鐘,高中的「地下黨」、文科班的踢球男、普林斯頓的拒信、mc的閉塞、安德烈的小測、科恩的血色浪漫,都一股腦兒湧上心頭。

但面試官不會因我否定過去而動惻隱之心,只是想找到我值得重塑的理由。

我輕描淡寫,說自己應該多學點理科課,多學點數學。就算不能學到最好,但對思維的訓練也可以做到a、b、c,不過,學法律也同樣可以訓練思維的a、b、c。

希爾笑笑,說自己小時候也曾因為數學不好而苦惱。

第三個問題像是警察做調查:「你一個小時前在幹什麼?」

好吧。這真是培養律師做偽證,要從娃娃抓起。估計每一個面試前在忙著準備面試的人,都不會說實話。

我說,自己剛用zipcar把同學送到機場,我們這裡公共交通不方便。

其實,這是昨天的事情。也是四年出行難之後的一點甜頭。

末了,希爾問我對芝大有什麼問題。

我臨時想出了幾個,又反問他對上法學院有什麼建議。他說,要注意社交,注意鍛鍊,還要記得,有問題向教授請教前,先要盡力查查自己能不能解決。法學院講究效率第一,僅僅為了拉近距離而問問題,很容易弄巧成拙。

我問希爾的問題,都是google上可以查到答案的。他很可能是在含沙射影地指出我的不足。所以,一下線,我當即研究起自己該問喬治城和哈佛什麼問題。

這些研究,並沒有派上用場。

喬治城是校友面試,面試官蘭德先生是位老律師,邀我在他的辦公室見。我租了zipcar,一大早上高速,趕去蘭德80公里外的律所。

蘭德看了我的成績單,眨著眼說,現在關鍵是我自己想去哪個學校,而不是哪個學校選我。

而我既然來了,就不能讓蘭德看出,喬治城是場熱身賽。我說,喬治城位於華盛頓特區的地理優勢,沒有別的法學院能夠比擬。喬治城開設了那麼多以首都經濟和政治為背景的實踐課,而其中,a、b、c、d、e,我特別感興趣。我去過華盛頓四次,各大博物館百看不厭。

還未講完我的華盛頓,蘭德就開始講他的華盛頓了。

蘭德當年並沒打算上法學院。只是因為女朋友家在華盛頓,而他在羅德島的布朗上大學。他從大二起,一有空就在華盛頓找實習,免得把女朋友丟了。

本科畢業,他進了一家做環保政策的ngo,經常被懂法律的上司和同事奚落。一氣之下他考了法學院,以爭趕超這群狐朋狗友。

研一很忙,可他堅持在這家ngo做兼職,為後來學環境法打下了基礎。身在華盛頓的好處,就是每逢最高法院開庭,他必去旁聽,即使翹課或是耽誤工作,也在所不惜。畢竟,法官比教授和老闆都牛。

法學院畢業,他進了一家全美20強的律所。5年裡,攢了點錢,認識了客戶,知悉了行業規則,就拉了幾個朋友回家鄉創業。最幸福的,是歷時12年,他終於說服當年的女朋友,和他離開華盛頓,安居於小鎮。

面試拖了兩個小時,我基本上退居二線,聽老爺爺講那過去的事。

偶爾,我會在他停頓時,問一問他在法學院怎麼能做到學習兼職兩不誤;或者是他當年順利進入華盛頓大律所的經驗之談;或者是他的律所,最近接了什麼案子。蘭德大談他當年最欽佩的老闆,大罵他僱用過的一個智商超過200分、卻連線個電話都直打磕巴的助理。

偶爾,蘭德會冒出一句「那麼,你有沒有佩服過哪個老闆或是教授」之類的問題。

不管我怎麼答,都能激發他的下一個話題。

唯一一個稍有難度的題,是讓我做一個十秒鐘的自我推銷。

「我是mc第一個學英語專業的中國人。mc不排名,但我很可能是專業第一;我還是地質系的助教,最受歡迎的助教……沒超時吧?」

蘭德和我握手說,如果喬治城先通知他我的申請結果,他一定會提前洩密給我。

這兩場面試,給了我兩個正確資訊、一個錯誤資訊。

第一個正確資訊,我的準備已經很充分了。

第二個正確資訊,是招生官很簡潔,校友很囉唆。

的確,後來看律所的面試經,都說能陪律師聊天,不失為明智之舉。學生時代的那點事,比起律師們幾十年的風雨,實在是雞毛蒜皮。面試時,大段的時間退居二線,用心當聽眾;小段的時間見縫插針,表現一下,就夠了。

但是,兩場面試帶來的錯誤資訊很致命。芝加哥和喬治城,一個是按部就班、中規中矩,一個是輕鬆寫意、天馬行空,我以為哈佛也會是其中一種。

哈佛面試的那個上午,我提前半個小時就來到了自己在圖書館預定好的小機房。臺詞太熟,不用重溫。我與恰好掛在skype上的兩個好友影片了一會兒,寒暄幾句,藉機調整好電腦的音量,自己的坐姿,和檯燈的亮度。

面試官沃倫是個美女,聲音很是悅耳。和希爾不一樣,她不低頭,不看錶格,不做筆記,侃侃而談,行雲流水一般。而比起蘭德,她要幹練得多,不說廢話,也不願意聽我講三句話以上的回答。

她開篇的問題,不是讓我背滾瓜爛熟的自我介紹,也不是預熱性的「你什麼時候想到申請法學院」,而是:「看了你的資料,我最感興趣的是你在那家度假酒店的經歷,能給介紹一下嗎?」

能有什麼經歷呢?那段時間,正逢八項規定剛剛出臺,也是高檔酒店生意最為慘淡的時候,我在那裡整天無所事事。而之所以沒有立即辭職,是因為我能進去,還是老爸的朋友費心安排的。跑,有點對不住他。

這個實習,本是不該上簡歷的。應景的話,我能糊弄幾句,但著實達到不了讓沃倫「最感興趣」的標準。簡歷裡那麼多正常的專案,她怎就明察秋毫,一下就發現破綻了呢?

糾結中,沃倫的問題又來了:「你的其他實習,我的印象也很深刻。不過,拋開功利目的,我想知道,你做過的所有事裡,自己最喜歡什麼?」

這一個「喜歡」,又讓我糾結了。輕鬆好玩的事吧,談不上能讓沃倫「印象深刻」;感人的事吧,用「喜歡」來形容,是不是過於輕描淡寫?

支吾了兩秒鐘,我看出了沃倫設的套。什麼「喜歡」,什麼「拋開功利目的」,不過是在分散注意力。這個問題在本質上,就是千年不變的「講講你最自豪的事」。

大致摸清了沃倫的提問方式,接下來幾個問題,我漸漸步入正軌。於是,她加大了難度:「如果你能修改中國的法律,你想改什麼?美國的呢?」

我本可以從自己想要從事哪方面的法律事務入手,然後再說說這方面的法律需要有怎樣的改善。但轉念一想,沃倫是法律博士,和她談哪條法律該改,實在是班門弄斧。躊躇中,我沒頭沒腦來了一句:中國應該讓質證和法庭辯論發揮更大作用。

明顯是美劇中的庭審現場看多了嘛。

沃倫樂呵呵,問我,辯論時,喜歡言辭激烈的律師還是安靜而有條理的律師。

我說,論點和證據最重要,表達方式次要。

沃倫表示贊同,但這顯然已經無力迴天了。

輪到我提問了。我預備了一長串四處都找不到答案的問題。而我剛問完第一個,沃倫就和我道別。

「和你聊天很愉快,但我們的時間已經到了。」

分明就是懶得聽我講了。

放下耳機,退出skype,我苦笑不已。為了哈佛而忙活了前兩場面試,結果卻使得自己身陷誤區。希爾讓我思維定式,以為面試就是常見題型的堆砌;蘭德讓我徹底輕敵,在哈佛面試前,不是開車亂逛,就是看美劇。

沃倫並沒有刁難我。她只不過換了個問法,打亂了我的陣腳,就讓我的準備付之東流。我若是毫無準備,還能說得自然些。而我若是沒有經歷過希爾的直來直去、蘭德的大大咧咧,也不會一聽到沃倫的問題,就開始亂猜她的心思。

4年前,我在普林斯頓校友周先生的步步緊逼下,把自己的優點說了個遍,等來的一句是「為什麼在那麼多優秀的申請者中,我們要選擇你?」我答了這樣一句:「重要的不是我是否優秀,而是你看我是否優秀。」

沃倫和顏悅色,不靠硬功,只講軟話,卻讓我進退失據,給不出有價值的回答。

其實沃倫對我的考察,是律師必備的素養:反應迅速,揚長避短,抓得住話語權。

也算是上了一課吧。

我很快拿到了喬治城的錄取。錄取書上還有招生辦主任的手書:蘭德先生對你評價很高。

芝加哥的錄取信也來了,而且還有新生招待會的邀請信。

都是託哈佛的福。

我收到杜克的錄取郵件,是在加州的穆爾森林公園。此前,伯克利也電話通知我,歡迎我到伯克利法學院,所以,我約了正在伯克利讀數學博士的一位學姐一起吃午餐。

那時,我正在窮遊中。

而哥大帶著獎學金的郵件寄到的時候,我剛在賓館的地下車庫裡剮蹭了自己租來的車。一見郵件,我歡呼雀躍。就算車丟了,今天也值了。

若不是為了哈佛,我就不會有那篇短小精悍的申請文,也不會放棄哥大的提前申請。而提前申請拿到獎學金的機率很小,原則上又不容拒絕。

可以說,哈佛幫我賺了好多美元。

哈佛依舊是客客氣氣的,不明著拒我,而是把我放在了它的候補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