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頭登記時,一擼袖子,碰歪了一個紀念品水瓶。塑膠水瓶輕薄,重心不穩,多米諾骨牌似的,一連倒了好幾個。
我紅著臉一一扶起。
皮夾克笑嘻嘻的,一點也沒有幫幫我的意思。似乎他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迎候我,而是為了觀察我。
哥大供應的,都是簡餐。早上是咖啡、雞蛋餅,中午是三明治加沙拉,晚飯很像下午茶。雖說清爽可口,但實在比不上芝大的花樣繁多:早餐是好幾家麵包房的強強聯手,而正餐從粵菜的幹炒牛河,到西班牙風的海鮮燴飯,再到當地的特色深盤比薩,無所不有。
哥大的會場,都是剛上完課的學生騰空的。有位女生抱著兩本大部頭的教材走出來,迷迷瞪瞪,一頭撞上了我,似乎好幾天沒有睡過覺。而陪我們聊天吃飯的哥大學姐,對母校雖然是滿懷熱愛之情,說到一半,也要伸手擋住直打呵欠的嘴。她去洗手間時,我們悄聲議論,不知自己一年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接待我住宿的北京人露露,住在月租1000美金的公寓。她的窗戶對著樓中的天井,收得到一點蒼白的亮度,收不到日光的暖度。而凱蒂和珍妮的公寓是同等價位,卻望得見密歇根湖的沙灘,聽得見湖濱騎行族的車鈴聲。
清早,我躺在客廳中的氣墊床上發呆。我清楚,憑自己三天內看到的資訊來決定三年的生活,肯定太片面。芝大招待會的飯菜更誘人,但等我們交了學費,就不可能有頓頓的宴請。芝大的招生辦體貼入微,但等開學後,我們基本見不到招生辦的人影。芝大的同學似乎更加精力充沛,但我若是湮沒在社交達人中,只會更加孤獨。
然而,畢竟是新生活動,再怎麼說都是加過修飾的。如果哥大呈現給我們看到的一面,都是現實得不能再現實,那它的現實,會不會更堪憂?
露露也剛醒來,正在她的臥室裡打電話。公寓隔音效果不佳,連電話那頭的佔線聲,我都能聽見。
她預訂了週五晚上的音樂會門票,也訂購了一束花,送給教會中拿到升職加薪的阿姨。她和她在哈萊姆貧民窟的輔導物件——一個黑人高中生——確定了下一次的見面時間,又和國內的商界參觀團敲定了一篇演講稿翻譯件的最終版。最後,她和男友問了早安,商量著生日要不要去麥迪遜公園附近的那家餐廳。她的男友,是她通過哥大在北京的校友會認識的,現在在華爾街上班。
這鐘點,芝加哥應該還在沉睡中。
北漂們住郊區的膠囊公寓,擠兩個小時的地鐵上班,卻賴著不走,不是盲目跟風,而是斟酌損益後做出的決定。而兩年前同樣面臨選擇的露露,傾向了紐約,也從沒有後悔過。
哥大也有秀,那就是jd畢業生的工資。超過16萬美元的平均起薪,使它在法學院排行榜上位列第一。
哥大職業發展中心主管說,這個資料,是對哥大超值教育的肯定。職業中心的人列出了全年的活動安排:從性格測試開始,以幫助學生髮現適合自己的路線,規劃職業生涯;到申請工作時的免費模擬面試,有紐約的律師志願者在百忙中抽空,親自來學校扮演面試官。主管還說,哥大教授的教法,也非紙上談兵,而是處處從實際出發。哥大的校友網路在律師界也是最強大的,對於同等條件下的求職者,他們難免偏愛自己的年輕校友,而不是哈佛耶魯的畢業生。
職業中心希望學生過得好,但也希望他們做好事。對從事公益事業的學生,年收入只要小於5萬,學院會幫著他們還清全部助學貸款。收入在5萬到8萬之間的,也會得到一定比例的補助。
主管的講座結束,一位年輕校友上了臺,講自己以4萬5的低收入,在紐約如何生活。他就職的公益機構,致力於為弱者鳴不平,主要靠產品質量問題的集體訴訟官司盈利。比起他的同學,他在吃穿用度上必須剋制自己,但在工作上的滿足感,是人人羨慕的。機構給他的空間很大,機會很多。當他的同學在為老闆跑腿打雜時,他一個人在全國到處飛,調查、取證、採訪當事人。當他同年級的學霸為能和客戶打個照面就歡天喜地時,他已經在庭上為幾百個藥品受害者爭得了權益。剛畢業幾年,就被眾多家庭奉為大救星,多虧了學院能幫他還貸。
午餐的時候,也有位教授坐到了我們這桌。他開門見山,自報了家門,然後請全桌人輪流說:家在哪兒,本科上的哪兒?
大家一一照辦。
對於每個本科,他都會有幾句回應。
要麼是他有個熟人在那兒教書,問學生認識不認識。
要麼是他之前在那一帶住過,問學生爬沒爬過某座山。
要麼就是他久聞那個學校的某個專業特別出眾,問學生上沒上過那方面的課。
輪到我時,教授聽說我是北京來的,立馬問:「哪個中學的?」
來美國4年了,從來只有中國同學問這個問題。
我驚訝作答。他彬彬有禮地說:「領袖的搖籃啊。」
我的中國同學們,都沒幾個知道這一點。
比起芭比娃娃教授,這個對我自然更受用。
下午,法學院安排了模擬課堂。我選的是民法課,教授講了20世紀60年代的一個真實案件。被告是個癲癇病患者,常年服藥。某天下班回家的路上,他發病失控,將車開進了一個腳踏車店,撞倒了老闆娘。原告,也就是店老闆,起訴被告,要求賠償醫藥費、經濟損失和精神損失費。
法院的判決結果,原告敗訴。
教授問,這樣的結果,你們不覺得違背常理麼?原告無辜地坐在自家的店鋪裡,讓被告撞成重傷,為什麼一分錢拿不到呢?
有幾個同學做了回答,涉及「為什麼」的一個個側面。
教授總結道,這是因為被告沒有做錯。他有病,但一直遵循醫囑,按時吃藥。車管局瞭解他的情況,但從沒有禁止他駕車。駕車時發病是小機率事件,他開車上下班的理由又很充分,並無不當。這個事故是在他的控制能力之外的。
那原告也沒有錯,為什麼要他來承擔損失呢?因為經濟生活中的摩擦,是不可避免的。誰趕上了不幸,如果不是責任事故,就像是被閃電擊中,被洪水沖走一樣,只能自認倒霉。
但並不是所有「無過失」事故的受害者,都會求助無門。一些由產品質量導致的事故,比如可樂瓶子在手中爆炸、電視機在正常觀看時著火,即使原告不能證明生產商有疏忽,也有可能拿到賠償。這是因為,廠家生產不合格的產品造成的安全隱患,影響範圍大,社會關注度高。出於對公共利益的考慮,法律會把責任門檻設定得比較低。
另外,生產商一般都有保險。保險公司,又是靠許許多多的投保人來營生的。所以,如果生產商的產品在「無過失」的情況下傷害了消費者,其賠償金,其實是分攤到許多人的頭上。
這樣,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公平的。公共利益,說白了,就是每個人利益的集合,因此,每個人都應該分擔公共利益的成本。
這個案例的被告,沒法像生產商那樣分攤成本。所以,將成本強加於他一個人,是不公平的。
整節課,我的筆記基本沒有停過。偶爾停下一次,四下瞧瞧,發現大家也都差不多,要麼在舉手,要麼在奮筆疾書。很難想象,這只是用來作秀的模擬課堂。
離開哥大的時候,我們各走各的,沒有正式的告別,也沒有煽情之語。
芝大秀,雖然誇大,卻值得回味。
芝大法學院排名第五,處境有點尷尬。法學院排名,第六名是個坎。前六和六後,不論學生平均分,還是錄取率,都有很大的差距。所以,多數情況下,就算實力雄厚、野心勃勃的學生,申學校時,也會把前六都帶上。
於是,芝大錄取的許多人,心都比芝大高。
芝大最想抓住的,是超過自己平均錄取水平的潛力股。畢竟,芝大不是經常能培養出法官、州長、參議員;也不是合夥人遍地。
芝大法學院不願承認:自己的學術不如耶魯,名氣不如哈佛,校園不如斯坦福,就業市場不如哥大。但它清楚,拿前面的任意一點作秀,都很難打動知根知底的學生。於是,它豎起了開心愉悅的大旗。
把最賣力的招生官、最友善的教授和最熱情的學生湊到一起,就是為了告訴你,未來三年,是這樣的人和你朝夕相伴。哈佛常出大法官和總統,可你能見到幾回呢?
的確,有人被打動了。一個二年級的學姐曾告訴我,她來芝大,一是為了它的全額獎學金,二是因為芝大比哈佛對她客氣多了。
但是,即使對沒有被打動的人,芝大的付出也沒有浪費。
參加芝大秀的那個耶魯男離開禮堂時,故意落在後面,悄悄照了張自己和講壇的自拍。沒準,這是他的無聲誓言:將來出名了,要來芝大講學。
而那個哈佛妹,即使最初是抱著公費旅遊的心態來的,也要和新朋友一醉方休。還要一一留下芝大同學的聯絡方式。倘若她能成為律所的大佬,這些人是不是也能沾點光?
而芝大目前的院長、教授,還有來演講的學者、律師中,大部分都不是芝大出身。20多年前,他們中,有多少來看過芝大秀?
哥大秀,沒有芝大的精緻文飾,但也不是沒有經過包裝。
哥大著力宣傳的「學生收入位列全美法學院第一」,是事實。但事實的背後,是畢業生大多在紐約就職。紐約的生活成本,也是全美領先。工資高,不一定意味著生活品質高。
哥大承諾,幫收入低的畢業生還清助學貸款,也是言出必行。但實際上,前十四的法學院,幾乎家家都有這類還貸政策,對申請者來說早已不是新聞。
哥大在選擇完學生後,也要面對學生的選擇。但它自尊心很強:對於高出自己的學生,不會踮著腳尖去夠;對於本該屬於自己的學生,也不會放下身段去請。
因為,它最大的法寶,還是紐約。紐約是哥大最鮮活的廣告,也是最有力量的支撐。該來的人,總歸會來,為紐約的聲音和色彩,為哥大的機會和舞臺。
哥大秀之後,我給芝大發了封道歉信,說芝大秀讓我念念不忘,但我害怕自己受不了芝加哥的冷。
回覆還是希爾先生來的。他說,很遺憾,今年秋天見不到你了。但明年,不是還有秋天嗎?
斯坦福:加萊義民
美國的法律教育置於大學本科教育之後,學制三年的jd(jurisdoctor,法律博士)教育是法學院教育的主體,也是律師職業的基礎學歷。除了jd學位,法學院授予的學位還有(masteroflaws,法學碩士)和ll.d(doctoroflaws,法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