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丹贊同道:「是啊。我讀過幾本暢銷書,總覺得人物比較單薄,要麼心理疾病,要麼聰明過頭。對話中的幽默,總像是作者閉門造車的結果,根本不是正常人即興而為的俏皮話。而且,暢銷書的情節,感覺小圈子中的瑣事太多,實在比不上名著的波瀾壯闊。」
我說:「咱這年代,人的資訊來源太廣,娛樂方式太豐富,很多小說家也只好適應快餐文化,寫東西難免會多快好省。但這麼多的暢銷書中,經過時間的甄別,肯定會有未來的經典。」
丹丹問:「那你覺得,什麼算經典?」
我說:「經典的共同點,就是要麼在主題上有創意,要麼是在語言上有突破。《麥田裡的守望者》故事那麼簡單,卻一炮打響,是因為叛逆少年自古都有,卻從沒有人寫得那麼刻骨銘心。海明威的《我們的時代》,主題上沒什麼創新,但好評如雲,是因為海明威的極簡主義對後人的影響太大了。」
丹丹思索道:「你說,是不是因為之前的作家把該突破的都突破了,現在的人已經沒得可寫了?」
我想了想,答道:「也不一定。其實很多評論家們在20世紀初就這麼說過,但其後便出現了意識流文學。二戰後,評論家也有過多餘的擔心,但新的突破還是有的,只是不那麼一目瞭然。」
丹丹說:「也難怪。一眼就能看出所以然的,很容易成為宣傳品。不管是政治目的,還是個人目的,都沒有長遠的價值為後世所用。」
我正要答話,趕上到站停車,打了個趔趄,抬起頭,發現自己已經坐過了三站,慌忙跳下車,隔著玻璃對丹丹說,改天再聊。
我上了反方向的車,坐下定定神,想起自己和丹丹誇誇其談這麼久,卻沒按她的要求,推薦什麼書。
這時,丹丹的微信來了:「謝謝!今天收穫很大!以後接著聊文學。」
其實,是我要謝謝她。
學了這麼久的英語,除了自我陶醉的施密特,還沒有人和我談過文學。當下的作家數量,是歷史之最,但卻沒有一個世紀之前的文豪效應。這是教授們的心頭之痛,也是我的困惑之在。而同專業的同學,上學時忙於應付手頭的作業,沒時間談。畢業後為生計奔波,沒心思談。
我的第一個關心文學的朋友,是個jd。
前面的這些聚會,端端沒有參加。那時,他正在雲遊中。
每到一個地方,端端都能找到當地的jd或者老流氓,包吃包住包玩。
在成都,有位老流氓剛做完一個小手術,需要臥床靜養,便把大門鑰匙和車鑰匙給了端端。
在西安,有位jd小妹陪著他在城牆上騎車。他倆身邊的遊客,眼神里醋海翻波。小妹亭亭玉立,名包名錶;而端端個子矮,曬得黑,穿得不修邊幅。大家都驚歎於他這個屌絲,是怎麼「勾搭」上白富美的。
在上海,端端只待了一天,卻有8個人找他吃飯,每個人的時間還不一樣。他把早、中、晚全約出去,還外加了兩頓夜宵。
但等端端到北京時,還留在北京的jd已經沒幾個了。
然然在群裡發資訊,幫他求援:
「求收容!誰家有沙發、地板、狗窩、壁櫥,能睡就行!本人擔保事主身材短小,人品端正。滴水之恩,必湧泉相報。」
群裡的反應很快,有位jd小妹說:「我住在女生宿舍裡,舍管們民風彪悍。如果端端身材真的短小,可以鑽進行李箱,我拉他進來。」
而小弟說:「我爸媽白天上班,晚上在家。端端如果願意夜裡上街躲躲,白天睡覺,可以進我家大宅。」
還是老流氓實在,當jd們還在磨嘴皮子,一位北京老流氓已經把端端的住處安排好了。不過,人家管住不管玩。老流氓講,現在是他掙錢的時間,再玩就要入不敷出了。
我本想請端端吃飯。他卻似乎對潘家園的古玩市場更感冒,非要我陪他去。
在古玩市場,端端故意操著四川口音,問起賣石頭的小販:「老闆!這是玉嗎?」
「當然。黃龍玉!你眼力真好,這是招財的金蟾。我這是要收攤了,便宜賣,800塊!」小販捧起粗製濫造的癩蛤蟆。
端端的口音更重了,對我說:「我看行!妹妹,咱來時就說,給村長置辦點特產回去,讓鄉親們開開眼,也不枉來一趟北京城。拿錢來,妹妹!」
我邊跑邊笑。端端追上來的時候,小販還在大喊:「600塊!600塊要不要!」
端端跟上我,沒走兩步,又相中了一個鼻菸壺,和小販講起了陝西話。
一路下來,他把小販耍了個遍,把南腔北調換了個遍。
離開市場時,他說,這些方言,都是一路上新學來的。坐高鐵時看報紙,說古玩市場盡是騙子,便想到了這一招兒,可以打打假。
不愧是個優秀律師的料。出來玩,還這麼以天下事為己任。
晚上,我們去了世貿天街。端端仰著頭,看著液晶天幕上顯示的簡訊,說:「怎麼全是‘我愛你’?我來點新鮮的!」
他在手機上敲道:熱烈祝賀然然被哈佛錄取!
他點選傳送前,叫我準備好相機,簡訊一上螢幕就拍照,發微信。他說,然然看到我倆想著她,定當感激不盡。
等了半天,螢幕上沒反應。
他說,要不你試試?
我照做了,也沒反應。
他說,這天幕,肯定有管理員控制,篩查資訊。是不是哈佛讓管理員嫉妒,被他刪除了?
他改用哈佛法學院的縮寫:熱烈祝賀然然被hls錄取!
仍然沒有反應。
難道有英文字就不行麼?我急了,寫了「我愛你」,但還是發不上去。
端端揣測:「咱倆的手機號,肯定是被黑名單了。我害了你了。以後你想要和誰在此廉價表白,都不行了。」
我說:「換個號碼唄。」
他說:「換個思路唄。咱可以開一家集珍愛網、百合網、世紀佳緣和微信的優點於一身的相親網站,專供海外人才使用。咱不像非誠勿擾那樣,需要拋頭露面;也不像世貿天幕,要收錢。……」
我接過話茬兒:「但咱的會員是要寫申請才能進的,錄取率低於10%。」
端端剛走,彭哥就到北京了。
我剛好有一肚子問題,所以,一聽到訊息,就趕緊跑到了他住的酒店。
我告訴彭哥,我剛剛讀完阿蒂庫斯·法爾孔(atticusfalcon)的《法學院星球》(lawschoolplanet)。法爾孔整個一個批評家,把法學院的教育貶得一無是處,講jd們學得很苦,學的無用,讓我的感覺很不好。
彭哥說,他也看過《法學院星球》。按照法爾孔的觀點,法學院教授確實都是人才,但卻是隻能探討空頭理論、而與實際生活格格不入的人才;他們也很有人格魅力,但最擅長的卻是誤導學生,喜歡把簡單問題複雜化。不能說法爾孔不對,而只能說法爾孔太偏激。法學院的確有法爾孔講的教授,但這樣的教授並不是全部。
彭哥說,文學作品都免不了誇張,法爾孔的做法無可厚非,但讀者,應該有自己的頭腦,可不能被作者左右。
我說,文學作品雖然有可能誇大其詞,但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何況,法爾孔寫的是自己的經歷。法爾孔講,法學院學的所有課,到了律所都沒用,因為律師不需要死記硬背法條,再怎麼背,也比不上網上的無敵資料庫;法學院著重講的案例,也只是法律發展史中的滄海一粟。法爾孔的這些觀點,我是蠻認同的。
彭哥說,你上過這麼多年學,學到的知識有多少還在用?法學院教的知識和案例,的確不見得都有用,但講知識和案例的過程,就是訓練法律思維、發展法律素養的過程。所以,法學院的課,可以說沒有用,也可以說很有用,關鍵在你看問題的視角。
也許,是法爾孔錯了。學什麼知識都需要經過「過濾」,但如果你的視野不在知識本身,而在知識背後的東東,那麼,你真的不必糾結於知識有用還是無用了。
彭哥回美國了,但露露從非洲回到北京來了。
一個假期,露露都在非洲,她參加了聯合國下屬機構組織的一個公益專案。
露露問我,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去做公益,那麼多jd都願意做公益嗎?
露露不等我接話,自己就作了回答:這是因為,上jd苦,jd後更苦。
jd的苦,我早已瞭然於心。因為,申請法學院的時候,就有人提醒過我:到了法學院,你會知道,為什麼jd一畢業,就能掙十五六萬美元了,是因為jd三年,你少睡的覺很多,流的口水很多。而且,彭哥已經告訴我,在斯坦福法學院,jd一年生一週五門課,每門課一週三次。課堂之外,一週還要看幾百頁書,不然,根本聽不懂教授在講什麼,也無法融入課堂討論之中。何況,學院差不多天天有講座,不出聽,說不定會錯過重要資訊。gpa高的,就是睡覺最少的,學得最苦的,付出努力最多的,而不是所謂智商高的。
露露調侃道,人家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而jd呢?是吃得苦中苦,方為苦中人。
露露告訴我,她在哥大,見過很多律師。律師是個高薪的職業,但大律所的合夥人根本沒時間花錢,全便宜遺產繼承人了。而當不上合夥人的律師,即使為律所奉獻多年,勞苦功高,也只能另謀高就。一面是熟手接踵流失,一面是新畢業生源源不斷地進來,這就是大律所的常態。
畢業生入了行,從早到晚乾的事,就是查檔案、回郵件、寫備忘錄。新手們幾個月的努力,也許會成為合夥人談判桌上的精彩一瞬或庭審中的制勝時刻,但他們可能連案子有沒有開庭都無暇關注,而只能專心於堆在案頭的各色文書。
大律所的起薪十五六萬美元,每年還有1到2萬的加薪。但這樣的收入,正好處在美國稅收最狠的區間,扣了稅、還了助學貸款,再怎麼攢錢,也富不起來。即使手頭有閒錢,也要變相地還給工作。因為沒時間跑路,需要住離律所稍近一點的高價房。為了取悅客戶,需要穿名牌,開好車。偶爾出門度個假,老闆還可能發來十萬火急的郵件,讓你在沙灘太陽椅上敲電腦。
我問:那小律所呢?
露露說:小律所合夥人的生活質量要好很多,助理也能當上合夥人。但金融危機,倒閉得最多的,就是小律所。
露露接著說,身苦,是jd後的第一苦,而第二苦,是心苦。這是因為,學法律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正義感,都有點夢想,但進了律所,經年累月下來,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幫一堆為富不仁的傢伙幹了多少壞事。為了少一點心苦,多一點自我慰藉,只要有可能,律師們就要做一點公益,做一點善事。
我突然明白,為什麼美國人有這樣的告誡了:別上法學院。律師總是代表別人去爭利,壓力奇大。自殺是律師非正常死亡的第一號原因。
上jd很苦,我早有心理準備,但jd後,真的還有更苦?
難道端端們的幽默、然然們的瀟灑,只是jd前的釋放和宣洩,只是為了迎接最苦逼的時刻?
時間,也只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
jd學制三年,2014年入校的學生,一般在2017年畢業,所以,稱之為2017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