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血色浪漫

整整一學期,若不是她的點撥,我不會知道,寫「老虎和羊羔」的怪人布萊克,原來是了不起的預言家、思想家;愛水仙的田園大叔華茲華斯,原來也是個老牌革命者;拐了16歲女孩瑪麗私奔的雪萊,原來悲天憫地、心憂全世界;想入非非的柯勒律治,原來想的都是正事。

科恩教授是mc教授中的美女一號。在一群身材走形的大媽和腦頂半禿的老頭兒中,這位30歲不到的新科博士鶴立雞群,很是搶眼。

科恩個子高挑,長腿細腰,纖纖長髮被風一吹,飄拂在空中。特別地,她還喜歡踏一雙高筒黑皮靴,咔咔地闊步於白雪地裡,唯恐回頭率不高。

她穿著襯衫和小馬甲來上課,臺下是一片手機在照相。有同學把她美圖成了中世紀的翩翩騎士,發到facebook上,吸引了不少眼球。

她在圖書館還書,是一身樸素的t恤和短褲。她無意間回頭,把排在她身後的我嚇了一跳。因為她的纖細身姿,光看背影,還以為是鎮上的高中生呢。

初次見到她,是在浪漫主義文學的初級課上。那時候,開學已經三週,是換課的最後期限。我正在上的哲學課太爛,正在四處尋找跳槽的可能。雖然大部分教授不大喜歡插班生,而且科恩的課也已經報滿,我還是不顧臉皮,寫了一封郵件問她,可不可以再容我一個?

因為,曾有師姐告訴我,她的思想很深刻。

她不僅回郵同意,還把前幾次課上的閱讀材料掃描發給了我。她說,我可以試聽一兩次,若是不感興趣,不來也沒關係。

我太感興趣了。因為,她閱讀單子上的詩集是一派超然脫世:華茲華斯的田園野趣,柯勒律治的幻想世界,雪萊的澎湃激情,讓我這個想隱世又不甘於隱世的學生,很是嚮往。

我立馬翹了哲學課。

教室裡的長桌圍成一圈。科恩站在中間,沒有講義,沒有板書,也沒有咖啡,一派演講大師的作態:頭髮甩著,雙手揮著,英姿勃勃,給飄柔洗髮水或勞力士手錶做廣告都是綽綽有餘。

她在講授布萊克sup/sup的詩集《天真之歌》和《經驗之歌》,前者描寫的是兒童純真時期的歡快安寧,後者刻畫的是成人經驗世界的辛痠痛苦。她以《天真之歌》中的《羊羔》和《經驗之歌》中的《老虎》開始了她的講授。

《老虎》的第一段是這樣寫的:

tyger!tyger!burningbright

intheforestsofthenight,

whatimmortalhandoreye

couldframethyfearfulsymmetry?sup/sup

躍然於紙上的,是老虎的威嚴外表和蓄勢待發的能量。一個讓人望而生畏的老虎形象,很能激發起讀者對生命的敬仰。

科恩激情澎湃地問:布萊克為什麼要用「burning(燃燒)」形容老虎?為什麼要有「bright(光輝)」和「night(夜晚)」的對比?

有同學半開玩笑地說,詩中的老虎,隱約是一個被「chain(鐐銬)」銬住了的形象,是不是象徵著地獄中的烈火,所以是「bur-ning」?

科恩的綠眼睛閃著光。她接著問,大家把兩首詩對照著看,有怎樣的發現?老虎和羊羔有什麼樣的區別?

那個同學若有所悟,回答說,詩中的老虎一心要突破束縛它的鐐銬和牢籠,是叛逆精神的化身;而詩中的羊羔似乎除了純潔溫馴,就沒有別的特點。它的沉默,與老虎的憤怒抗爭形成了對照。

科恩激動叫好,又問了一連串問題:那麼,布萊克寫了老虎,還要寫羊羔,他的用意何在?他喜歡老虎還是喜歡羊羔?老虎的叛逆象徵著什麼?羊羔的溫馴又象徵著什麼?

班裡冷場。

科恩抓住時機,滔滔不絕:

《羊羔》和《老虎》當然不是簡單的童謠。我給大家講一點歷史吧。

布萊克是英國人,但非常關注法國大革命的動向。他寫作的年代,英國雖說已經實現了君主立憲,但和法國一樣,強權當道,說民不聊生應不算過分。布萊克同情底層,但更多的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他是象徵派的浪漫主義,不喜歡簡單的現實描述,而喜歡超脫現實的朦朧感……

這就給我們想象空間了。是否可以說,老虎是一個蠢蠢欲動的革命者的化身,他也許不被外人理解,甚至已經被邊緣化、獸化、魔化,但當時社會需要的,就是這樣一種打破鐐銬、衝出牢籠的勇氣和力量。他的「燃燒」,就是要燒掉那腐朽的世界,改天換地,重塑乾坤……

而《羊羔》有點像當時常見的宗教童謠。羊的形象,既是對自以為是的教會的諷刺,又是對承受矇蔽的教徒的諷刺。

羊羔是基督的化身,純潔、弱小、仁愛,受盡屈辱甚至獻出生命都無怨無悔。但馬克思講,宗教是人類的鴉片,因為有宗教的禁錮,盲從的人們,遭遇暴政也不知反抗,深受奴役也不知覺醒……布萊克的名篇《天堂與地獄的婚姻》(themarriageofhea-venandhell)中,有一句名言「沒有反對,就沒有進步」(withoutcontrariesisnoprogression)。我相信這既是在批判君主制,也是在傳播一種理念:任何時代,都需要有挑戰權威的聲音。

沒有一種制度是完美的。即使好的政策,如果沒有批判的眼睛盯著,也有可能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發生變化,走向退化甚至極端化。而極端化的結果,經常是混亂,是毀滅。因此,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需要老虎,儘管羊羔總是大多數……

布萊克應該很清楚統治者對被統治者的禁錮壓制,特別是對思想的禁錮壓制。統治者經常是兩手一起抓,一是base,二是superstructure。布萊克憑藉一己之力,改變不了base,但他可以挑戰superstructure。

對了,我說的是不是太多了?你們誰來說說什麼是base,什麼是superstructure?

這不是我小時候就學過的「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築」嗎?在美國的課堂重溫,備感親切。

我舉手,把國內課本上的東西複述了一遍。

科恩連連點頭:「布萊克挑戰的,就是‘superstructure’中的教育、宗教和主流文化。他的同時代人大多理解不了他的思想,所以,他的詩集並沒有賣出幾本。但今天,我們可以看出他對普羅大眾的真情,看出他超越時代的洞察力。」

一節「羊羔和老虎」課,竟能演變成這樣的效果,如雷貫耳,醍醐灌頂。

別的同學走了,我還在磨蹭著收拾書包,讓心平靜一些。

科恩走到我身邊:「比你之前的課怎麼樣?」

「好多了。那邊是句句迂腐,您是句句經典啊。」

科恩露出美女特有的莞爾之笑:「真高興你能來。」

那學期,科恩的每節課,都像是帶我去探險,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行走,曲徑通幽,別有洞天。

科恩總能變著花樣地告訴我們:這首詩,其實還可以這麼理解。

布萊克有一首詩叫《黑人小男孩》(littleblackboy),讀起來像是一個黑人小孩的自述。詩變成白話後的大意是:我很黑,但我內心很白很純潔。我不怨上帝讓我當黑人。前世受苦的人,後世是更容易進天堂的。哪個白人小孩子將來若是享受不到天堂的福氣,我會好好照顧他。

科恩是怎麼理解這首詩的呢?

她說,布萊克不是在誇黑人小孩善良,也不是在說黑人小孩狡猾。雖然他有很多抨擊宗教的詩,但這首詩不是。

她說,在黑人小孩的心裡,上帝很公正,他關上了門,又開了一扇窗:現在受苦受難,來世不再苦難。但黑人小孩的邏輯不對:黑人當家做主,就一定是天堂麼?

任何一個社會,都不可能有完全的平等,即使沒有種族差異,也會有區域差異或者階級差異。何況人的本性,就是愛分高低,愛作比較。設想,若沒有種族,沒有階級,沒有地區間的差異,千人一面,這個世界又有什麼意思呢?

既然差異難以避免,而沒有差異又不是我們希望的選擇,所以,反抗難以避免,但反抗帶來的是人們希望的東西嗎?假使黑人小孩從被統治者變身為統治者,就能保證他會善待白人麼?

不一定。他現在很善良,但權力會改變人。

她接著說,人類社會不論如何發展,都只能有相對的平等。但統治者們,有可能因《黑人小男孩》的感化而大發慈悲,善待弱勢階層。

這麼敏感的話題,科恩能講得讓班裡的黑人同學不皺眉頭,更讓我欽佩不已。

在布萊克之後,科恩解讀的是華茲華斯sup/sup的《詠水仙》(iwanderedlonelyasacloud)和《西蒙·李》(simonlee)。

前一首詩,是講作者心情淒涼、感覺像雲一樣孤獨地飄著的時候,發現河邊有一群迎風起舞的水仙,精神為之一振,孤獨之感也煙消雲散。後來每逢孤寂之時,他都會想起這些水仙,幻想著自己與她們共舞。

後一首詩,是講作者遇見了一個破敗莊園的管家,主人死了,他的生活來源沒有了,除了一個人留守莊園,無處可去。他想拔出一棵枯死的老樹根,卻力不從心,華茲華斯幫了他。華茲華斯看到他為自己的舉手之勞而感激涕零,落寞地說,「世界上最讓我難過的是什麼?是這些苦人過分的感激。」

科恩是怎麼看的呢?

她說,《詠水仙》不是簡單的田園詩。之所以不簡單,是因為詩所傳達的內涵與後革命時代的景況密切相關。華茲華斯作為一個熱血學生,曾經參加過法國大革命。但是,所謂的大革命,其實是大暴力,所謂的自由、平等、博愛其實是烏托邦。舊的專制者被推翻了,新的專制者又來了。

華茲華斯的安全受到威脅,理想遭遇破滅,頹然回到了英國鄉下。而水仙絢爛的集體之舞,讓他回想起當年一起參加革命的戰友。但生死離別,憧憬不再,他成了「一片孤獨的雲」,只能在回憶中感受激情,苦中作樂。

講到《西蒙·李》,科恩說,有了《詠水仙》作為鋪墊,我們就能更好地理解《西蒙·李》的意境。這就是,用革命改變經濟基礎,代價太大,破壞太多,效果太差,並不是最好的選擇,但詩歌也許能改變上層建築,給那些艱難生存的百姓以希望和慰藉。

西蒙·李原先是個下層僕人,本是法國大革命應該幫助的物件,但隨著他的老爺在革命中垮臺,他的境遇不僅沒有改善,反而更為艱難。法國大革命的理想誘人,但實際上只是黃粱一夢。推翻舊的制度容易,建立新的制度很難。政治動盪、黨派紛爭,最遭罪的還是老百姓。

這樣的革命,還不如沒有革命;這樣的「當家做主」,還不如過去的貴族僕人。

華茲華斯由一個投身革命的熱血青年變身為革命的失望者、批判者,是因為他看到了革命的暴力,革命的破壞。他為西蒙·李拔出了那個枯樹根(象徵不復存在的貴族),是一番好意,但實則幫了倒忙。正因為此,面對西蒙·李的感謝,他羞愧難當。

華茲華斯表達的,就是希望像西蒙·李這樣的「失根之人」,也能有自己的生存空間。

科恩說,華茲華斯的《抒情歌謠集》(lyricalballads)的主旨,就是描寫平民的生活,描寫平民的希望,他們要的是平靜安寧,而不是翻天覆地。而華茲華斯認為,不通過革命,也能夠傳遞民主的精神,沒有血腥,也能夠實現社會的變革。

科恩又講了其他的一些詩人和小說家。

華茲華斯在革命後用「歌謠」傳遞「民主精神」,但像他這樣做的人並不多。

華茲華斯的好朋友柯勒律治sup/sup在革命中受到的創傷更大。他喜歡寫些光怪陸離的事,裡面淨是扭曲。

在他之後,同為浪漫主義的雪萊sup/sup是個熱血青年,看不慣像華茲華斯這樣的「叛逃者」,於是,寫出了《西風頌》(odetothewestwind),呼喚另一場風捲殘雲的革命。

雪萊的夫人瑪麗sup/sup也是個激進派,但法國大革命對她的影響,卻體現在她荒誕的科幻小說《弗蘭肯斯坦》(frankenstein)中。

整整一學期,若不是她的點撥,我不會知道,寫「老虎和羊羔」的怪人布萊克,原來是了不起的預言家、思想家;愛水仙的田園大叔華茲華斯,原來也是個老牌革命者;拐了16歲女孩瑪麗私奔的雪萊,原來悲天憫地、心憂全世界;想入非非的柯勒律治,原來想的都是正事。

聽科恩講課確實樂在其中,但她留的作文卻讓我抓狂。

科恩特別喜歡讓我們推敲修辭手法。比方說,潘恩sup/sup曾批評反對革命的保皇黨,說他們「看到了一堆風車,就像堂吉訶德一樣要去打風車」。科恩的作文題目是:潘恩的這個暗喻中,「風車」指什麼?「堂吉訶德」指什麼?

我憋了好久,繞著圖書館轉了好多圈,才湊出5頁紙:

在潘恩的文字中,風車象徵著革命者。風是一種自然的力量,象徵著法國大革命的爆發是專制統治的必然結果。風車只是在順應和張顯風的力量,象徵著革命者是在順應歷史潮流,並不是堂吉訶德瘋癲幻想中的妖魔……

堂吉訶德這個形象,首先象徵著大革命的物件:法國國王。國王荒淫無度,處處惹是生非,只顧自己享樂,不管別人死活,卻處處以遊俠自居……

堂吉訶德還象徵著法國君主專制的制度。行俠的堂吉訶德失敗了一次又一次,但從不吸取教訓;沒落的專制制度,也像堂吉訶德一般,已經為時代所拋棄,卻自以為是,依然故我……

堂吉訶德還象徵著保皇黨。就像堂吉訶德把有益無害的風車妖魔化一樣,保皇黨把革命黨妖魔化,這是他們自己的思維有問題,而不是革命有什麼問題……

科恩大筆一揮:a。

有了回報,我神清氣爽,幹勁十足。

科恩的期末作文,是瑪麗的《弗蘭肯斯坦》體現了哪些革命理想的幻滅?可以只選一點,但要求10頁的篇幅。

我繞著圖書館轉了一圈又一圈,擠牙膏般的擠了好幾天,才湊夠了字數。

我寫的,是教育上理想的破滅。法國大革命主要的領導人都有建設公立學校的設想,希望社會底層也有機會享受教育。而華茲華斯在革命失敗後,也想通過詩歌傳遞平等精神。他們覺得,田園詩朗朗上口,易於傳播,既有助於上層社會了解社會底層的艱辛,也有助於社會底層識字掃盲……

華茲華斯雖說詩寫得不錯,但他的目標顯然是痴心妄想。他的《抒情歌謠集》只有小知識分子們在讀。這些人讀完,掉幾滴眼淚就去忙自己的事了,政治效果基本為零。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社會底層受了教育,能讀他的詩,又能怎麼樣呢?能提高生活質量,還是能獲得精神上的愉悅?

在瑪麗的《弗蘭肯斯坦》中,科學家弗蘭肯斯坦通過無數次的探索,創造出了一個面目可憎、奇醜無比的怪人。怪人沒有財產、沒有身份,一齣世就被弗蘭肯斯坦拋棄,四處流浪,成了社會底層的一分子。

他寄居在農舍的草棚裡,希望能享受教育,所以經常偷聽農舍主人的對話。但他的偷聽,卻讓他陷入困惑而不能自拔。

聽歷史,他不明白為什麼人心如此險惡。

聽政治,他不明白自己這樣沒地位的人怎樣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