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經歷和美國同學不一樣。我沒有兄弟姐妹,寫不好大家庭裡的事。我沒有過真正的早戀,寫不好浪漫。我對美國社會和歷史的一點了解,又不夠我拿美國做背景。但是,我寫中國的事,卻是美國同學寫不了的。
晚7點,因為是深秋,天已經漆黑。
我和薩維諾教授從他辦公室走出來。一邊走,我一邊給他講《圍城》的花絮:講方鴻漸買了假文憑應付老爹,回國後,卻發現為其自豪的家人在報紙上登廣告,慶賀他榮升克萊登博士。講被稱為「區域性的真理」的鮑小姐和那頓「魚像海軍陸戰隊,已登陸了好幾天,肉像潛水艇士兵,會長時期伏在水裡」的窩心飯。講方鴻漸想向蘇小姐顯擺學識,說蘇小姐扇面上的詩是抄襲之作,沒曾想,那是蘇小姐的得意之作。講方家的大鐘老是慢幾個小時。講主人公最後的淒涼。
講到興奮處,我揮著胳膊甩著手。薩維諾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打不開辦公樓的大門。
晃著腦袋出去,他突然不笑了。門口站著三位我不認識的教授,正談著事。看到這麼晚了,還有人出來,他們都愣住了。
年歲最大的那位最先回過神來。
「晚上好,薩維諾先生。」
他這麼稱呼,很少見。教授間,一般都是叫名不叫姓,更不會說先生。
「晚上好,各位!」薩維諾高調介紹我,「這是未茲,我單獨輔導的學生,上次得獎的那個。你們以前見過她麼?」
大家默然應著。
我趕忙說,各位晚安,我先走了。
我向著宿舍的方向,走到快一半的時候,身後響起了喇叭聲。是薩維諾,正在招呼我上車。
「您還送我?我們都快出緋聞了。」我說。
「肯定的。」他一腳油門,衝過寂寥的小路,就到了我的樓下,「你上去吧。我要倒大黴了。」
「您說什麼?」
他拖著長聲,模仿著紀律委員會官員的語調:「薩維諾先生,我們對你的行為深表遺憾。但是,我們願意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請告訴我們,你和未茲同學什麼時候開始的?」
緋聞事件當天,薩維諾在辦公室裡給我上了5個小時的課。他先用兩個小時講完菲利普·羅斯(philiproth)的長篇小說《鬼作家》(theghostwriter)。然後,和我一起討論我剛剛交的一篇短篇小說。我的主角是民國時期一個一心報國,卻捲入軍閥混戰,最後成為炮灰的倒霉蛋知識分子。薩維諾想了解歷史背景,問了我不少問題。我們討論的範圍也因此拓寬,以至脫離主題。我聊到了同是寫知識分子的《圍城》,搖身變為講課之人。不知不覺中,分針竟然轉了兩圈。
每週一次的單獨輔導課,至少要用3個小時。如果我廢話多一點,時間就會更長。而他回到家,批改我的作業還要花多久,我從來沒有問過。
我們這種特殊關係,要歸功於mc的特殊政策。
在mc,所有教授都有權選學生開小灶。小灶的官方名稱為獨立研究(independentstudy),沒有博士課的難度,卻享受博士生一對一的待遇。
小灶裡,理科生幫著教授做實驗,經濟生則幫著教授找資料,寫論文。論文如果發表,上面會有學生的名字;即使不能發表,至少能寫簡歷。
文科生從特殊政策裡揀的便宜最大。因為文科的資料很主觀,教授如果讓學生幫著分析,沒準會南轅北轍。而寫文科的論文,個人風格很重要,教授不可能讓學生代筆。
於是,文科的小灶,與其說是教授主導,不如說是學生主導。學生想學什麼,和教授說,教授會開列書單;想寫什麼,自己寫,教授會給點評。而且,這種課的成績,只要學生的態度還過得去,教授也不會為難。曾經的得意門生,現在給個b,學生難過,教授也彆扭。
mc給教授開工資,要靠學生的學費。如果讓吃不到小灶的多數,去負擔吃小灶的少數,說不定會民怨沸騰。所以,mc對小灶的時間有嚴格的規定,小灶超時,後果自負,別想著找學校要加班費。
所以,理科教授開小灶,還可以說是在招兵買馬。而文科教授開小灶,純粹是在為學生服務。唯一的好處,是可以避免好徒弟轉投他人,讓自己在優秀畢業論文導師榜上無名。
這點好處,價效比太低。有些教授難免會敷衍了事。
勞拉做過希區柯克的專題,看了一本書和五場電影,就結束了。
凱西每次去見教授,發現都是趕上他的答疑時間,一群基礎課的小朋友嗷嗷待哺地排隊站在門口。她只好三言兩語概括一下這一週的讀書感言,趕緊走人。
不過,總體說來,文科的小灶,質量也是有保障的。政治系的學姐告訴我,她的師父去法國出差,還會幫她帶幾本對她的論文有幫助的書。
哲學系的學姐則說,根本不用師父推薦什麼書,就師父的書,估計我這一輩子都吸收不完。能和這樣的人多待幾個小時,已是榮幸之至。
可是像薩維諾這樣,勤勤懇懇開小灶,以至於緋聞纏身的,不說絕無僅有,也是為數甚少。
薩維諾認識我,是在他的小說寫作課上。我剛到美國一年多,雖然讀過的小說不少,但寫小說卻是頭一次。何況,班上除了我,是清一色的美國妹,很多人都在報刊或網路媒體上發表過作品。所以在班上,我幾乎是一言不發。
薩維諾的講法很直接。每週佈置我們讀一個短篇,再留一篇與這部作品有相似之處的作業。
讀詹姆斯·喬伊斯(jamesjoyce)的《阿拉比》(araby),他讓我們寫一個由小時候的一段經歷所啟發的故事。
讀喬伊斯的另一個短篇《泳者》(theswimmers),他要求我們寫的故事中,「有人物要浸在水裡,可以是浴缸、大海、泥潭,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只要有水就行」。
讀弗蘭克·奧康納(franko'connor)的《國家客人》(guestsofthenation),他讓我們寫的故事中,有「某個角色私藏手槍」的情節。
一天,我們坐在教室裡等他來上課。有人發起牢騷來:他的題目,也太多了。每週一篇,誰能保質保量呢?
星星之火,很快變為貶損薩維諾的大火。有人說他留的題目多也就罷了,關鍵是激發不起創作靈感,不像自己高中時的老師,帶著學生去湖邊,讓大家閉上眼睛躺在草地上,然後在每人手裡放上一把破舊的銅鑰匙。有人則說他分析起名篇,思維片面,不愛聽學生的意見。
我沒有插嘴。即使薩維諾的有些題目挺牽強,我還是寧願讀讀名篇,也別曬著太陽,摸著破鑰匙。但我辯論不過一屋子的小作家。
薩維諾不夠圓滑,上課時不會在否定學生的回答之前,先笑吟吟地說上一句「你講的非常有趣,但是……」。他直截了當的「不對」,定然是打擊了不少積極的發言者。不過,對我來說,一言堂可比百家爭鳴要奏效得多。
這時候,薩維諾進了教室,開始發我們上次交的作文。
他給我手寫的一頁評語中,最後是這麼一句話:你很有天賦。下課後,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吧。
我受寵若驚,去見他時,他儼然是一副收徒弟的姿態。
接下來的學期,我就吃上了小灶。
我能有什麼天賦呢?只是,在薩維諾眼裡,十個美國同學寫的美文,比不上我的一篇奇文。
就拿那個「泡在水裡」的短篇來說吧。美國同學寫的,言辭都很是優美,而且,篇幅也符合他的要求,在8頁以內:
一位女士給嬰兒洗澡,差點把自己給淹死了,因為,她得了產後憂鬱症,把自己的頭伸進澡盆裡了。
一位年輕女士裸睡被偷窺了,卻天天幻想和偷窺者共眠。偷窺者來了,她卻膽怯了。
一對苦命鴛鴦在隱蔽的小河邊談情說愛。當然,世上沒有真正的「隱蔽」,結果,自然是曲終人散。
種族隔離時代,一個黑人小孩誤闖白人的泳池,引發了村民大戰。最後,小孩子一個人背井離鄉。小孩無辜的朋友成了嫌疑人,在反抗中被私刑處死。
而我寫的,不僅篇幅超標,達15頁,而且滿紙語法錯誤:
小學聯考,淘氣包用手機作弊,被班主任帶到辦公室寫檢查。辦公室裡還有班主任的寵兒——提前交卷的班長。他正在修改他將在家長會上做的演講。
淘氣包給班級丟臉,被班長一通責備。淘氣包不服,兩人對罵。
這時地震了。兩個孩子都受了傷,被埋在地下,看不見對方但聽得見對方。
兩人的談話漸漸變得友好。淘氣包講起他外出打工的媽,班長講起他當官兒的爸。下雨了,兩人泡在泥水中,眼淚和泥水混在一起。
兩人越來越衰弱。班長每隔一陣子,就會問問淘氣包幾點了。
淘氣包說,幸虧我有手機!可這手機也快沒電了。
淘氣包睡著了,醒來時,發現手機應該是掉在水裡了,找不到了。
班長急了,罵淘氣包是廢物。淘氣包第一次真誠地道歉,瘋狂地找手機。餘震來臨,他還在找,來不及躲閃,被小石子擊中。班長叫著他的名字,說求你別找了,沒有關係的!
可淘氣包已經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班長獲救,被挖出時一直哭喊著,讓人別管自己,快救救淘氣包吧。全程被記者錄下。班長成為抗震小英雄,在一旁觀看救援的班主任很是得意。
被抬上救護車後,班長垂下手,扔掉了自己的手機。
原來,他也帶著手機。
原來,自從被埋到地下後,他就關機了。他想,等手機通訊恢復後,再用手機求救。
成為薩維諾教授的小灶徒弟後,他告訴我說,他留「泡在水裡」的作業已經20年了,讀過不下1000篇作品,其中,900篇的內容差不多,100篇有點新意。但我這一篇,給他的印象最深刻。
我不像美國同學,會因為對老師的教法不贊同,就失掉積極性。我戰戰兢兢地舉手發言,就算是被一個「不」字打發掉,也只會怪自己基礎差,傻笑一番罷了。
我自知無法從語言上更勝一籌,就得在情節上出奇制勝。我的目標,就是要保證自己寫的,沒有別人在寫。一聽到「泡在水裡」的作業題,我首先就把浴缸、游泳池、小河統統排除掉。
我的經歷和美國同學不一樣。我沒有兄弟姐妹,寫不好大家庭裡的事。我沒有過真正的早戀,寫不好浪漫。我對美國社會和歷史的一點了解,又不夠我拿美國做背景。但是,我寫中國的事,卻是美國同學寫不了的。
所以,我寫出了讓薩維諾難忘的手機故事。
這個短篇在薩維諾的指導下,我前後大改8次,還得了個獎。
薩維諾最初的評語是,這個故事除了淘氣包比較有血有肉,校長和班長的形象都太單薄。於是,我把全文分成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校長的視角,第二部分是淘氣包的視角,第三部分是班長的視角。這樣,三個人的內心世界就都豐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