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我聽不到他對同事的好評或是微詞,就像在他的課上,我很難看出他偏愛哪個小說家或詩人一樣。他講,每個作家都有自己的精彩,也都有自己的失敗。作為教授,我能夠告訴你的只是如何欣賞精彩,如何鑑別失敗。一如你是喜歡蘋果,還是喜歡香蕉,是你的權利,我不應該也不可能強加於你。
在美國上大學,可以在第二年才確定自己的專業,可以有更多的時間來發現自己的興趣,尋找自己的比較優勢。
但「更多的時間」也有一個限度。現在就快到了。
老爸曾建議我選擇經濟學。在他看來,經濟學與其說是職業基礎,不如說是方法學,無論我今後做什麼,都有用武之地。
但是,對數學,我有著本能的恐懼,而經濟學的教科書,似乎不是數學公式,就是數學模型。我上過兩門經濟課,學得愁眉不展。
我也曾考慮過國際關係、傳媒之類的專業,但試著選修過相關課程後,也動搖了。至於一向為咱們中國學生青睞的理工類專業,更不是我的興趣所在。
選什麼呢?
考慮再三,我決定選英語專業的核心課程感受一下。
為了確定英語專業的試聽課,我求助於教授評價網()。這是個涵蓋幾千所大學的網站,每個學校的終身教授名下,都有學生匿名填寫的評語,還有管理員打出的總評分數。
學生的評語中,負面評價明顯多於正面評價。吃了苦頭的,來罵教授,言之鑿鑿,擲地有聲。嚐到甜頭的,誇起教授,卻只是寥寥幾筆,漫不經心,打個分了事。畢竟一節課上完,就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要不是有了切膚之痛,誰有閒心發帖子造福後人?
網站對mc英語系教授的評價,也是毀大於譽。因為管理員禁止使用攻擊性語言,所以學生的罵評都比較拐彎抹角。
有教授被定義為「狂妄的中年人」,名下有「他比我們都聰明,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們這一點」。
而「嚴苛的年輕女士」,名下有「在她的統治下,我們穿越時空,回到了農奴時代」。
至於那個「講課沒條理的老頭子」,則得到了「上哲學系的邏輯課」的建議。
只有菲利斯教授,則是鮮花繚繞,得到了驚爆的高分。同學們的讚美,雖說也是三言兩語,但人數眾多。唯一的負面評價,則是他的課「沒有挑戰性」。
這不正合我意嗎?
菲利斯,臉相看似不大,但年紀應該不小。他個子很高,但身材並不勻稱,卡其褲的皮帶勒不住肚子,要靠寬鬆的夾克衫來遮掩。他穿著得體,經常是薄毛衣裡露出挺括的襯衫領,皮鞋和皮包都亮得發光,但沒有一樣是新款、名牌。他的面孔,和卡通人物有幾分神似,鼻子很長,面頰發紅,嘴角彎彎。他的髮捲得太小,修不出髮型。
後來,我在他的自傳中的開頭看到了這麼一段:
10歲的時候,我的頭髮從整齊的大波浪卷變成了細碎的小卷,醜得驚人。我開始用髮膠、用夾子、用最大功率的吹風機,但都無力迴天。我開始懷疑我從歐洲移民來美國的父母的血統中,沒準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偷偷地走遍了小鎮上的黑人理髮店。經常幫黑人把羊毛卷拉直的師傅們在我的金髮上塗了多種獨家藥水,燒疼了頭皮,卻沒有效果。不過,頭髮之謎讓我從小立志,一定要把自己的身世背景搞清楚。
菲利斯是否搞清楚了自己的身世背景,自傳裡沒有交代,但很明顯,他從小就是外貌協會的成員。而光憑他的模樣,實在是入不了會。他讓人喜歡,靠的是風度。
他有一種我想學但學不會的步態,看似悠然自得,如閒庭信步,實則速度很快,不易追上。他把皮鞋踏地的咔咔聲控制得十分得當,既有存在感,又不製造噪音。他寫的板書,筆跡瀟灑,但一點也不矯飾。
與大部分教授不同,他不會把作文放在講臺上或是辦公室門口,讓學生下課後領取,而是走到我們的座位前,一一發給我們。不論是「a」的作文還是「b」甚至「c-」的作文,他遞給學生的時候,都是服務生般的殷切。轉身的瞬間,又透著軍人般的麻利。
我咋看得這麼仔細呢?
倒不是我為菲利斯傾倒了,而是因為他的文學基礎課,是我上過的課中氣氛最輕鬆、目標最清晰的。我從不擔心自己會跟不上他的思路,或是聽不懂他的講授。因為輕鬆,聽他的課,就像看錶演,既會關注他的動作,也會玩味他的臺詞,學習他的戲路。
其他教授的課和菲利斯的大不一樣。
有的課太安靜,每逢冷場的時候,教授會用期待的眼神掃射全班,責備我們不夠用功。
而在菲利斯的課堂上,若是他問了個導致冷場的問題,他會有節奏地左右手開弓,拍一拍桌子。在「啪啪啪啪、啪啪、啪」之後,「我來講吧」就會響起來。
有的課太熱鬧。美國同學太積極,讓我總是擔心自己的發言數量不夠多、質量不夠好,被教授徹底忘掉。
而在菲利斯的課堂上,他不會因為有誰語驚四座,就大加讚揚。猜中他心思的發言,只是為他順著這個思路深入下去開了個頭。他也不會因為有人沉默寡言,就低看一等。他總是喜氣洋洋,對著全班人,眼睛眯得太小,看不出他的目光落在誰身上。
第一節課上,他就說:「我為什麼沒有作文佔30%、考試佔20%、發言佔20%之類的評分標準?因為內向不是錯,你若是寫得好,就不必紅著臉,逼自己發言。而你若是無法用文章複製發言中的傳奇,我也爭取不打擊你。演講大師中,也有從未出過書的。」
但菲利斯也講規矩。我的兩個老毛病,就是因他的幾句話而改掉的。
我上課愛遲到。小學時是因為貪睡。中學時就是喜歡犯點小錯,才能危機感和滿足感並存,更能耐下性子聽課。上了大學,趕上mc的大雪封門或是疾風驟雨,遲到則是常態。偶爾有教授點名,我嘴上道歉,心裡卻不以為然。因為,趕上真正重要的事,我並沒有耽誤過。
菲利斯的第二節課,我又是開課幾分鐘後,才火急火燎地趕過來。我拿出筆記型電腦時,碰翻了桌子上的杯子,嘩啦啦灑了一大片咖啡。正難堪中,餘光瞥見還有來得更晚的同學,稍感寬慰。
菲利斯「ohno」地直呻吟:「電腦沒進水吧?」
下課前,他專門留出了1分鐘,告訴我們一個「提議」:如果他上課遲到5分鐘以上,我們就不用等他了,可以直接回家。
我猜出了下文。不過,他的措辭很是和氣:「如果你們有誰跑到了教室門口,發現已經遲到5分鐘了,也可以扭頭回去尋歡作樂了。公平不?」
一句「遲到者不準入內」的禁令,被他說得這麼藝術。誰還敢再遲到呢?
我的另一個毛病,是發言蚊子聲。高中時,大部分發言是被迫為之,或沒有底氣,或沒有興趣。到了美國,再怎麼練嘴皮子,也比不上美國人,所以就更是細聲細語,以遮掩口音。
此後不久的一次課上,菲利斯提問我:為什麼法國作家西蒙·韋爾的書評《論伊利亞特》引得非議聲一片?
我說:「因為韋爾過於理想主義。按照她的表述,《伊利亞特》的主題是講戰爭如何讓人性異化,和平又如何讓人性昇華,因此,應盡最大努力追求和平,避免戰爭。韋爾的觀點正確,但不合時宜。她寫書評時,法國正面臨德國法西斯的進攻,戰爭迫在眉睫,正忙著保家衛國的法國人,看到韋爾的作品,會覺得她要麼是不諳世事,要麼是投降派。」
菲利斯點了點頭,然後說:「未茲,你不介意我當你的廣播喇叭吧?」
他聲音洪亮,向全班複述了一遍我之前所講,幾乎是一字不差。
教室裡有人鼓掌。不管是起鬨,還是欣賞,都讓我難堪。
菲利斯本可以讓我自己轉過身去,給全班再講一遍。但他不願用言語勸我,只想用行為打動我。
他也可以用一兩句話概括我的觀點。但他要我知道,他重視我說的話,希望我對自己的表達有信心。
菲利斯也可以誇我一番,最後再來一句「下次大聲點」,有三個教授都這樣做過,收效甚微。
而他廣播了一次,我就沒有第二次了。
菲利斯佈置的閱讀作業,有繁有簡。簡者如小學生都能讀的《愛麗絲漫遊仙境》,繁者如莎翁的戲劇、希臘的史詩。他的課程安排肥瘦相間,在學期伊始,閱讀任務比較重。而在期中期末的關頭,當別的教授加料加碼時,只有他佈置的閱讀材料,不僅內容上輕鬆,而且篇幅也控制在一週100頁之內。就像是填鴨大餐之後,讓我們來一口消食的甘泉。
翻開《愛麗絲漫遊仙境》,他抬頭看了看為了其他科目而點燈熬油,此刻正託著下巴打盹兒的同學,說:「你們有沒有發現這本書的前言有30頁?多好啊。剛翻開書就讀到31頁了。」
他知道我們一忙起來,就不讀前言和後記。但他要告訴我們,前言和後記,有時比全書能教給我們的還多:不但有總結概括,還有提煉昇華。
講愛麗絲的整節課,他著眼於這本書的時代背景和幻想背後的寓意。他解讀了一些看似荒誕的段落,講作者如何借荒誕來諷刺維多利亞時代的風俗,批評當時的教育思潮,揭示社會心理。他講這位疑似戀童癖的作者的奇聞逸事,講他的攻擊者和支援者的各執一詞。
期中之後,沒多久就是期末。不過,菲利斯的那節《愛麗絲漫遊仙境》課,讓我之後的複習考試好過了不少。菲利斯指出了書中的一個雙關語「reelingandwrithing」(扭來扭去),其諧音是「readingandwriting」(讀和寫)。而面對著讀不完的書、寫不完的文章,我禁不住要在圖書館的轉椅上扭一扭。很減壓。
菲利斯能把簡單的書講得深刻,更能把複雜的書講得通俗。莎翁的《一報還一報》,大家剛接觸的時候,有點無所適從。而他一句點撥就讓人豁然開朗:「這書,主要就五個主題:官員腐敗,人都怕死,美女不愁嫁,寬容是美德,小人物要伺機辦大事。」他從幾個主要人物的不同命運入手,一一分析這些主題。而在快下課的時候,他說,「在莎翁面前,我只是個小學生而已。希望你們將來能當高中生。」
那個假期,我把《一報還一報》又讀了一遍。本來,在莎翁燦若星辰的作品中,《一報還一報》我並不是很喜歡,因為其文字有時華美高貴如陽春白雪,有時粗言鄙語如販夫走卒,情色辱人如老鴇王八。但再讀之後,則是和以前完全不一樣的感覺,尤其是書中形形色色的衝突,很是耐看。
其中,有一個衝突是關於罪與罰的。克勞狄奧搞大了一個女子的肚子,被判死刑。
克勞狄奧的朋友向攝政安哲魯求情,理由是:「我知道您在道德方面是一絲不苟的,可是您要想想,您也有感情用事的時候。萬一時間湊合著地點,地點湊合著您的心願,或是您自己任性的行為,可以達到某種目的,您自己也很可能在您一生中的某一時刻,犯下您現在給他判罪的錯誤,從而墮入法網。」
安哲魯回答:「法律所追究的只是公開的事實,審判盜賊的人自己是不是盜賊,卻是法律所不問的。你不能因為我也犯過同樣的過失而企圖減輕他的罪名;倒是應該這樣告誡我:現在我既然判他的罪,有朝一日我若蹈他的覆轍,也有可能被判同樣的刑罰。」
安哲魯信誓旦旦,一副正人君子之態。可沒過多久,當克勞狄奧的妹妹又來找他,為哥哥求情時,他卻打上了清純少女的主意。幸虧老公爵回來,及時將他趕下臺,陰謀才沒有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