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遊走於四大派別之間,不是和沙拉派一起搶青菜,和煲湯派一起等微波爐,就是與早餐派同流,把水果當菜吃,與打包派同類,拿個三明治就跑。但食堂甜品和肉食的誘惑一直在考驗著我的自制力,一邊是對增肥長胖的恐懼,一邊是口水暗流的無奈。
中學的時候,班上的幾位it達人,給學校食堂做了個短片,放到校網上,立刻走紅。短片由眾多影片、廣告和新聞的片斷剪輯拼接而成。至於配音,則是達人們的吼叫。
短片有四個部分。第一部分,有後廚的蒼蠅成災,有前堂的集體嘔吐。第二部分,是老虎凳受刑的場景,食堂師傅在拷打一個學生:「這麼好吃的糖三角,你竟然一下拿了倆,還有王法嗎?」第三部分,有武林高手亮劍決鬥,原來是學生代表對戰食堂管理員。第四部分,是校長在會上慷慨陳詞,誇咱們中學的食堂好。短片落幕,打出一行大字:革命尚未成功,同學仍須努力。
這個片子走紅後,同學中有交不出作業的,改不了壞毛病的,總愛挑釁說:「老師,等咱們食堂的飯菜好吃了再說吧。」
短片當然是胡編亂造,但能引起這麼大的共鳴,可見學校食堂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我在這樣的食堂裡熬了幾年,總像是剛離開幼兒園的小朋友,一放學就要買吃的。
出國前,我就在想,mc的食堂,總比這強吧?
果不其然,初到mc,食堂就是我的天堂。
mc區區兩千學生,卻有七個食堂。六個自助食堂設定在六幢宿舍樓的一層,一個點餐食堂設定在教學區。即使是不設定食堂的幾幢宿舍樓,也有自助早餐區。而且,不管你住在哪兒,都可以在任何一個食堂隨便吃,隨便外帶。即使一頓飯吃兩個食堂,也在許可之列。
mc的三年半,我換過四次宿舍,但住的樓裡都附設食堂。每天早上,我是聞著煎雞蛋的濃香和咖啡的醇香醒來的。沒有早課的時候,我常常是穿著拖鞋睡衣,坐著電梯下樓,第一個去餐廳。四下無人,我可以挑出烤得最圓的一片煎餅,或是冰度最完美的一杯酸奶,盛上滿滿一碗草莓、葡萄和藍莓,坐在靠窗的沙發上。吃完,再泡一杯茶,帶回宿舍。
每個食堂,早餐的選單都差不多,而午餐和晚餐,則是各具特色。學校的網上有食堂的選單,讀書煩了,我會看看選單,研究一下去哪兒吃。
溫德爾食堂是猶太教的地盤,規矩比較多,但雞湯和燉牛肉做得最香。保羅食堂是亞洲風,經常有泰式冬蔭功、日式蕎麥麵和揚州炒飯。費爾頓食堂沿湖而建,半露天,可以坐在遮陽傘下看鴨子,享受口福的同時飽飽眼福。韋恩食堂位置最偏,但建築很漂亮,有浮雕的拱門和古樸的半月窗,頗有宮殿之感。而教學區的點餐食堂,雖說漢堡、三明治居多,但每天一款特色菜,從意麵到巴西烤肉,可說是一天一個國家。
食堂最具特色的,是甜品。不論哪個食堂,都有自己的烘焙師和特色糕點。點餐食堂的營業時間最長,從早7點到午夜,而它的麵包房,則是每隔幾小時,都有新出爐的東西上架:金黃耀眼的南瓜派,小巧質樸的巧克力餅,濃妝粉飾的草莓蛋糕,冰純如雪的香草瑞士捲,鬆鬆脆脆的穀物棒,入口即化的焦糖布丁……每晚9點,麵包房會把當天沒賣完的糕點,送到各個宿舍樓,給學生們當夜宵。而學校的大小活動,輕鬆的如夜場電影,重要的如面試培訓,都會在郵件通知上寫一句:「我們給大家準備了甜甜圈和布朗寧。」這邏輯,似乎沒有甜品,就沒人捧場。
每逢節日,食堂都會安排燭光晚餐。師傅侍者們個個穿禮服打領結,調暗餐廳裡的燈光,鋪上最好的桌布和餐巾,換上最漂亮的盤子和刀叉。燭光晚餐的菜品,因時而變:復活節,自然少不了蜜汁火腿;情人節,會有迷你巧克力噴泉;而到了9月收穫季,則要用新採摘的蘋果榨汁。
最隆重的燭光晚餐,要數學校的開放日。因為學生會帶家長來吃團圓飯,食堂會精心地裝飾一番,一派祥和喜慶。門口管刷卡的阿姨,對誰都是那句歡快的「好好享受」(enjoy!);分牛排的老大爺,也是滿臉堆笑,從不厚此薄彼。這個時候,我一身便裝,出沒在西裝革履的父輩之間,卻沒有任何尷尬。
好景不長。蜜月期過去,問題就逐一浮現。
首先是選單的問題。每個食堂雖說都有自己的拿手菜餚,讓人感覺風格迥異,可所有食堂的菜品加起來,也就那麼二三十種。不到幾周,原先像是一本新書的選單,就變成了一堆車軲轆話。
而且,好多八竿子打不著的食品,吃著都覺得是一個味兒。早餐的瑪芬蛋糕,不管是香草味、鮮橙味,還是杏仁味,除了多一顆杏仁,多一點橙色,口感如出一轍,甚至連麵包房出品的曲奇和斯康餅,似乎也是瑪芬蛋糕的味道。點開選單的網頁查配料,發現這些點心,用的都是一個牌子的混合烘烤粉,只在所用的新增劑上有細微之差。
炭燒雞肉和黑椒牛柳,用的是同一種燒烤醬。通心粉也好,細麵條也罷,都撒了太厚的乳酪。炒飯也好,炒麵也罷,都是一口醬油味。
這些還不要緊。
要緊的是,不管我是熱愛食堂也好,還是看透了食堂也罷,反正我是怎麼吃怎麼增肥。
美國人塊頭大,我再怎麼不濟,也是落在人堆裡不起眼。可我不能不回國啊。
選單網頁的資訊很齊全,不僅有每道菜的配料,而且還有它的營養資訊和熱量表。
資料觸目驚心。早上一分鐘吃掉的瑪芬蛋糕,500卡;開會時磨牙的兩塊迷你曲奇,400卡;晚上的那盤意麵,1350卡。營養學家推薦的日平均攝入熱量為2000卡。而我,除了上述三樣,還吃了好多別的東西。
天堂裡,處處是肥胖陷阱。
把熱量表學習了一遍,又觀察著身邊的人,我發現,不甘心落入肥胖陷阱的同學,基本上可以分為四個派別。
首先是沙拉派,以美國同學為主。學校的自助沙拉吧檯,選擇很多。只是,除了西紅柿和生菜,其他菜都是咱中國人不生吃的:芹菜、青椒、圓白菜、胡蘿蔔、西蘭花、蘑菇、西葫蘆……消瘦的白人女生,常常是盛上一大盆生菜,再來上幾勺其他生蔬,淋上一點無脂沙拉汁,捧著盆狂啃。她們啃這300卡的時間,夠漢堡迷細嚼慢嚥地吃下3個600卡。
中國同學大多隻是搶沙拉中的西紅柿。有學姐講,好多年前,mc的第一個中國留學生來到食堂,見了滿眼的生蔬,問師傅:「火爐在哪兒?」
今天,食堂依舊沒有火爐,但有微波爐。對於煲湯派的中國妹,這些生鮮大有所用。她們追著變化的每日例湯而天天換食堂,因為她們要把菜放在湯裡,然後在微波爐裡熱到菜熟為止。最好用的是日式味噌湯和雞湯,其次是牛肉湯和羅宋湯,清湯也能湊合使。而要是趕上增肥大王奶油濃湯,執著的煲湯妹們會另闢蹊徑:白水加點鹽和胡椒麵,再放菜煮。
每個食堂只有一個微波爐,所以,要是趕上三四個中國妹接連煲湯,美國妹就別想用了。
相比耗時耗力的煲湯派,早餐派更輕省。早餐派既有美國人,也有中國人。她們不論早中晚,總要以牛奶為飲料,全麥麵包為主食,水果當菜吃。有時加個雞蛋補充蛋白質,有時吃點穀物(cereal)當點心。早餐派的美眉們多數是甜食控,但只敢吃甜果子、甜麵包,喝甜牛奶,不敢吃高脂甜食。而且,早餐派要麼是素食主義者,要麼對肉食自我設限。
早餐派任其發展,可能會變成打包派。打包派見什麼帶著方便,就拿食堂的一次性餐盒打包,然後或回宿舍或去圖書館。她們不會受鄰座好友手中薯條的誘惑,自己一個人對著書本嚼芹菜。她們也不會聞著蛋糕飄香就心裡癢癢,三秒鐘夾個蔬菜三明治就逃離現場。打包派的名言,就是「三明治拿著方便,就是為了讓人邊看電腦邊吃的。」但打包派也有麻煩,就是老也吃不飽,經常要自掏腰包買自動售貨機裡的m&m豆。
我遊走於四大派別之間,不是和沙拉派一起搶青菜,和煲湯派一起等微波爐,就是與早餐派同流,把水果當菜吃,與打包派同類,拿個三明治就跑。但食堂甜品和肉食的誘惑一直在考驗著我的自制力,一邊是對增肥長胖的恐懼,一邊是口水暗流的無奈。
想起嘲弄中學食堂的短片,我有了懷舊情結。好歹,那是個吃不胖的食堂。
而mc的食堂呢?我要是做影片來表現它,可用的素材還真不少。
可以用那個在美國備受爭議的公益廣告:小妹妹興沖沖地捧著奶昔,吮著吸管,奶昔霎時變成了冒著泡沫的油脂粒,進了小妹妹的血管。
也可以用那個飲食欄目的短片:小正太走進早餐店,點了培根煎蛋和乳酪卷。收銀員算了算,笑吟吟地說:「謝謝您。一共1500卡。」
到外面走了幾次後,我更受打擊了。自己若是抨擊mc的食堂,也是無理取鬧。
在美國同學家裡吃過感恩節大餐。上了桌,才知道主菜只有烤火雞和烤蔬菜,外加一個巨大的蘋果派,哪有學校豐富。
進了城,我更是發現,不少位於市區的大u,連一個像樣的食堂都沒有,只有所謂的咖啡廳。咖啡廳賣的,基本都是垃圾食品。在大u,學生們要麼自己下廚,要麼靠外賣度日。
mc的小鎮鮮有中餐。但美國大多數的中餐館,最常見的,是不倫不類的雜燴菜:西蘭花、荷蘭豆之類的美國當家菜,再配上牛肉、蝦肉、雞肉、豬肉排列組合。就是想吃點土豆絲、白菜豆腐、稀粥鹹菜,也是精品店才有。
紐約倒是熱鬧。法拉盛的唐人區,隨便哪一條幹道,兩側都有美食一條龍:油條、江南小籠包、東北大拉皮、西北大盤雞,讓人恍如隔世。不過,這裡的就餐環境髒亂差,實在對不起那些菜餚。
朋友請我吃過一家以龍蝦、鮑魚聞名的高檔粵菜店。但店內的裝潢,不及北京的中檔水平。服務員深諳中國人不愛多給小費的習慣,只肯圍著老美客人轉。我們倆吃飯不到30分鐘,但點菜和買單,卻等了一個小時。
正當我為飲食問題而困惑的時候,教中國歷史的戈德教授請我們幾個中國學生吃飯。
戈德開了一個小時的車,找到那家只有5張桌子的客家風味店。戈德在大學時,在臺灣的一家客家寄宿家庭生活過。成為學者後,更是借講學的機會吃遍了中國內地,很瞭解中國人的口味。這家小店裡的梅菜扣肉和釀豆腐,比我在北京吃過的還地道。
我感謝戈德教授:「終於在美國吃到像樣的中餐了。想煞我也。」
他是個吃飯也要討論哲理的老學究:「什麼叫中餐呢?」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