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維諾又說,班長和淘氣包聊天的那一段,太簡約了。淘氣包在結尾死掉了,而讀者對淘氣包過去的生活,瞭解還不夠多。於是,我在延長對話之外,又加上淘氣包泡在水裡時,對過去生活的大段回憶。
再過幾周,薩維諾想起,地震的場景描寫不夠詳細。重大事件,怎麼就幾句話概括?於是,我搜腸刮肚地找詞兒,把網上能搜到的地震影片都看了一遍。
都要定稿了,他左右審視,覺得我把班主任寫得太壞了。他把淘氣包關在辦公室,是有責任的。淘氣包死了,他就一點不難過麼?我說,那麼多學生都失蹤了,人家早就麻木了。薩維諾說,把這個寫上。
每一次重讀我的故事,他都能發現新的問題。到最後,沒有一個段落沒有修改過,而篇幅也從15頁變成了39頁。
我從他的小灶裡,一共出爐了十多個短篇,每個短篇都經歷了或大或小的幾十次手術。
語言上的小手術就更多了。而且,原先經他認可的語句,經常會因內容的大手術而被刪掉。骨頭都沒了,皮膚更得重新做。
我的一個形容詞用得不好,他會翻出字典,找到同義詞,一個一個做試驗。大多數情況下,我們得出的結論,是這句話還是不要用形容詞為妙。
我的句子寫得太囉唆,他會讓我當場拿筆重寫,然後讀給他聽,直到順暢為止。拿著筆,人更會三思之後才動手。打字省力,刪起來容易,會讓人肆無忌憚,廢話連篇。
我的比喻用得俗,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他的原則是,寧願不用修辭手法,也不能落入俗套。他對「俗」的界定又太寬泛了,基本上我會用的,差不多都挺俗。
英語畢竟不是我的母語。無論他糾正多少次,我的功底還是不夠的。
我在小灶裡,又讀了很多薩維諾推薦的小說。每一篇,他都會從頭到尾,畫出那些最值得我學習的詞、句式和修辭手法。一本本的新書都變得滿篇紅線,到處圈圈點點。他給我讀他最喜歡的段落,問我哪兒寫得好,也問我如果要描述同樣的場景,容易犯什麼錯誤。
他像是教小學生一樣,掰開了揉碎了給我講,卻希望我成為大作家。
獲獎後,我去感謝他,但同樣的話已經講了太多遍。我問:「怎麼才能感謝您呢?給我個機會,讓我也為您做點什麼吧。」
薩維諾裝著可憐巴巴的樣子,說:「要是成名了,可別忘了我。」
有薩維諾確定的成名目標,我也是膽子越來越大,什麼都敢寫。
我寫退役運動員為生活所迫而幹出的奇事。薩維諾誇我想象力豐富。其實,那是國內媒體上出現過的類似報道。
我寫貪官汙吏的故事。他說我涉世未深就有這般老練,難得。其實,隨便看過幾套央視的官場劇、帝王劇,或是地方衛視的後宮戲,就有思路了。
我寫軍閥混戰中的事。他不知中國歷史,看不到其中的各種硬傷。
我寫破綻百出的傷痕文學。他沒有讀過這樣的文章,還以為我走在揭露黑幕的前沿。
整整一年。每週五下了最後一節課,我都會在圖書館的咖啡店買上兩杯茶。大杯是薩維諾喜歡的豆蔻奶茶,小杯是我喝的茉莉花茶。我坐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看著窗外由日頭西沉變為繁星點點。有時,我們的討論聲太大,引得隔壁神經質的希臘語老教授來敲門投訴。有時,安安靜靜一個小時,我寫下靈感,他判起作業。
只要沒有急事,他都會問問我寫的某個故事背後的故事。我沒有必要保密,就大談自己小時候的大鬧天宮。我跑題了,他卻眼前一亮,說,這件事你也可以寫寫嘛。
我講過了頭,他會看看錶,說:「我該回家了。噢,對了……」
一句「對了」,意味著他和他太太的燭光晚餐又要泡湯了。
他的新書釋出會,我自然要去助威。
這一去不要緊。
我讀了他剛出版的小說集中的兩個短篇,理論上都應該是他的得意之作。
第一個講一個天主教士與小妞偷情的事。
第二個講一個失業青年喝止咳糖漿上癮,一直想戒卻屢屢失敗。
離開釋出會,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書店裡所有能找到的薩維諾的書全部買了一本,把網上能查到的書評全都讀了一遍。他的用詞很考究,修飾很得體,結構很完美,但總覺得缺點意境,欠點深度。沒有信手拈來的靈動,而是靠反覆的雕琢,才製造出人工的完美。
班裡同學對薩維諾的苛責,也許不全是空穴來風。而薩維諾對我的另眼相看,是不是誤判,我不願細想。
他的小灶,是為我私人定製的。我的作品,也是為他私人定製的。跟著這樣的師傅,今天有小灶,明天就怕沒飯吃。
過了暑假,薩維諾問我,什麼時候再開小灶。我問他能不能緩一緩,等下學期。我得轉變思路,才能有突破。
他洞若觀火:「你是不是不想寫了?」
「這學期的其他課太難。我怕我的時間排不開。」我推脫。
「你不用寫新的,」他寬宏大量,「你把之前的所有作品放在一起,挑最喜歡的,再好好改改,改到可以發表的程度。」
「不用了,謝謝您的好意。」
「為什麼呀?你今天不給我個理由,就別想走了。」
我遲疑了半天,終於說道:「我那些故事都什麼結尾啊?這個小孩死了,那個老頭跳樓了,這位先生瘋了,那位太太殺人了。我光是讀讀,就要得心理疾病了。為什麼放著好日子不過,淨寫這樣的東西,傳遞一堆負能量。可不寫悲劇,寫喜劇,一個人的逗樂能力又太渺小,不如集思廣益效率高。」
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可薩維諾並不介意。
「我承認,你不是什麼陽光好少年。但要是作家們個個都是微笑大使,我們就只剩宣傳片,沒有名著了。」
「您說的那些大作家,哪個不是身世悲慘,一生顛沛流離的?孤兒率很高,貧困率很高,酗酒率很高,自殺率很高,不然也沒那麼多創作素材。我沒那麼苦,還要寫苦事,和真正的苦人比苦,何苦呢?」
「那你是該出去吃點苦了,」他朗聲說,「到墨西哥的農場打工,有點生活經歷,再回來寫。」
我鐵心辯論到底,「我的生活經歷真是太少。除了想象,沒什麼素材來源。天天對著電腦螢幕,瞎編些貪官的對話、刺客的心理、精神病的怪癖……您不覺得假,我還覺得假呢。」
「你有這個能力,你不寫。難道等著貪官話廉潔,刺客寫自傳,精神病人寫反思?多查點史料,多讀讀名著,你就能寫得更真實了。」
我拿出了撒手鐧,「不管真實不真實,我幹嗎要把自己的國家寫得那麼差勁呢?本來,美國人對中國就印象不佳,我幹嗎要煽風點火,添油加醋呢?」
他看著我,緩緩說,「你知道我不是這麼想的。」
「您不是。可很多人是。他們看到中國的破事就幸災樂禍,看到正面的東西就說政府演戲。我幹嗎要迎合那些人?」
「我認輸了,愛國者。」他做了個「噓」的手勢。沉吟片刻,他又抬起頭來,莞爾一笑:「你的口語進步真大。」
當然,我始終沒有告訴薩維諾,他可能是高估了我。他是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可他的寫作思路和教學方法,或許真的有些狹隘。
創作,本身就是不能靠教的。大作家的才氣,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就算有的技巧可以被學習,但從它被發現的第一次起,就像是仿造的玉、人工的鑽,失去了本來的韻味。幹這一行,若是天資不夠,不論付出多大努力,最多也只能成為工匠,成不了大師。
不過,薩維諾給我的東西,一直都用得上。
從上中學起,我一直就有個困惑,為什麼我的記敘文,越寫分越低?
老師給的命題,我經常沒有真實事件可以往上套,只能編。編的時候,又心虛,總怕被看出來,免不了挨批。寫作,是要有生活積澱,要有真情實感的。我一個學生,又有多少生活積澱?
而在薩維諾這裡,我的工作就是編:編一個主角的家庭背景,琢磨官宦世家和將門之子哪一個更合適;編一個配角長相上的小缺陷,在鷹鉤鼻和雀斑臉之間搖擺。
故事編久了,我就發現,所謂真情實感,不需要看事件本身,而要看怎麼寫。真實的事情寫不好,讀著可能比瞎編還假。而編得有技術的,完全沒有經歷過的事情,也會顯得很真實。
故事是記敘文的一個變體,要體現出普適性的價值,就不要在乎有沒有發生過。每個人看到的事情,都只是事情的一個側面。每件發生過的事,成為文字,都摻入了寫者的理解。與其還原那些不可能被還原的真實,還不如讓故事情節跟著自己的感情走。
但真情實感怎麼寫呢?
我的文字不夠優美,但薩維諾告訴我,如果不是自然的優美,那麼寧要簡潔,也不要複製修辭;寧要白話一篇,也不要為了標榜自己而引經據典。
我的思維比較跳躍,會在無意間省略不少內容,但薩維諾告訴我,要相信讀者的智商。井井有條很重要,但惜字如金更重要。
我的寫作速度不夠快。但薩維諾問我,快餐和慢燉,你喜歡哪一個?
他的理論,就是隻有把自己的風格發揚好,才能寫得好。發揚不好的,寧可保持本色,也不要千篇一律地模仿。
這個教我編故事的人,其實一直都在教我怎樣寫記敘文。
法學院面試的時候,三場面試的面試官都注意到了我的那個小說獎,問我寫小說有什麼收穫?
法律圈的人普遍比較保守,對作家們一貫的我行我素也是頗有微詞。所以,我著重講了我修稿8次的過程,說自己臉皮很厚,挨多少次罵都能接著幹活兒,糾正錯誤,不斷完善和提高。
三個面試官都表示贊同。
我給薩維諾講了自己的面試。他靈光一現,說:「你將來當了律師,就會有很多素材,不用搜腸刮肚地瞎編了,對吧?」
我語塞。
他乘勝追擊,說:「而且,你要是在美國工作,寫美國的黑幕,就不用毀了自己的愛國者大名,是不是?」
他還說,如果我將來出小說集,他願意當我的編輯。
他是mc的教授,也是一家出版社的小說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