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病床上那個奇怪的物體時,宣宜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
那幾乎看不出是一個人,只是一個被各種器械安置在其中的物體。腦袋的位置是巨大的方形固定裝置,中間吊著白色的支架,各種導管從上上下下各個位置牽出來。
宣宜不由自主地後退,搖著頭喃喃道:「你們弄錯了……這不是他。」
護士不耐煩地瞪了宣宜一眼。「叫雲間是吧?身份證上有。」
兩個警察圍著宣宜問雲間是不是跟人結仇了,跟什麼人結仇。宣宜隱隱知道一些,但她無力顧及這些,只是一味搖頭。警察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問不出什麼,就不再理會她。
醫生在一旁說著「腦幹損傷」、「顱內瘀血」、「顱壓過高」之類的話。宣宜渾然不覺,戰戰兢兢地靠近床頭。安放在方形固定裝置中的那張臉腫脹失形。腦袋裹著厚厚的紗布,頭頂的皮膚裸露著,雙眼埋在浮腫的褶皺中,鼻子都被淹沒了。嘴邊和下巴凝結著血痂,嘴唇覆蓋著一層白霜似的東西。
「明天還會腫得更厲害。你是他女朋友吧?趕緊交錢去,下午還得做個手術。」護士面無表情地說道,轉身出去了。
宣宜一動不動地站著,仔細看那張臉。浮腫的臉龐漸漸呈現出熟悉的輪廓,同時粗暴地扭曲熟悉的一切。只有眉間習慣性的淺淺蹙起完好保留著,就像他每次壓抑自己、違心說話時的樣子。一路上她都在擔心他會不會死,這一刻忽然不怕了。她追了他這麼多年,最終在這裡追上了他。他要是死了,她也不必猶豫。
一連幾天,雲間每天動一次手術,絲毫沒有清醒的跡象。宣宜守在醫院裡,追問醫生雲間什麼時候能醒,每次都得到模稜兩可的回答:「可能很快就醒了,可能一兩個月才能醒,也可能一直不會醒。都有可能。」
第六天清晨在床邊醒來的時候,宣宜決定在醫院旁邊租房子住下來。如果雲間不能醒來,以後這就是她的生活。這麼想著,她安下心來,打電話回北京向報社請了長假,很快在醫院附近租了一套一室一廳的小房子,去超市買齊生活用品。看著堆在狹小客廳裡的各種東西,她有種幸福的錯覺,彷彿終於要開始渴望已久的生活。
她花了一個小時淋浴,洗去六天來的塵垢和疲憊,換上新買的衣服,把一直披著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然後帶上毛巾、沐浴液和內衣去醫院。用電動刮鬍刀颳去雲間臉上的胡茬,浸溼臉上的血痂,慢慢剝下來,用毛巾擦乾淨,抹上潤膚霜。為他擦洗身體,換上乾淨的內衣。她動作嫻熟,不慌不忙,彷彿過去六年他們一直像普通夫妻那樣一起生活。
擦洗乾淨的雲間散發著恬靜的氣息。臉上的腫脹已經大致消退,熟悉的面容漸漸恢復。上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病房,落在白色床單上,映得一側牆壁的瓷磚熠熠閃光。窗外是碧藍如洗的天空。石榴樹剛剛長出新葉。一條石板路向遠處延伸,路兩旁的櫻樹還未開花。宣宜趴在床邊,用指尖撫摸雲間的胸口,觸控他的骨骼,想象著皮膚下有規律奔流迴圈的血液。他活著。她貼著床單慢慢閉上眼睛。
宣宜開始在武漢過起極其規律的生活。
每天清晨六點起床。拉開客廳的窗簾,讓陽光照到楓木地板上。把被子在臥室飄窗上鋪平曬太陽。刷牙洗臉淋浴,吹乾頭髮,換上乾淨衣服。做簡單的早餐,一個人坐在窗邊的餐桌前慢慢吃完,清洗碗碟。掏出洗衣機裡的衣服,一件件抖平,晾在向陽的露臺上。然後帶上乾淨的毛巾和內衣去醫院。給雲間洗臉,刮鬍子,擦拭身體,換上乾淨內衣。
收拾了病房裡的空藥瓶後,她就坐在床邊讀書給他聽。每天看著陽光在安靜的病房裡移動,滑過雲間的額頭、鼻樑、下巴,從白床單移到一側牆壁的瓷磚上,在床尾的空輸液瓶上發射出刺眼的光芒,最後消失在松木窗框上。
儘量不想任何事。比如雲間什麼時候醒來,能不能醒來,躺在床上的他是否還有意識,他之所以是他的那部分是否還在。
她不知道為什麼刻板地遵守這個沒有預謀的規律,只是下意識想為以後的生活定下一個節奏,找到一種平靜有序的基調。現在,在這間徒有四壁的病房裡,在遠離外面那個世界的安靜角落裡,他們終於能和彼此安然共處。
醫生每天都來巡房。探照瞳孔,對著窗戶看x光片,每天的臺詞都是「一切正常,但什麼時候醒來不好說」。值班護士每天量血壓,量體溫,更換輸液瓶和導尿袋。白晝漸長,天氣轉暖的時候,護士開始衝宣宜微笑,量體溫的時候偶爾會安慰她。
一個多月後,宣宜的九萬多元積蓄已經所剩無幾,下一筆醫療費需要三萬元。宣宜打電話向孔嘉求助。孔嘉立刻去銀行轉賬了。宣宜查詢賬戶的時候發現有另外一筆五萬元的匯款。她一直沒用這張卡,也不知道有這筆錢。查了近三個月的流水,發現是蕭頌轉來的,時間是她離開西安的次日。
宣宜看著查詢機的顯示屏,感覺眼睛微微刺痛,愣了一會兒,退出了銀行卡。
雲間醒來是四月底。一個天空泛著冰藍色的清晨。
七點半,宣宜走進病房,發現有個人坐在床上盯著她。雲間悄無聲息地微笑,斜靠著支起的床頭。
宣宜停下腳步,站在門口。清晨的病房瀰漫著愉悅的靜謐。陽光照進窗戶,灑在雲間臉上,他的眼睛清澈見底。是宣宜不曾見過的另一個透明透亮的雲間。
「天沒亮的時候醒的。沒讓護士找你。就想躺在這裡等你。」他說。
宣宜向後靠去,貼著瓷磚牆壁,眯起眼睛,彷彿從幾千公里外遙望他。
「宣宜,過來讓我抱一下。」雲間笑著抬起左手。
宣宜慢慢走過去。那張沉睡已久的臉現在飽含各種複雜的悲傷和快樂。她看出了其中的脆弱、渴求和剋制。她在床邊坐下,俯身貼著他的胸口。肋骨下的心臟以另一種節奏在搏動,規律,有力。
「第一次覺得手長得太少了,得多長几只才夠。偏偏只剩一隻了。」雲間伸手觸控她的肩膀,動作遲緩笨拙。
「其實我早就醒了。醒來好幾天了。只是一直動不了,也說不出話。本來很著急,想讓你知道,想跟你說話。慢慢就不急了。你每天唸的那個故事很有趣,聲音還那麼好聽。」他靦腆地笑起來,輕輕撫摸宣宜的頭髮,「剛才醒來的時候,四周很黑,你也不在,可我從沒這麼安心過。」
宣宜抬頭凝望著他,側臉感覺到一陣暖意,接著漸漸變成某種滾燙的東西。可能是陽光照在臉上的緣故。她不由得轉過頭,目光望向別處。
玻璃窗明亮奪目。窗外,石榴樹開花了,櫻花已經落盡。陽光穿過櫻樹的枝葉,照得石板路面炫目耀眼。窗臺上的藥瓶和白瓷杯子也閃著光。她回過頭,靜靜看著雲間,小心翼翼地伸手觸控他的額頭、鼻樑、下巴,彷彿眼前的他是稍縱即逝的海市蜃樓。
雲間醒來一個星期後出院。頭上的紗布已經拆了,但右手的石膏繃帶還得打一個月。
換下條紋病號服後,他罕見地給家裡打了電話。沒有提起自己身在武漢,也沒有提起剛剛重傷痊癒,語氣平淡得就像每天晚上都打電話回家閒聊。結束通話電話後,他轉過身,面朝窗戶站著。宣宜注意到他在身上摸了摸,似乎在找什麼,默默遞了一張紙巾給他。雲間蹭了蹭眼淚,撥出一口氣,沒有說話。
回到宣宜租的房子裡,雲間有些恍惚。狹小的客廳潔淨明亮,白色楓木地板,淺米色亞麻沙發。客廳盡頭的陽臺上晾著他的內衣和針織衫,玄關地板並排擺著兩雙一模一樣的棉布拖鞋。陽光照在窗邊的松木餐桌上,上面有兩隻亮晶晶的玻璃杯。這裡就像他居住已久的家。
宣宜換上拖鞋,整理著從醫院帶回來的東西,來回穿過客廳。一會兒把髒衣服放到衛生間裡,一會兒把一包藥片放進臥室的抽屜裡,一會兒又去廚房燒開水。熟練淡然,漫不經心,彷彿在這裡住了很多年。
雲間手足無措地站在客廳中央。宣宜從廚房端著水壺走出來,笑著把他推到餐桌旁的椅子上,開啟藥盒,往玻璃杯裡倒了水,說:「把藥吃了吧。」
雲間端起杯子,環顧了一下客廳,笑起來。「我是不是腦袋被砸得失憶了?昏迷住院前,我們一直住在這裡吧?」
宣宜走到餐桌那頭,推開窗戶,轉回頭來靦腆地笑了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醒。想著以後就住在武漢了。」
雲間握著杯子,看著她。她和以往那個宣宜似乎略有不同。長髮紮成馬尾辮,露出額頭和後頸,撥頭髮的習慣動作也隨之消失了。劉海有些亂,臉頰透著緋紅色,鼻尖冒出細細的汗珠,一貫如瓷器般冰冷光潔的臉龐似乎忽然熱鬧起來了。雲間覺得她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明快了。
吃飯的時候,宣宜一邊喂雲間吃飯,一邊情不自禁地低頭竊笑。
「怎麼了?」雲間尷尬地轉了轉腦袋,眼睛朝上瞄了瞄,「現在這樣子看起來很好笑?頭髮太短了?」
宣宜搖搖頭,打量著他的平頭短髮和包著石膏繃帶的右手。「早知道這樣你就能乖乖坐著,應該一早把你打一頓。」
雲間伸手摸摸頭頂,低下頭。桌上只有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碗西紅柿雞蛋湯和一碗米飯。「這麼多年,你的廚藝都沒有長進啊。還是西紅柿炒雞蛋和雞蛋炒西紅柿這兩道菜。」他取笑道。
宣宜沒搭話,舉起筷子,夾了一塊西紅柿,塞到他嘴裡,抬眼瞥了瞥他的腦袋。「原來你腦袋這麼尖這麼難看,剃光了才發現。」她嘲弄地說,忽又想起什麼似的,皺了皺眉,露出一臉嫌棄的表情,「而且,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在流口水。每個星期都要洗枕頭。」
雲間撓撓頭,接著哈哈大笑,握住宣宜拿筷子的手,眼裡閃著溼潤的光。「宣宜,我後悔了。」他說,「上次給你打電話說的那句話不算。」
宣宜怔怔地望著他,過了片刻,縮回手,放下筷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米飯。雲間張嘴湊過來,一口吞了,開心地咧嘴一笑。宣宜似乎有些走神,又舀了一勺米飯,機械地送到他嘴裡。一連餵了六七口米飯。
雲間詫異地看了看她。「啊,我快噎死了。」他抓著喉嚨撒嬌,「你一口氣餵我吃了整碗米飯,沒給我吃菜,也沒給我喝湯。」
宣宜回過神,木然端著碗筷。雲間嘻嘻笑道:「騙你的。在想什麼?」
宣宜沒說話,舀了勺湯喂他喝了,拿起餐巾擦了擦他的嘴角,抬頭眺望陽臺,神情憂傷。雲間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陽臺上灑滿暮春的陽光,白色內衣和淺灰色針織衫隨風輕擺。一束陽光穿過玻璃隔門,斜照進客廳。沙發前的楓木地板閃閃發亮。
「不如我們就留在這裡吧。」雲間回過頭,笑著說,「你喜歡做記者,可以在武漢找一家報社。我就隨便找個工作。你喜歡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宣宜默然垂下眼簾,夾起一塊西紅柿放進嘴裡,慢慢嚥下,過了許久才開口。「這兩個月一個人住在這裡,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們沒有分開,是不是早就結婚了。」
她放下筷子,環顧四周,笑容有些落寞。「我們應該會住在這樣的房子裡。陽臺上晾著衣服,窗臺上曬著被子,五斗櫃裡放著兩個人的內衣襪子。每天一起吃飯,一起睡覺。早上一起對著鏡子刷牙洗臉,傍晚一起出去散步。說不定,我還會經常罵你邋遢,怪你到處扔髒襪子。」
雲間會心微笑,握住她的手,摩挲著。「宣宜,你說得對,我們從來都不需要那些東西。我們所需要的都在這個小房子裡了。那天坐在公路邊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有多麼愚蠢。」他輕輕捏著她的手,笑著落淚,「以後我們就住在這裡。再也不分開了。」
宣宜凝視著他,微微眯起眼睛,轉過臉望著窗邊。樓下是一個小院子。不遠處,一株懸鈴木的樹冠探出頭,鮮綠的新葉被陽光照得猶如透明的。「天氣真好。我們出去散步吧。」她說。
傍晚時分,他們走到了湖邊的那座白色九孔橋。橋邊臨湖的空地上,一群老人正隨著節奏歡快的流行歌曲跳操。長長的隊伍繞著空地周圍的綠化帶,一步步移動。隊伍中還有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和兩隻寵物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