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宣宜的聲音有些遲疑,接著電話裡一陣靜默。「是你嗎?」她帶著哭腔問道,「雲間,是你嗎?」
雲間張張嘴,卻只發出嗚嗚的聲音。
「你怎麼了?」宣宜焦急地問道,「你在哪裡?」
最後那盞燈快要熄滅了,大腦漸漸沉入黑暗中。雲間抿了抿嘴唇,聚起最後一點力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我沒事。」他說,「在海南找了個工作,準備留在這邊了。想跟你說一聲。好了,我掛了,正開車呢。」
「雲間……」宣宜哭出聲。
雲間靠著護欄仰望夜空。他懷念那時居庸關山頂的滿天繁星。
「忘了我。」他說,迅速結束通話電話,關機。
漆黑的睡意迎頭而來,一口吞下他。他閉上眼睛,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和舒適。現在,他要睡覺了。
接到雲間的電話時,宣宜正和蕭頌的一大家人在西安鐘樓附近的酒店吃飯。
手機響起,看到上面顯示的陌生號碼,宣宜禮貌地離席。電話那頭只有風聲,她「喂」了兩聲,下意識躲進衛生間。聽到雲間的聲音時,她有種可怕的預感。不等她問什麼,他就結束通話電話,再打過去已經關機。她滿心忐忑地回到宴席上。一個小時後,手機再次響起,是一個外地的固定電話。宣宜趕緊起身,推門走出包廂。
電話是武漢的警察打來的。有人在路邊看到一個重傷暈倒的人,報警送到了醫院,警察根據手機的最後一個通話記錄找到了宣宜。
宣宜不明白雲間為什麼會在武漢。「他怎麼了?受了什麼傷?嚴重嗎?」
「有點嚴重吧。」警察帶著武漢腔曖昧地說,「後腦勺都是血。具體不曉得。」
宣宜腦子裡轟的一聲,所有東西都清空了,只剩下一個念頭,馬上去武漢。經過包廂外面時,她想起蕭頌,湊近門上的小窗望了一眼。蕭頌正笑著舉杯和幾個親戚說話。她不知道怎樣開口,迅速關機,奔下樓,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火車站。
正值春運高峰,深夜的西安火車站到處都是人。宣宜衝到自動售票機前買了一張最快往東去的車票,上車後發現是到南京的,問了乘務員才知道去武漢得在鄭州下車,再換一趟。火車開出半小時,宣宜才想起蕭頌還在酒店,趕緊拿出手機。手機剛開啟,就響個不停,都是蕭頌發來的簡訊。她來不及開啟,蕭頌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宣宜,你在哪裡?怎麼關機了?」蕭頌的聲音在顫抖,似乎找她找瘋了。
宣宜的眼淚立刻湧出來。「我在火車上。我……我要去武漢。」
「為什麼?出了什麼事?」
「雲間……」宣宜哽咽一聲,「他出事了。」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跟你一起去。」
「我什麼都忘了,什麼都顧不上了。」宣宜哭出了聲,「他快死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再也見不到他了……」
「你是不打算回來了是嗎?」蕭頌沉默了一會兒,猶疑地說道。
宣宜默然。她根本來不及想。蕭頌似乎從她的沉默中感覺到什麼,在電話那頭無聲痛哭。「宣宜,我說過……關中平原的山川河嶽都可以為我做證,你不能後悔……」
心似乎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宣宜握著手機淚如雨下。車窗外一片漆黑,火車穿過關中平原,隆隆向東賓士。
宣宜仰起頭。鼻腔裡有股鹹鹹的眼淚滑進喉嚨。她撥出一口氣,下定決心。「蕭頌,我不會反悔。我一定會回來。只要雲間沒事,我就回北京找你。」說完立刻關了手機。
在鄭州下車時已經凌晨兩點多。火車站擁擠不堪,候車廳、售票處、門口走廊下都坐滿了人,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靠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坐在地上睡覺。宣宜小心翼翼地穿過候車廳裡,擠到售票口,買到一張凌晨四點多開往武漢的慢車車票,無座。距離開車還有兩個多小時,她無處可去,只能靠牆坐在售票廳門口的水泥地上。
深夜的車站燈火通明,車站外是冬天寒冷的夜空。這座陌生的城市在淺淺地呼吸,旁邊東倒西歪坐著睡覺的人們也在輕輕呼吸。空氣中有股泡麵和冷風混合的味道。
宣宜坐了一會兒就覺得渾身冰涼,這才發現自己只穿著單薄的毛衣,羽絨服還留在酒店的衣帽間。寒冷讓血液漸漸冷卻,一路上鬧鬨鬨的腦子逐漸沉降,她終於有機會陷入沉思。她反覆揣摩警察那句「後腦勺都是血」,想了很多可能性,每一種可能性都讓她如臨深淵。她後悔下雪那天沒有當機立斷跟他走。
那天,她趕到火車站後給雲間打電話,雲間已經關機。她在候車室裡找,在車站的快餐店裡找,在即將開動的火車上找。人來人往的車站裡,眾聲喧譁,她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大四那年。恨不得把整個北京翻個底朝天,把他找出來。四年裡,她不敢離開那條河,不敢離開那條街,生怕他回來的時候,她不在。害怕出門,害怕坐地鐵,覺得北京好大,大得沒邊。每天看到四惠地鐵站烏泱泱的人流,她就會恐慌,覺得自己再也找不到他了。她忽然不明白,重逢這一年來,她為什麼能夠遠遠望著他,假裝自己沒那麼愛他。
火車晚點半個小時後,終於搖搖晃晃地進站。宣宜被人流擠上車門,卡在車廂連線處就再也動彈不了。一路上她靠著車廂連線處蹲著,像個木偶一樣不斷被上下車的人流推擠著、驅趕著,終於在五個小時後到達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