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倒計時的聲音響起。人行道的綠燈開始閃爍。
蕭頌站在路口的斑馬線前,望著路對面的酒吧招牌。一輛右轉的計程車鳴著刺耳的喇叭,從他身邊掠過。車身貼得很近,他感到臉上拂過一陣熱乎乎的廢氣,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斜對面的商場電子屏亮著熒光模擬時鐘。五點差十分。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他已經是第四次繞回這個路口。他擔心在裡面待太久會暴露行蹤,也擔心給對方更多時間猶豫,對方反而可能臨陣退縮。
天色漸暗,四周喧鬧如常。幾個穿彩色羽絨服的年輕男女小跑著穿過馬路。斑馬線前整整齊齊停著等紅燈的車子。垂直方向的馬路上,車流熙來攘往,一輛燈火通明的雙層公交車緩緩駛過路口。沒有人在附近邊打電話邊張望四周,沒有人坐在路邊的花壇上等人,也沒有人擺攤擦鞋或賣手機卡套。但他能感覺到一股不明的威脅。
這種威脅似乎來自他自己,來自心底某個揮之不去的念頭。昨天收到那個人約定見面的電子郵件,蕭頌就隱隱感到不安。他原以為,上次冒險交出合同後他早就離開北京了。蕭頌只能暗自安慰自己,也許他知道了合同被搶走的事,還想給他別的證據。畢竟他已經沒有退路了。馮思源不會放過他,恐怕葉哲朗也在找他。
倒計時只剩下三秒。蕭頌下定決心,快步跑過路口。
酒吧裡面漆黑一片,一段陡峭的樓梯向下延伸。蕭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黑暗,然後張望一下四周,邁步走下樓梯。
這是一家懷舊酒吧。幽暗的地下空間飄忽著低沉的爵士樂。牆上密密麻麻貼滿五六十年代的爵士樂明星海報,還有花花綠綠的便籤條。酒吧里人不少,大都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的桌旁。蕭頌進來的時候,一個坐在吧檯邊的男子剛好抬起頭,目光掃過蕭頌,停留了幾秒,又立刻移開了。蕭頌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他已經低下頭,端起吧檯上的一杯酒,慢慢抿著,看起來一臉倦容。擱在吧檯上的右手捏著一根菸,煙燃了大半,長長一截灰燼幾乎要掉下來了,他卻渾然不覺。
過於警覺的時候,看誰都可疑。蕭頌在心裡苦笑一聲,往酒吧深處走去。圓木地板在腳下發出吱嘎的響聲。穿過擁擠的木桌時,為了避讓一個突然站起來的男子,蕭頌猛地撞上旁邊的桌子,桌上一瓶酒騰空飛出。他像投籃時那樣,敏捷地側身一轉,伸手抓住酒瓶。轉身的時候,他瞥見吧檯邊那個人迅速低下頭。應該不是錯覺。他放下酒瓶,繼續往前走,在牆邊的一張桌子旁坐下。
一個服務員經過,他要了兩瓶啤酒。牆上的仿古鐘敲了幾聲。五點整。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漏接的電話,沒有簡訊,郵箱也沒有新郵件。服務員端著放滿杯子和瓶子的托盤走過來,放下兩瓶啤酒和兩個玻璃杯,又搖搖晃晃地舉著托盤離開。蕭頌把一瓶酒放在對面,舉起另一瓶,就著瓶口喝了一口,轉頭環顧四周。沒有人留意他,也沒有人走進酒吧。
十五分鐘過去了。他放下啤酒,拿起手機,再次重新整理郵箱。這時,他感覺到有人在桌對面坐下來。他抬起頭。是之前坐在吧檯邊的那個人,他臉上的倦容已經一掃而光,直視蕭頌的目光異常銳利。
蕭頌心裡猶疑,決定先試探一下。「抱歉,我約了人。」他指了指對面那瓶酒。
「是我。」男子說,「他託我來的。」
蕭頌眯眼看著他。男子三十二三歲,平頭短髮,有一對鷹隼般的眼睛。直覺告訴蕭頌,事情有些怪異。
「你認錯人了吧。」蕭頌微笑道。
男子不耐煩地皺了皺眉,拿出手機,劃拉了幾下,把螢幕舉給他看。上面是一封轉發的郵件,正是蕭頌收到的那封。
「信不信隨你的便。」男子收起手機,彎下腰,「他已經走了。有些東西走之前不方便給你。要不是欠他人情,我才不想摻合這檔子事。」
蕭頌感覺到鞋子碰到什麼東西,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腳邊多了一個黑色紙袋。他伸手撥開看了看,裡面是一個紙盒子,正想拿出來,男子從桌下伸手攔了一下。「回去再開啟。」他說。
蕭頌直起身,仔細打量著他。「你是他什麼人?他去哪兒了?」
男子苦笑著擺擺手。「你別打聽我。記住,我今天沒來過,你也沒見過我。我走了。你等我走遠了再走,別想跟著我。」說著站起來,恢復之前倦怠的樣子,推開椅子,懶洋洋地往門口走去。
蕭頌看著他爬上陡峭的樓梯,消失在黑暗中,猶豫片刻,在桌上放下錢,拿起紙袋,起身去追他。
奔到酒吧門口的時候,蕭頌驚訝地發現那人靠著人行道的護欄站著,一臉嚴肅,似乎在等他。之前那種怪異的感覺再次湧來。蕭頌望著他,跨出一步,正想叫他,忽然感覺到後面有人靠上來。他一轉身,來不及看清,就被兩個人摁著肩膀撲倒在地。後腦的傷口撞上堅硬的水泥地。一陣短暫的眩暈。他費力睜大眼睛,發現兩個身穿黑色羽絨服的人死死按著他,嘴裡大聲嚷嚷著什麼,但他完全聽不見。
「叫什麼?問你叫什麼!」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聽清了。
「你們什麼人?」他立刻清醒過來,掙扎了一下。酒吧門口很快聚集了一群人,有人掏出手機拍照。「快報警。」他喊道。
「我們就是警察。」左邊那個高個子從口袋裡掏出證件亮了一下,和另一個人一起拽起蕭頌。
「叫什麼?」高個子警察吼道。
「蕭頌。我是財經報社的記者。你們憑什麼抓我?」周圍的人興奮地拍照,蕭頌發現自己儼然成了被抓現行的小偷。
另一個警察拿起地上的紙袋,往地上倒。那個紙盒子摔了出來,盒蓋歪斜,露出厚厚一沓錢。警察掀起盒蓋。紙盒裡面竟裝滿了錢,一沓沓,碼得整整齊齊,至少有五十萬。蕭頌不由得目瞪口呆,立刻明白了前因後果。他扭過頭,看見剛才那個男子靠著護欄遠遠望著他,嘴角泛起不易察覺的微笑。
「六十萬。」那個警察仔細地數了一遍,開始對著地上的錢拍照。
「是你的東西吧?」高個子警察一邊搜蕭頌的身,一邊說道,「你涉嫌敲詐勒索,跟我們走吧。」
天亮了。羈押室外的停車場沒有一輛車,沒有一個人。融雪的清晨,吹過停車場的風冰冷刺骨。宣宜坐在牆邊的一排塑膠凳上,木然望著水泥地上的殘雪。
孔嘉跺了跺腳,再次走到旁邊,透過門上的小窗往裡窺看。裡面只能看到一條空蕩蕩的走廊。她走回來,小心翼翼地坐下,摟了摟宣宜的肩膀,拉起她羽絨服後面的帽子套到她頭上。「彆著急。應該快出來了。」她輕聲說道。
宣宜呆滯地點點頭。她什麼都無法思考。從凌晨接到報社的電話,她一直處於一種夢遊狀態。一直隱隱擔憂的事終究發生了。只是聽到的所有事情都過於荒謬,完全沒有真實感。和她想象的種種情形相比,真實發生的事反而更像假的。
裡面響起一陣腳步聲。宣宜騰地站起來,衝向門口。門砰地向外推開,差點撞上她。陸衡愁眉苦臉地走出來,掩上門。
「蕭頌呢?」宣宜轉身向裡面張望了一下。
陸衡看了孔嘉一眼。孔嘉會意,拉過宣宜,在凳子上坐下。
「陸衡,蕭頌呢?」宣宜竭力平靜地問道。
「我沒見到他。董總編也沒見到。他們不讓見。不過你別擔心,報社的律師見過他了,他還好。」陸衡在旁邊坐下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為什麼還不放人?」宣宜問。
陸衡抿了抿嘴唇。「律師說目前表面證據成立。馮思源提供了一封電子郵件,說蕭頌以負面新聞為要挾,勒索六十萬。警方查過了,那封信的確是從蕭頌的郵箱發出的,ip也是蕭頌家。馮思源公司的一個經理做證說蕭頌發郵件約他在酒吧見面,談付款的事。那封郵件也是從蕭頌家發出的。警方很快會簽發拘留證,律師已經督促警方儘快把人送到看守所了。」
「看守所?」宣宜難以置信。
「你別急。送看守所是為了保護蕭頌。關在羈押室,他……他沒法休息。」
陸衡像是臨時改口。宣宜聽出來了。「那看守所呢?他們會不會打他,逼他簽字?會不會拿大燈照他,不讓他睡覺?他脾氣那麼硬,肯定會跟他們硬碰。他的傷還沒好……」她喃喃自語。
「不會的。你別瞎想。」陸衡說,「這種事蕭頌見得多了,他們報社這方面也有培訓。他知道怎麼應對,會保護自己的。」
「警方是準備起訴了嗎?」孔嘉問道。
「目前還沒有。報社正在奔走抗訴。董總編說,只要蕭頌挺住,不認罪,報社一定會有辦法救他。那些郵件可能跟之前蕭頌被打暈,筆記本被偷有關。律師也準備從這裡入手。」陸衡搖搖頭,懊惱地捶了自己一拳,「上次我就應該好好勸他,讓他放棄。這些人處心積慮,他根本防不了。發勒索信,騙他見面,現場人贓並獲,整個證據鏈都坐實了。」
「最壞的結果會怎樣?」宣宜自言自語般問道。
陸衡沒回答,抬頭往向遠處,忽然霍地站起來,衝向停車場外面。孔嘉愣了愣,立刻追上去。外面響起一陣喧鬧聲。宣宜轉過頭。迷濛的晨光中,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停車場外面的路邊。陸衡衝上去,一拳打在他臉上,緊接著撲上去,把他按到地上。她慢慢回過神,起身跟出去。
人行道的融雪積了一攤水。宣宜遠遠看見陸衡掐著雲間的脖子把他摁在水裡,單腿抵著他的胸口,一邊打他一邊衝他怒吼。雲間沒有還手,血從他的鼻子淌下來,白色羽絨服上血跡斑斑。她如夢初醒,立刻跑過去。
陸衡再次揮起一拳。孔嘉抓住他的手,捶了他幾下,把他拽起來。陸衡恨恨地放開雲間,吼道:「他要去坐牢了!這下不會妨礙你了。你滿意了吧?」
雲間撐著地上,費力地爬起來,手一滑,側身跌到水裡。宣宜伸手扶起他,見他臉上、胸前都是血,下意識伸出手,想幫他擦去血,猶豫了一下,又縮回手。雲間搖了搖頭,輕輕撥開她的手,抹了一把鼻子上的血,轉身離開。
「蕭頌要是有事,我不會放過你的。」陸衡在後面喊道,「你最好把我也送進去,要不我會把我知道的都抖給媒體。」
雲間頭也不回,右轉走上一條小路。宣宜看到地上斷斷續續的血跡,不由自主地跟上去。陸衡一見,瞪起眼睛,伸手要去抓宣宜的胳膊,被孔嘉攔了下來。
宣宜遠遠跟在雲間身後,看著他不停抹著臉上的血,越走越慢,步履越來越不穩。走到一段圍牆外面,他踉蹌了一下,扶著圍牆跌坐在地。宣宜再也忍不住,跑過去。雲間聽到聲音,抬起頭,衝她笑了笑。血從他的鼻子裡湧出來,絲毫沒有止住的跡象。宣宜一下哭出聲,慌忙解下圍巾,按到他的鼻子上。墨綠色的圍巾立刻被浸成黑色。
「沒事……老毛病,一會兒就好了。」雲間仰著脖子咕噥了一聲。
宣宜欲言又止,咬了咬嘴唇,看著他。雲間避開她的目光,撐著牆壁站起來。「你想罵就罵吧。不用忍著。」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