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清晨七點半,太陽剛剛升起,霧霾還未散盡,天空透著詭異的黃色。開著黑色沃爾沃從北四環出來時,雲間滑下車窗,迎著風深吸一口氣。一股火燒火燎的氣味。他咳了兩下,望見前面路邊有個報刊亭,降低車速,轉入輔路,在報刊亭前面停下來。

那本財經雜誌放在當日新到的報紙旁邊。雲間下車買了一本,順便買了豆漿和煎餅,回到車上,邊翻雜誌邊吃東西。那篇報道的標題出現在封面右下角,很醒目。他翻到內頁掃了一眼,內容和網上的一樣,但他還是從頭到尾又仔細看了一遍。

文章重點在質疑那家國企過去數年間幾樁可疑的收購,暗示其中存在利益輸送、資產轉移。海格的事被作為典型例子,整個交易過程講述得非常詳細,包括幾個關鍵細節,顯然是有人向蕭頌爆料。文中沒有提及雲間的名字,只是以「馮思源投資的某廣告公司經理」代替,似乎是蕭頌有意為之。昨晚看到報道時,雲間還略感意外。

更令雲間意外的是,從昨晚到現在,馮思源一直沒有聯絡他,也沒有像以往那樣迅速安排人上街收雜誌、聯絡網站刪稿。短短幾個小時,這篇報道已經被四處轉載。

吸管發出空洞的聲音,豆漿喝完了。雲間合上雜誌,把空塑膠杯壓扁,塞進車門儲物槽,發動車子,慢慢駛上主路。

進辦公室前,他特意繞到辦公區另一頭,看一眼陸衡的辦公室。門敞開著,陸衡依然沒來上班。雲間注意到桌面很整潔,平常堆在一起的資料夾不見了,似乎有人收拾過。他猜想陸衡可能是趁昨晚他被蕭頌約出去,回來收拾東西了。想到陸衡一連四五天躲著不見他,連電話都不接,雲間不禁有些惱怒,擔心拖得久了,馮思源會聽到風聲。

上午十點,那家國企和海格公司同時發公開宣告,強調收購交易系正常商業行為,高估值是基於海格廣場獨一無二的地理位置,同時指責財經雜誌的報道純屬揣測、臆斷乃至惡意誹謗,意在破壞收購交易,暗指記者被利益方收買、蓄意捏造事實,必要時將對當事媒體採取法律行動。措辭相當強硬,與馮思源一貫的行事風格大相徑庭。

雲間反覆看了幾遍,一邊揣摩馮思源的意圖。桌上的手機忽然響起。他伸手拿起來,是馮思源。他沒提蕭頌的事,只是讓雲間晚上回公關公司見他,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晚上九點,公關公司的白色大理石前廳燈火通明,玻璃大門卻鎖著,裡面一個人都沒有。自從調到陸衡的廣告公司,雲間還是第一次回到這裡。門禁卡在調離時就歸還了。雲間張望了一下,按下門鈴。

門鈴響過三遍,裡面傳來腳步聲。馮思源緩步走過來,按下開門鍵,隔著玻璃門衝雲間點頭微笑,笑容像一貫的那樣平靜溫和。

「最近清減了。」馮思源隨口說道,轉身往辦公室走。

雲間跟在後面。「最近事多,有點忙。」

馮思源推開辦公室的玻璃門,向落地窗旁的沙發走去,頭也不回地說:「那倒是,陸衡走了,你一個人肯定忙壞了吧。」

雲間遲疑了一下,走過去,在馮思源對面坐下,尷尬地笑了笑。「我們有些意見不一致。他就是出去散散心。」

馮思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慢條斯理地往淺口小瓷杯裡倒了兩杯茶,往雲間前面放了一杯,然後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細細品茗。雲間拿起杯子,一口喝了,放下杯子。馮思源笑著搖頭,輕輕晃動杯子,一邊聞香,一邊觀察茶湯。「昨天陸衡來找過我,說要退股,還順便幫你辭職了。」

雲間略微一愣,抬眼發現馮思源正看著他。他輕聲笑起來。「他一向這個脾氣,說一不二。」

馮思源向後靠到沙發上,望著雲間。「那你呢?」

「他代表不了我。」

馮思源點點頭。「他要退股我沒什麼意見。他說只要拿到一開始入股時的估值,我倒是不想佔這個便宜,該多少錢就是多少錢,但他堅持只要八百萬,我也就隨他了。退股協議我都讓人擬好了,我已經簽了。」說著抬手指了指辦公桌上的一個檔案袋,「一會兒你帶回去,你簽了,讓他籤。這事就定了。」

雲間有些錯愕,直覺事情應該沒這麼容易。馮思源似乎看出來了,拿起水壺燙了燙杯子,又倒了兩杯茶,端起杯子貼到唇邊抿了抿。「你也用不著想得太複雜。事情就這麼簡單。不過我需要他留點東西讓我放心。你知道該怎麼做。」

雲間心裡一驚,立刻明白了馮思源的意思,拿起杯子慢吞吞喝了一口。

馮思源瞄了雲間一眼,轉頭望向窗外。「這事你別多想。我不是什麼陰謀家,有些事我比你更厭惡,真做起來可是沒完沒了,還髒手。我只做最低限度的。說起來,誰也不見得有多幹淨或者有多髒。尤其是白手起家賺了十幾億的人,你不能要求他完美無瑕。所以,一個人太清白,會讓別人覺得受到威脅。」

「陸衡只是有點理想主義,不會真做出什麼。」雲間說。

馮思源彷彿沒聽到。「他比較幸運,大概從來沒為錢苦惱過,所以少拿幾百萬都無所謂。這種東西既美好又危險,最是靠不住。他不知道錢到底是什麼東西,但我知道。」他放下杯子,溫和的笑容消失無蹤。眉眼深邃的輪廓和唇邊長長的法令紋,讓他看起來異常嚴肅冷酷。

「以前我也以為有些東西是錢買不來的,結果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錢,尤其是一大筆錢,自有其力量。錢能讓你心平氣和,留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優雅、修養都是這麼來的。誰也不能要求每天在四惠擠地鐵的人優雅禮讓,或者要求在街頭擺攤發傳單的人關心暈倒的路人。長期的貧窮會磨損人的愛心、耐心、毅力,損壞人心幾乎所有東西。愛情會變味,親情會淡漠。沒辦法,窮人要生存就得兇猛冷酷,還會疲憊,會驚慌。而疲憊又驚慌的人是談不起理想的,連尊嚴都顧不上。在中國,一個人能有多少尊嚴,完全取決於他有多高的地位,或者有多少財富。同樣,面對惡意的規則,你有多少能量,你就能在多大程度上保護自己。在這裡,惡法自有其剛性和柔性,對窮人越鐵面無私,對另一些人越溫柔諂媚。一個普遍沒有羞恥心的社會就是這樣。再沒有哪個地方比這裡更加無恥。你只有掌控了錢,錢才不重要,你才能打敗它,才有為人的尊嚴。有些人一輩子忙著在地上爬,四處賠笑,也不過是從別人的手裡討點剩菜冷飯。他們心滿意足,還粉飾為安貧樂道,一邊小心翼翼嘲弄有錢人,一邊向天真的年輕人兜售。你不一樣,我不一樣。我們是真正的人,用自己的雙腿站著,憑雙手和頭腦奪得一切,在這個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競爭就免不了殘酷。有些競爭手段難免讓我們不喜歡,但為了贏,就得做出選擇。但你知道自己的抱負,錢不是目的,自由才是,暴力不是手段,力量才是。」

馮思源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為此,你得打破一些狹隘的原則,捨棄一些不捨的東西。」

雲間盯著茶几上的杯子,沒說話。

「陸衡的事你親自動手,你也好放心。其他多餘的事,我不會做。」馮思源說,「我信得過你。」

雲間不再猶豫,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怎麼做。」

馮思源點頭,面露微笑。「蕭頌的報道看了吧。」不等雲間回答,接著說,「你想點辦法吧。回應宣告你也看了吧,根本不由我決定。強硬是需要資本的,高調不僅是在警告媒體,也是在宣示實力,召喚各方支援。這麼大一艘船,上面載了多少人?誰也不會眼看著翻船。別人要是真覺得受威脅,要做什麼直接就動手了,不會跟我打招呼。你更加救不了他。」

無法故技重施,雲間完全不知道拿蕭頌怎麼辦。

「你還得快。」馮思源直視他,「我已經知道是誰向他爆料,就是還沒找著人。本來是我安排在孫晉成身邊的人,孫晉成臨走的時候擺了他一道,沒想到葉哲朗為此不惜代價,我也被騙了。現在很麻煩,他手裡有東西,要是真到了蕭頌手裡,就會弄得沒法收場。說實話,他們的手段,我可不喜歡。」

雲間忽然想到一件事。「現在跟蹤蕭頌的是誰?」

馮思源搖頭。「不是我派去的。」

雲間一下站起來。

「你得儘快。」馮思源說,「還有,要剋制,別跟他們起衝突。」

雲間點了下頭,匆忙向馮思源告別,拿起桌上的檔案袋離開。

雨刷單調地左右擺動,颳去擋風玻璃上的雪花。

天徹底黑下來了,夜空中飄著細雪。從擋風玻璃望出去,視野有些模糊。雲間雙手擱在方向盤上,注視著左邊路口。昏黃的路燈下,橫向馬路空蕩蕩的,沒有一輛車。

忽然,一個身影從街角的黑暗中衝出來。雲間認出是蕭頌,立刻鬆開手剎,踩下油門,闖過亮起黃燈的路口,向左轉上橫向馬路。車微微側滑,他放鬆方向盤,用力踩油門。前面不遠處,蕭頌沿著馬路慌亂地往前跑,邊跑邊向後張望,似乎在找計程車。雲間踩下剎車,車身向右一歪,斜在蕭頌前面。

「上車!」雲間滑下車窗,衝蕭頌喊道。

蕭頌探頭朝車窗看了看,見是雲間,警覺地抓緊背包,退了一步。

「快上車!」雲間吼道,轉頭瞄一眼後視鏡。

蕭頌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迅速拉開車門坐上來。剛關上門,雲間就一腳踩下油門,猛地向左變道。蕭頌聽見油門全開的聲音,車轟的一聲轉過路口,前面閃著微光的柏油路面嘶吼著撲來。他只覺得整個人向右甩出,趕緊抓住把手,拉過安全帶扣到身上。「你在跟蹤我?」他大聲問道。

「你還是先想想後面那些人吧。現在怎麼辦?」雲間頭也不回地說道,同時連續換擋。車全速駛上一條寬闊的公路。路上車很少,完全沒有隱蔽的地方。

蕭頌回過頭。從後擋風玻璃望出去,遠遠可以看見幾盞刺眼的遠光燈出現在公路盡頭。雪越下越大。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什麼!值得這樣冒險嗎?」雲間說,「有沒有想過,也許你被人利用了,捲入別人的恩怨了?整件事是葉哲朗故意挑撥的,就是為了報復馮思源。」

「這和我無關。我只做我應該做的。他們互相傾軋,反倒可以抖露更多真相。」蕭頌盯著後視鏡。漫天飛雪中,那些遠光燈迅速逼近。「你快點!」他喊道。

「已經最快了。」雲間踩住油門,皺眉望著車燈照亮的路面,「前面都是直道,這車的馬力不如他們,沒法擺脫他們!」

蕭頌愣了愣,轉頭仔細端詳著雲間。「你故意的?」他說。

雲間不由得轉過頭。「我故意?」他憤怒地捶了一下方向盤,「我要是故意的,別來就行了!等著明天看新聞,說你下雪天出車禍死了。」

「那他們是什麼人?」

「你的報道對誰威脅最大?」雲間說,「他們可不是馮思源,還想著先試試收買你。他們會直接讓報社聽話,讓你閉嘴。不管你拿到什麼,給他們。」

「不可能。」蕭頌說,「你只管開車。快點!」

「這一路都是直道,早晚會被他們追上!」

幾束強光照進車裡。後視鏡反射出刺眼的亮光,雲間眯了眯眼睛,望見右前方似乎有一條歪歪斜斜的岔道。一個念頭迅速掠過。「看右邊。是不是有條路?」他衝蕭頌喊道。

蕭頌轉過頭,湊近車窗。雲間吸一口氣,在心裡祈禱一聲,抓起變速器旁邊的不鏽鋼水壺,對準蕭頌後腦勺砸了一下。咚的一聲,在寂靜的車裡聽起來猶如擂鼓。蕭頌向後一仰,來不及出聲,就癱到椅背上。雲間心裡一驚,一邊轉動方向盤向右變道,一邊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後腦反骨位置腫了一個包,好在沒有出血。

後面的遠光燈更近了,他輕踩剎車,猛地向右,轉上小路。不出所料,這是一條彎彎曲曲的泥土路,積著薄薄的雪。兩邊都是蒙著塑膠膜的溫室,視野有限。前面是一個向右的急彎,他幾乎沒有減速。路面積雪讓輪胎失去抓地力,車身被一種可怕的力量丟擲去。他冷靜踩下油門,放鬆方向盤,車身向外側滑,緊接著輪胎重新抓緊地面,車飛出彎道。轉過幾個急彎,那幾臺車已經被遠遠甩在後面。他輕踩剎車,降低車速,瞄一眼左邊,向左轉動方向盤。車一下躥出去,衝進一個溫室。白色薄膜撕開一個大洞。車頭撞上一排藤架,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副駕駛座上,蕭頌仰靠著椅背,昏迷不醒,手裡依舊牢牢抓著背包。遠處,幾束強光穿過溫室,照亮漫天大雪。轟鳴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大雪漸漸覆蓋了擋風玻璃,車窗上結了一層冰花。雲間點燃一根菸,用力吸了一下,滑下車窗玻璃,吐出一口煙。風雪迅速吹散了那團白煙。他幾乎想不起上一次抽菸是什麼時候。

一陣風雪從車窗吹進來。蕭頌靠著椅背輕輕哼了一聲,接著猛然坐起來。他轉頭望了望四周,立刻抓起背包,扯開拉鏈,胡亂翻找起來。

「別找了。合同我給他們了。」雲間說。

蕭頌沒理會,把背包倒過來,用力抖了抖。包裡的東西鋪滿他的膝蓋,一本便箋掉到地墊上,稿紙飄得到處都是。

「錄音筆也給他們了。」雲間扔了煙,慢慢撿起飄到儀表板上的稿紙。

蕭頌一下甩了背包,扯過雲間手裡的稿紙,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按到頭枕上。「我居然還相信你。我居然相信你!」他怒不可遏,仰頭大吼一聲,轉頭咬牙切齒地瞪著雲間,「你這麼處心積慮,就為了邀功嗎?」

雲間轉開臉,望著窗外。「不給他們,你今天別想活著回去。」

「這麼說我還應該謝謝你?你不如直接給我一刀得了。」

「反正東西已經沒了。這事到此為止了。你沒證據,死心吧。」

蕭頌用力捶了一下儀表板。砰的一聲,儀表板的藍光閃了一下。他推開雲間,迅速收拾了散落的稿紙,撿起地墊和座椅上的東西,塞進包裡。「我不會放棄的。」推開車門的時候,他回頭說道,「還有,以後我沒你這個兄弟。要是真有你的證據,我不會放過你。你好自為之吧。」說著甩上車門,轉身往公路方向走去。

雲間看著他轉過前面的溫室消失在轉彎處,默然靠著椅背發呆。萬籟俱寂,只有雪落在車頂的輕微聲音。他再次掏出一根菸,伸手在車門的儲物槽裡摸索打火機。一陣熟悉的音樂聲響起。指尖彷彿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他鬆開煙,拿起變速器旁邊的手機。果然是宣宜。他愣愣地看著螢幕,過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回去。鈴聲響了六七聲後終於停了。他發動引擎,向後倒車,轉上積雪覆蓋的泥土路。

剛回到公路上,手機再次響起來。他盯著左右擺動的雨刷,沒有理會。鈴聲響了一會兒,停了幾秒,緊接著又立刻響起。不斷連聲吟唱的悲傷歌聲在車裡迴盪,在他的耳畔傾訴,令他忍無可忍。他第一次發覺自己是如此厭惡這首《rilkeanheart》。他知道她為什麼找他,她總是能夠動搖他的決心。

他猛地踩下剎車,在公路中間停下車,拿起手機,摳下電池,然後開啟儀表板下的儲物櫃,把手機和電池一起扔進去。車裡恢復安靜。他用力把油門踩到底,駕車向北。

回到公寓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走出電梯,轉上走廊的時候,他不由得怔怔地停下腳步。走廊盡頭,宣宜靠牆坐在地上。雪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落在她身上。她抱著膝蓋低著頭,長髮上落滿雪花。雲間猶豫了一會兒,拖著腳步走過去,停在她面前。

宣宜似乎聽到了動靜,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他。

「這麼晚了,你來這裡幹嗎?下這麼大雪。」雲間一臉淡漠地站著。

宣宜撐著瓷磚站起來,似乎是坐了太久,腿麻木了,她踉蹌了一下。雲間伸手扶了她一下,又立刻放開她。

「陸衡來找過我。他說的是真的嗎?」她說。

「這些事你別管。很晚了,快點回去吧。」雲間轉過身,掏出鑰匙開門。

「我怎麼可能不管?」她站到他身邊,「你都變成什麼樣了?」

雲間毫不理會,迅速開啟門,側身貼著門縫鑽進去,反手就去關門。門眼看就要關上了。宣宜一著急,伸手在門縫擋了一下。門砰的一聲撞上,她驚叫一聲,抽回手。雲間趕緊開啟門,抓起她的手。中指和無名指被門夾到了,指甲已經變成絳紫色。他揉了揉手指的關節,見沒傷到骨頭,鬆了口氣。

「沒事。不疼。」宣宜想縮回手。

雲間沒有放開,關上門,一聲不吭地拉著她走進廚房,開啟熱水,把她的手放在水裡,輕輕揉著指關節。宣宜抬頭看著他。他專注地看著水裡,沒看她,過了許久,轉身走出去,拿了條毛巾回來,遞給她。

「一會兒把手擦乾了,我送你回去。以後我的事你別管,叫蕭頌也別管,好好過你們自己的生活。」

宣宜沒接,只是看著他。雲間抓起她的手,裹上毛巾擦了擦,隨手扔到旁邊,拉著她的胳膊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