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廣告策劃案,已經深夜十點。雲間關了檔案,想起活動現場的展示ppt還未修改,開啟檔案,準備做完再回家,忽然聽到有人敲門。他抬起頭,看見陸衡笑著站在門口,一手插在黑色羽絨服側兜裡。
「你怎麼來了?大冷天的,這麼晚了。」雲間看了他一眼,又轉回視線,看著筆記本螢幕。
陸衡慢悠悠走過來,拉開辦公桌前面的轉椅坐下,輕快地轉了一圈,靠到椅背上。「來看你。」他意味深長地說道,轉頭看了看旁邊的沙發,「你是帶了鋪蓋,準備在這裡過夜?」
「倒是沒想到。」雲間歪了歪腦袋,笑起來,「是個好主意。明天我就帶張毯子過來,下個月把房子也退了。反正我一個人,回家也是倒頭就睡。」
陸衡誇張地伸了個懶腰,抬腳擱到桌上。半舊的黑色馬丁靴沾滿塵土。「既然如此,是什麼讓你每天早上七點到辦公室,晚上十一點才回家?」他端詳著雲間,神情淡漠。
雲間抬眼看了看他,發現他臉上毫無平常開玩笑時的戲謔笑容。「你是來關心我的?」他合上筆記本,拔了電源線,「那請我吃飯吧。我還沒晚飯呢。」
「成啊。」陸衡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盒薄荷糖,朝空中輕輕一抖。一顆綠色的糖臨空飛起,劃過一道拋物線。他略一側頭,用嘴接住,然後一邊吮著糖,一邊放下腿,站起來。「想吃什麼?不會是泡麵吧?像你這麼分秒必爭、講究效率,不如給你買包壓縮餅乾?」
雲間笑了笑,從衣架上取下羽絨服,一邊套到身上,一邊繞過桌子走過來。「我明白了。你是專程來挖苦我的。」
「我至於嗎。」陸衡咧嘴一笑,一手摟住他的脖子,「去樓下的壽司店吧。好久沒一起喝酒了。」
天很冷,樓下的商業街上人不多。臨近聖誕節,快餐店裡正在放歡快的聖誕歌。沿街的樹上綴滿彩色小燈泡,路燈燈柱上掛著大大的松枝花環。落地櫥窗玻璃有噴繪的白色雪花圖案。雲間張望四周,錯愕不已,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上街,晚上加班後就直接去地下停車場開車回家。
沿著商業街走出兩百米,右轉走了四五十米就看見那家壽司店的仿古燈籠。店裡人不多,大多是獨自一人,坐在店堂深處的桌旁發呆。
雲間一在吧檯邊坐下,就不停地從傳送帶上拿盤子,還點了一份拉麵。陸衡似乎一點也不餓,吃了幾口就停下了,慢悠悠喝著一杯清酒,驚訝地看著雲間狼吞虎嚥的樣子。「你是早知道我要請你吃飯,特意餓了三天?」
雲間正往嘴裡塞飯糰,胡亂點點頭,又搖搖頭。陸衡接了杯烏龍茶,放到他面前。「那是打算先存點貨,就可以三天不用吃?」
雲間灌了一大口茶,嚥下嘴裡的米飯,大聲笑起來。「還沒完了你。」他端起清酒,鄙夷地看了陸衡一眼,「我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自由自在。哪像你,還得天天按點回去買菜做飯。」
「誰說我做飯?孔嘉做。」陸衡得意一笑,接著嘆口氣,放下杯子,「不過你不知道她做東西有多難吃。做個番茄炒雞蛋,得倒掉三次,第四次才勉強能吃。也不奇怪,這些年都是宣宜做給她吃,她連雞蛋都沒煮過,現在忽然沒有了宣宜……」
陸衡尷尬地停下來,拿了塊魚子壽司塞到嘴裡,猶豫了一會兒。「反正你早晚得知道。」他痛快地說道,「宣宜搬到蕭頌那裡了。」
雲間慢吞吞抿了口酒,一臉淡漠。「哦。」見陸衡正看著他,他漠不關心地應了一聲。
「既然已經這樣了,你還是……」
「行了。我知道。」雲間打斷他,舉著杯子跟他面前的杯子碰了碰,一口喝光杯裡的酒。
陸衡點點頭,端起杯子,也一口喝光了。雲間又要了兩瓶酒,兩人一杯接一杯喝,都沒有說話。包著頭巾的服務員送上雲間點的拉麵,他碰都沒碰,只是接著喝酒。
「對了,上個星期那個賣內衣的網站的合同是怎麼回事?」陸衡隨口說道。
雲間略微一愣。「沒什麼。正常的合同。」
「日訂單不到一千的網站,花兩千多萬投線下廣告,正常嗎?」
「他們願意燒錢,我們也沒有理由拒絕。」
陸衡皺了皺眉。「兩折能拿到的廣告位,你跟媒介籤的是九折。這也正常?」
雲間端過那碗拉麵,吃了幾口,轉頭笑著看著陸衡。「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網站幾個創始人想套點錢出來。不過廣告也是真投了,無非貴一點點。」
「一千多萬也叫一點點?」
「其實我挺理解他們的。」雲間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牛肉,「沒日沒夜忙活了幾年,工資還不如手底下的人。雖然一直有人追加投資,股份卻越攤越薄。網站又一直沒盈利,上市更是遙遙無期。人總不能單靠信念活著。拿點錢慰勞自己很正常。」
「你還真能理解別人。」陸衡譏諷地笑了笑,砰地放下杯子。杯沿撞到白瓷酒瓶,發出聲響,在安靜的店堂裡聽來有如巨響。吧檯裡面的廚師抬頭看了一眼。
「雲間,你不覺得這種事太過頭了嗎?」
「沒那麼誇張。那些創業公司多少都做過。」雲間一邊撥著麵條一邊說,「再說,客戶是馮思源介紹過來的,我們要是拒絕,他們會怎麼想?」
「海格的單子也是?沒法拒絕?」陸衡神情嚴肅。
雲間不由得停下筷子,忽然明白陸衡來找他的真正原因,決定乾脆坦白說。「海格的單子有點複雜,從這裡走的有八千萬,要轉出六千萬。不過我們有半年時間,可以慢慢來。」
陸衡慢慢泛起苦笑。「我們什麼時候成了專職洗錢的?」
「談不上洗錢。無非轉一道而已。」
「那你知道海格的錢從哪兒來的嗎?」
「房產公司自然是賣房子。還能從哪兒來?」雲間漫不經心地說道。
「賣房子的錢還需要洗?」陸衡仔細看著他,見他臉上波瀾不驚,失望地搖了搖頭。「你連我也要瞞著?我聽說海格那棟樓加那塊沒拆完的地,大概也就值八九億,收購的那家國企居然花了二十多億。他們要洗出多少?」
「你怎麼知道?」雲間警覺地問道。
「這麼說,你都清楚。」陸衡皺眉,「你在這件事裡到底牽涉多深?」
「你從哪兒得到的訊息?還知道什麼?」雲間追問。
陸衡瞪了他一眼。「你別管我從哪兒知道的。我怎麼著也做過財經記者,想打聽什麼還是能打聽到的。雲間,這事我們不能摻合。如果馮思源堅持,那我們就退出,不幹了。」
「沒這麼嚴重。」雲間說,「我們照常做我們的,實際上也就是把錢轉幾道,和以前沒什麼不同。至於客戶的錢從哪兒來的,有什麼目的,和我們沒關係,我們也不可能知道。」
「明明就知道,怎麼裝不知道?」陸衡怒道。
雲間沒說話,伸手拿起茶杯,忽又轉頭問道:「這事你到底從哪兒知道的?」
陸衡憤怒地捶了一下桌子。「你要幹嗎?想封口嗎?」他吸一口氣,緩緩撥出,似乎在努力冷靜下來,「雲間,這事和以前那些不一樣,我們要是沾手了,就再也退不出了。」
「你想太多了。」雲間把茶杯貼到嘴邊,慢慢抿了一口,「這種事很正常,談不上什麼退不退出的。開啟門做生意,就有各種各樣的事,你不做,別人就不放心,其他的什麼都別想談。說起來,誰也退不出。」
陸衡搖搖頭,一口喝了杯裡的茶。「我不跟你多說。反正這件事我不同意。你也不許做。」說著拿出錢包,掏出三百塊錢放在桌上,拿著羽絨服站起來,徑直往外走。
雲間看著他掀開門簾走出去,端過那碗沒吃完的拉麵繼續吃。麵條泡得有點軟,湯也涼了,但他還是吃得一點不剩,還把盤子裡剩的幾個壽司吃了。
走出壽司店時,街上的店鋪都已經打烊了。剛才還明亮喧鬧的街道,一下沉寂下來,只有樹上的彩色小燈泡還在閃爍。雲間解開襯衣領口,把羽絨服拿在手裡,轉過街角,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回走。冷風穿過空蕩蕩的街道,粗糙的砂礫撲面而來。雖然只穿了件襯衣,但他絲毫不覺得冷。胸腔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擴張,在膨脹。無形無質,只是一團模糊的虛空,彷彿還在嘶嘶作響。
前面忽然砰地一聲響,像是啤酒瓶摔碎的聲音。淒厲的尖叫聲隨即而至。雲間抬起頭,看見一個穿條紋毛衣的男子從一家酒吧門口跑過來。他腳步有些踉蹌,速度卻很快,頃刻間就到了幾米外。雲間眼看他就要撞上來,橫跨一步,側身避開。對方卻像發現獵物似的,忽然收住腳步,揮出一拳。雲間始料未及,嘴角結結實實捱了一拳。嘴裡湧起一股熱辣的腥味,清醒的快感油然而生。劇痛彷彿驅散了胸腔裡那團模糊的東西。
「你為什麼要搶走她!」條紋毛衣男子抓住雲間的領口,聲嘶力竭地大喊,「你明知道我離不開她!」
雲間淡漠地看著他。也許他也可以像這樣喝醉撒酒瘋,找人打架,被人揍一頓,然後像一攤爛泥倒在路邊的灌木叢裡。但他這輩子都不會恣意縱容自己。
「沒錯,我是故意的。」他挑釁道,「再來,再打一拳。」
毛衣男子怔了怔,舉起拳頭,又遲疑地放下,抓著雲間領口的手也放鬆了。
「不敢了?」雲間冷笑一聲,抓著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按,逼近一步,「瞧你沒用的樣兒,你活該。」
男子猛然睜大眼睛,再次揮起拳頭。忽然,一個人從旁邊衝過來,抓住他的手往後拉開。「兄弟,對不住,對不住……」那人一邊使勁拽住毛衣男子,一邊抬手到額邊向雲間道歉,「他喝醉了,失戀了,多喝了幾杯。真對不住。」
雲間沒理會,抹了抹嘴角的血,轉身往前走,從寫字樓旁邊拐進地庫出口,沿著狹窄的甬道逆行。轉過彎道的時候,差點被一臺飛馳而來的越野車撞到。越野車往右一歪,後視鏡蹭過雲間的手臂。車停了下來,一箇中年男子探頭出來罵了一聲。雲間頭也不回,走回車庫,發動那臺新買的黑色沃爾沃,高速鑽出甬道,向南急駛。
九樓的窗戶亮著燈。透過褐色車窗玻璃,可以看到白色的吸頂燈。落地窗前一片影影瞳瞳,似乎是晾曬的衣物。雲間把車停在街對面的輔路上,靠著椅背半躺著,久久仰望那盞燈。視線再度掃過落地窗前的那片陰影時,他感覺眼睛有些刺痛。
剛才他沒發現她。宣宜就坐在落地窗一角的低矮窗臺上,被晾曬的衣物遮住了半邊。她低著頭,手裡似乎在收拾什麼。客廳的燈光太刺眼,只能依稀看到她微彎的脖頸和脊背。雲間望著她,感覺到胸腔裡那團沒有形狀的東西又開始急劇膨脹。他伸手滑下車窗玻璃,寒冷的空氣湧進來。他聞到了雪的氣息。
過了一會兒,宣宜抱著一堆東西站了起來,消失在吸頂燈下面。一個高大的身影走到窗邊。蕭頌略微停留了一下,從窗臺上抱起一堆東西,順手拉上窗簾。客廳的燈熄滅了,旁邊的臥室窗簾透出微弱的光。
雲間滑上車窗,發動引擎,轉上外側馬路,一路向東。路燈昏暗,潮溼的路面微微反光。細小的雪粒落在擋風玻璃和引擎蓋上。
前面是五環的入口匝道,接連兩個急彎。雲間踩下剎車,噗噗噗,連續從六擋換到三擋。輪胎脫離地面,車身向右漂移,巨大的離心力讓他感到一種瀕臨失控的恐懼。他閉上眼睛,仔細品嚐。
短暫的瞬間,他彷彿回到了小時候。蹲在運礦石的滑斗車裡,順著窄軌鐵道,從山坡上俯衝下去。清涼的晚風迎面而來,前面彎道的鐵軌反射著夕陽餘暉。他緊緊抓著車斗邊緣,心裡一片狂亂,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閉上眼睛。
他睜開眼睛,略微向左轉動方向盤。現在他知道了,心裡那團無形無質的東西是什麼。她是他唯一的弱點。愛不足以拯救他,卻能摧毀他。如果有些事終究無可避免,他只能任其發生。然後,他就會知道即將發生什麼,就不會再恐懼。
轉瞬間,心裡那副殘破不堪的盔甲煥然一新。胸腔裡的空洞自動癒合。他猛然把油門踩到底。車身飛出彎道,向下一個彎道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