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雲間踏上籃球場邊的水泥路時,天色剛剛暗下來。學校西門上空還殘留著一片暗紅色的雲。隔著鐵絲網,他看見蕭頌正在獨自運球投籃,就像大學深夜獨自打球時那樣心無旁騖,動作流暢利落。他邊走邊脫下羽絨服,伸展手臂熱身,忍不住揣度蕭頌約他來這裡的意圖。

剛走進籃球場,蕭頌已經看到他,直接把球朝他扔過來。雲間扔了羽絨服,伸手敏捷地接住籃球,順勢運球前進,卻一下被蕭頌搶斷。蕭頌縱身一躍,輕快地向籃網一拋,一個漂亮的空投。雲間笑著鼓掌。

蕭頌輕躍兩步接住球,一邊運球一邊轉頭笑道:「雲間,你退步了。」

雲間笑了笑:「那倒未必。」猛地發力衝過來,搶下籃球。蕭頌立刻轉身攔截。

兩個人拼搶、投籃,打了近一個小時,然後大汗淋漓地坐在球場邊的彩色管椅上。臨近期末,學校已經進入最後的考試周,學生們估計都忙著複習備考去了,籃球場空無一人。前面不遠處有一排四層紅磚小樓,是他們大學時的宿舍樓。往前是高聳的綜合樓,玻璃建築裡燈火通明。一輪明亮的下弦月懸在樓頂一側的夜空中。

天很冷,兩個人都流了一身汗,坐了一會兒就覺得身上發涼。雲間見蕭頌一直沒說話,再次揣摩起他特意約見自己的目的,隨口說道:「你約我來這裡,就是來打球?」

「還記得大一放寒假前那次在這裡打球嗎?你輕輕鬆鬆就贏了我。」蕭頌望著被月光照亮半邊的球場,嘴角慢慢泛起笑容,「那時我還很不服氣,覺得你完全是土匪,打球跟打架似的。」

雲間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僥倖而已。不過那種路子沒前途。所以我後來再也沒贏過你。」

「是嗎?你真這麼想?」蕭頌轉過頭。

雲間看了他一眼,移開視線。「那倒也未必。」

蕭頌沒說話,看著他,像在等他繼續說下去。雲間眼角感覺到他的目光,抬了抬眉毛,望向月光下那條明暗分界線。「比如,你把打球當作自娛自樂;而對我來說,快不快樂不重要,贏才重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子,本來就是很個人的事,談不上好壞。」

蕭頌撿起腳邊的籃球,原地運球。砰砰的響聲在空蕩蕩的球場上回蕩。

「退學的時候你也沒反省過?這麼多年都是這麼想的?」他忽然說道,臉上帶著微笑,語調卻透著一絲挑釁的意味。

雲間略一皺眉,目視前方。「這不像你的為人。」他淡然一笑,「有話不妨直說。」

蕭頌繼續運球,動作漸漸慢下來,過了一會兒,一把接住籃球,反手按在旁邊的長椅上。「雲間,海格的事你們一定不能碰。」他說。

雲間心裡一沉,忽然明白陸衡為什麼那樣迴避訊息的來源。想到蕭頌可能早就盯上這件事,他不由得有些倦怠。「蕭頌,我不想跟你吵架。不管你知道多少,這件事你能不能別管?」他嘆口氣,轉頭看著蕭頌,「就這一回。就當你放過我。」

蕭頌回望著他,眯起眼睛。「放過你?我當你是兄弟,才忍不住要管。」他慢慢搖了搖頭,「你也算利益關係人,我發稿的時候來找你,本來就不合規矩。我只想勸你。」

「發什麼稿?」

蕭頌遲疑了一下,說:「海格的專案被收購的事。」

雲間猛地站起來。

「你也別想通知誰。」蕭頌瞥了他一眼,「報道今晚提前上網媒,雜誌也已經籤版印刷了,明天就會出來。」

雲間慢慢坐下來,沒做聲。

「海格的事只是開個頭。那家國企的問題由來已久,高價收購、暗中勾兌的事不是第一回。這次算是找到了突破口,我會一揭到底。」蕭頌神情嚴肅,「雲間,你們不能沾手這件事,最好趕緊退出廣告公司,別再和馮思源牽扯不清。」

「你有沒想過,就算你把海格的事揭了,他們也會想辦法自圓其說?他們最擅長這個。除非你有鐵證。」

蕭頌沒說話,警覺地看著他。

「你不用拿這種眼神看我。我知道你沒有。」雲間搖搖頭,「既然你查了這麼久,肯定早就知道了海格名義上的法人代表是我。沒錯,我有私心。但也不全是出於私心。你這樣只會陷自己於危險,到頭來,被動的可能反而是你。」

蕭頌冷笑一聲,點點頭。「是啊,我還知道你有百分之三的股份。就算按海格的實際資產,也有兩三千萬吧。這就是你想要的?所以無論馮思源要你幹什麼,你都會去?」

雲間仰頭靠到椅背上。夜空清澈,那輪下弦月更加明亮了。空氣寒冷刺骨,他聞到了熟悉的霜雪氣味。

「你儘可以鄙視我。我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更加知道自己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他不自覺哼了一聲,「你既然跟宣宜在一起了,就好好珍惜你們的新生活。別為了這些無所謂的事,拉上她跟你冒險。」

「這是兩回事。」蕭頌語氣冷淡,「我也不會因為跟她在一起,就覺得虧欠了你。那是我和她的事,和你沒有關係。」

「是嗎?」雲間慢慢說道。

「沒錯。」蕭頌不禁動怒,「你這個混蛋,根本不配愛她!」

「我不配,你配?」雲間忽然轉過身,一把抓住蕭頌的領口,把他抵到椅背上,「你明知道她愛我,她不愛你,你還偏要得到她。你自私,卑鄙!」雲間怒吼著,掐住蕭頌的脖子。

蕭頌沒有反抗,只是仰著脖子,斜眼看著雲間。「她會愛我的。總有一天,她會的。」他堅定地說,一臉從容,「只要她願意給我一點點機會,我就會用盡一切去愛她。你能嗎?你只會一聲不吭地扔下她。在你眼裡,錢比她重要,自尊比她重要,輸贏比她重要,幾乎所有東西都比她重要。隨便找一個理由,你就可以捨棄她。她還可憐巴巴地愛了你這麼多年,你是不是很得意?」

雲間濃眉緊鎖,揮起一拳。蕭頌昂然看著他,毫不躲避。砰的一聲,拳頭打在旁邊的椅背上。雲間鬆開他,轉身站起來,跨出幾步,仰起頭。「你說得對。我不配。都是我自己選的。」

蕭頌轉頭看著旁邊地上。「對不起。」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

雲間搖搖頭,沒說話。

蕭頌站起來。「不管怎樣,海格的事你不能參與。這事還關係到陸衡。而且你知道這事的性質完全不一樣。馮思源把你推到前面,什麼居心可想而知。我不希望我揭發這件事最後的結果,是他們拿你當替罪羊。」

「這事用不著你操心。我自己有分寸,不會有事。」雲間冷淡地說,邁步往球場外走。

「站住!」蕭頌在後面喊道。雲間猶豫了一下,停下來。蕭頌大步走過來,站在他身後。「我知道你怎麼想。退一萬步,就算這事有人能包住,你也不能摻合。這種事就是為虎作倀,虧的是良知。」

雲間歪了歪腦袋,空洞地笑了幾聲,轉過身。「你未免對我要求太高了。有人刨礦,就有人夾帶,有人運輸,都成流水線作業了,免不了四處裹挾。你卻要求我置身事外。照你的標準,有誰是清白的?洗那些錢,要經過多少人?知情的,假裝不知情的,誰能置身事外?」

「別找藉口。我說的是你。」蕭頌直視著他。

「這不是藉口。」雲間說,「如果有種規則讓大多數人沒辦法正直,那就是規則的問題。這個世道就是這樣,根本原因在哪裡,你做媒體的,應該很清楚。有什麼樣的機器,就有什麼樣的問題,何況都是監守自盜。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環,我不做,有的是人做。再說,竊鉤者賊竊國者侯,說到底是偷是搶、合法非法都是相對而言。」

「你的歪理還有一整套啊。」蕭頌皺了皺眉,「照你這麼說,都是情有可原?那麼,那些正直的人是活該倒霉?別給自己找那些理由,偷就是偷,搶就是搶。」

雲間哼了一聲。「只有你這種有精神潔癖的人,才會這樣理直氣壯,指責那些身不由己的人。」

「有什麼身不由己?不管怎樣,你都可以選擇做或不做。說到底,就是你自己選的。這點自由還是有的,誰也剝奪不了。」

「除非我打算一輩子失敗,一輩子窮困潦倒。」雲間憤恨地說,「我沒那麼清高。我不是生活在什麼世外桃源,我要的也不是精神世界的成功,頭腦裡的安全感。我活在現實世界,成功或失敗都在這裡,簡單直白得很。根本不由得自己選擇。」

「這種成功那麼重要嗎?人生只有這條路嗎?」

「還有別的路嗎?我怎麼沒看到?」雲間嗤笑一聲,「我本來倒是一心只求活得有點尊嚴,有點安全感,但這個世界不給我機會。」

有什麼東西落在他的鼻尖,一陣細微的寒意滲入皮膚。他仰起頭。月光明亮,夜空中卻飄起了雪。「下雪了。」他微笑道,轉頭看著蕭頌,「明明有月亮。不可思議吧?」

「唔。」蕭頌含糊地應了一聲,抬起頭。

玻璃大樓的燈光映照著大朵大朵的雪花。雪落在水泥地面上,鐵絲網圍繞的四個籃球場空蕩寂靜。他想起大學的夏夜,打完球坐在球場上喝可樂時,他們總是會為一些宏大縹緲的話題爭得面紅耳赤,互相打斷,搶著說話。雖然誰都沒有服過誰,但他們都為自己有這樣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而由衷高興。

「雲間,你有沒有想過,現在這些究竟是你真正需要的,還是僅僅是你想要的?」蕭頌回過頭,「還記得十八歲時你有什麼理想嗎?」

雲間記得。

「不記得了。」他說。

「你說你想成為一個有正義感的調查記者,曝光礦山上那些讓你憤慨、讓你絕望的事。」蕭頌皺著眉頭,「你還說,要讓那些生活在井底的人偶爾也照到一點陽光。」

「幼稚。」雲間略帶嘲弄地笑了笑,「還想著拯救世界,到頭來發現最需要被拯救的,恰恰是自己。」他抬起下巴,長呼一口氣,一團白霧緩緩飄散。他再次笑起來。

「我還記得大一國慶節,我們還有陸衡,三個人一起去上海。晚上在街上找到半夜,都沒有找到便宜的旅館。上海滿大街金碧輝煌的賓館,沒一家是我們住得起的。最後只能在外灘的長椅上露宿。南方十月還有蚊子,江上又有輪船鳴笛,我一晚上沒睡好,可我一點都不覺得我們可憐,更不覺得我們窮。那天早上醒來,坐在黃浦江邊眺望對岸,初升的太陽照在我們身上,彷彿整個人生都鋪展在眼前,整個世界都是我們的,是專門為我們準備的。連空氣裡都有種昂揚的東西。」

蕭頌不由得露出微笑。他記得那天清晨三個人並排坐在江邊的護欄上,腳下是混濁的江水,清冽的江風拂面而來,太陽從浦東的摩天大樓後面升起,照亮江面,照耀整個世界,令他目眩神迷。那一天,他十八歲。他忽然有了很多未曾有過的渴望。他想奔跑,想贏得這個世界的所有比賽,還想跑到未來去看看另一個自己。

「人年少的時候總會有這種錯覺。」雲間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輪廓剛硬的臉龐看起來陰鬱而沉重。「剛退學的時候,我住在西北旺的筒子樓裡,一連一個月瘋狂地投簡歷找工作,卻沒得到半點回音。那時每天餓著肚子躺在上鋪等面試通知,覺得整個人生都被自己荒廢了。這麼多年,一直都差不多。你還想跟我談什麼理想?」

蕭頌慢慢搖了搖頭。「這些都不是藉口。雲間,無論如何,海格的事你不能做。」

「這是我的事。」雲間回過頭去,冷酷地說,「如果你想盡朋友的本分,那你已經勸過我了,我領情了。其他的事你不必操心了。」

蕭頌再次搖頭,跨出兩步,擋在雲間前面。月光下,雪在他們之間無聲飄落,球場的水泥地面鋪了薄薄一層雪。長椅上的籃球也漸漸被雪覆蓋了。蕭頌想起他們一起在這裡度過的大學時光,他們未實現的理想,以及他們不幸共同深愛的人。這麼多年的朋友,難道今天他們要在這裡,以如此庸俗的方式分道揚鑣?

「這件事我一定會一揭到底,誰也阻止不了我。」蕭頌直視雲間,「如果你牽涉其中,到時候我不會手下留情。」

「沒關係。我也一樣。」雲間轉身向球場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