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樓下傳來一陣刺耳的防盜警報聲。蕭頌猛地驚醒,從桌上抬起頭。天亮了,雪霽天晴,陽光照在窗臺的瓷磚上,四周明亮炫目。

記憶迅速恢復。他轉過頭。潔白的單人床上,宣宜還在熟睡,臉上微微泛紅,嘴唇也有了血色。他走過去,取下她額頭上的毛巾,探手摸了摸。燒已經退了。他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拉過被角蓋住她的肩膀。

宣宜蹙著眉頭轉過臉,囁嚅了一聲「媽媽」,眼淚滑過眼角。蕭頌愣了愣,伸手擦去流到她耳邊的眼淚,輕輕撫著她的頭髮。他忽然想起宣宜從未向他提及她的父母和家鄉。他只是從雲間和孔嘉的隻言片語中得知,她的家鄉是浙江象山一個名叫浮雲的海邊小鎮,九歲時父母雙亡,由叔叔嬸嬸撫養長大。他從不敢問她小時候的事,只是從她來北京後再未回過浙江,隱約覺得她和他一樣,心懷某種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怨恨。

桌上的數字鬧鐘滴滴地響起來,時間顯示七點半。似乎是宣宜平常定的起床時間。蕭頌趕緊探身過去,關掉鬧鈴。宣宜恍恍惚惚地抬手揉了揉眼角,歪過頭,手垂在床邊。蕭頌輕輕抬起她的手,正要放到棉被下,眼角餘光瞥到手腕內側有什麼東西。他遲疑地翻過她的手。幾道紅腫的傷痕和鐵鏽色血跡觸目驚心。他轉開目光,望著窗外,緩緩深呼吸。許久,站起身,四處翻找了一遍,在衛生間的櫃子裡找到了酒精和紗布。

傷口比他預想的深,創口參差不齊,不知道她是用什麼東西割的。看著上面交錯重疊的累累舊傷,他竭力剋制著想把她拉起來、衝她怒吼的衝動,仔細了清洗傷口,剝去血漬,然後一圈圈纏上紗布。

「雲間。」宣宜忽然抽回手,囈語了一聲。紗布卷落在床單上,被她拖出長長一條。蕭頌怔怔地伸著手,望著她,不知所措。「雲間……」宣宜大聲哭喊,一邊扯著紗布和頭髮,一邊急促地抽噎,幾乎透不過氣。

蕭頌心裡不忍,輕聲安慰著她,伸手去掰她的手,想鬆開被她攥在手心的頭髮。宣宜緊緊攥著,猛然睜開眼睛。

「你醒了?」蕭頌鬆開她的手,若無其事地微笑道,「覺得頭暈嗎?」

宣宜只是看著他,目光空茫,忽然伸手摟住他的脖子,雙唇貼上來吻他。吻得狂亂而激烈。蕭頌措手不及,下意識閉上眼睛。柔軟溼潤的觸覺令他沉醉,彷彿從夢境中的天空墜落。他回應著她,不自覺地把手探入她的睡衣,撫摸她的身體。宣宜渾身滾燙,用力抱著他,雙手在他的背上急切地又抓又掐,彷彿在尋找什麼。背上一陣劇痛襲來,蕭頌猛然清醒。

宣宜吻的不是他。宣宜渴求的也不是他。

他冷淡地推開宣宜,向後趔趄了一步,靠著桌子站穩。宣宜睜開眼睛,茫然望著他,過了片刻,垂下頭,拉過棉被抱在胸口。「對不起……」她低聲說。

蕭頌無力地晃了晃頭,竭力把腦子裡某個念頭甩出去。但那個念頭牢牢地攫住他,令他怒不可遏,令他備感恥辱。他頭也不回地走出去,開啟門,砰的一聲甩上。

孔嘉沿著河邊的人行道,茫然往前走。小區大門前的斑馬線亮著紅燈,她眯起眼睛,停下腳步,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隔著馬路站著。陸衡向左邊張望著,手裡拉著一隻紅色行李箱。

咽喉深處湧起一股想哭的衝動。孔嘉想奔過去,埋在他的懷裡放聲大哭。這時她才注意到,陸衡旁邊還有一個人。晏潔挽著他的胳膊,依偎著他。她揹著一個運動背包,低著頭,滿臉溫柔,似乎在低聲說話。

雪後的空氣清澈潔淨。透明的晨光中,他們有如一對璧人。孔嘉呆呆地望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為此傷心失落。

一輛計程車在斑馬線前停下來。陸衡提起行李箱,轉過頭。看到孔嘉的時候,他愣了愣,撥開晏潔的手,窘迫地站著。晏潔也看到了孔嘉,略顯尷尬地笑了笑,朝她點點頭,神情沒有了一貫的傲慢,反而充滿謙和的善意。印象中,這是她第一次露出這樣的表情。孔嘉驀地感到釋然,多年來對她執著的厭惡彷彿瞬間消失無蹤。她平和地微笑,向他們點頭致意,轉身往前面的河堤走去。

積雪覆蓋了卵石路和乾枯的草坪,幾乎分辨不出哪兒是路,哪兒是草坪。孔嘉沿著一排綴滿冰凌的懸鈴木往前走。空氣寒冷刺骨。積雪反射著陽光,讓她的眼睛有些刺痛。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瞼一陣刺痛,似乎有什麼東西掉下來。她把手湊到眼前,上面有些黑色的東西,像是睫毛。可能是睫毛膏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中凍結了,讓睫毛脆弱易斷。她使勁眨了眨眼睛,眼淚湧出來,略微緩解了眼睛的疼痛。

身後傳來鞋底踩過積雪的咯吱聲響。孔嘉下意識加快腳步往前走。

「孔嘉。」陸衡在後面叫了一聲。

孔嘉停下來,仰起頭,快速蹭了一下眼睛。眼睛疼得幾乎睜不開,視野一片模糊。陸衡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孔嘉,晏潔是來跟我道別的。」他輕聲說,「她要回溫州了。家裡人幫她在那邊找了個工作。」

「哦。」孔嘉含糊地應了一聲,用力眨了眨眼睛,「我沒誤會什麼。你回去吧。」她抬手在頭頂揮了揮,邁步往前走。

「她已經走了,去機場了。我沒送她。」陸衡說,「因為我沒辦法照顧她一輩子。」

舊怨一下悉數復活。孔嘉本能地想挖苦他幾句,想到晏潔剛才的樣子,終究還是忍住了。

「對不起,孔嘉。」陸衡走到她旁邊,低下頭,「我一直很後悔。是我鬼迷心竅,一心只想報復葉哲朗……」

「你沒錯。」眼睛依然很模糊,似乎腫了。孔嘉轉開頭,避免讓他看到。「他不是什麼好人,你也比他好不到哪兒去。一報還一報,你們扯平了。」她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孔嘉……」陸衡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低頭猶豫片刻,說,「你真的要嫁給他?」

孔嘉禁不住冷笑一聲,甩開他的手,轉過身。「是啊,沒錯。你要送我的金鐲子買好了嗎?」

突如其來的怒火讓她渾身顫抖,她伸手在陸衡的胸口用力推了一把。陸衡踉蹌了一步,看到她雙眼紅腫,愣了愣。「趕緊拿來吧。答應了的事,你不會食言吧。」孔嘉斜眼看著他,氣勢洶洶地說道。

「你眼睛怎麼了?」陸衡靠近一步。

「瞎了眼了,遭報應了。」孔嘉揉了揉眼睛。

陸衡忍俊不禁,雙手抓住她的肩膀,湊近端詳她的眼睛。「唔,是病得不輕。」他認真地點點頭,「好像沒得救了。既然看錯了,只好將就將就了。就我吧。」

「誰跟你嬉皮笑臉。你滾!」孔嘉狠狠甩開他的手,揉著紅腫的眼睛,眼淚直流。

陸衡酸楚地看著她,伸手來抱她。孔嘉一邊往後退,一邊憤怒地甩開他的手。「你以為你是誰?送走了一個,還有一個?」她聲嘶力竭地哭喊,「因為她終於走了,我這個備胎終於可以轉正了?我應該感激涕零,對她感恩戴德?」

陸衡輕聲安慰著她,慢慢把她摟到懷裡。「陸衡,我是胡言亂語,倒打一耙。是我……」孔嘉把臉埋在他懷裡放聲大哭,「是我亂七八糟……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

「說什麼傻話。」陸衡輕輕拍著她的背,笑道,「又不是第一次。不是每次都驕傲地說,得手、分手都是你自己願意的嗎?那就沒事。」

「不是……」孔嘉在他胸口的毛衣上用力蹭了蹭眼淚,「我以為我很理智,沒愛過他。可我不是……」

「沒事的。沒關係。」陸衡感覺到胸口一片滾燙,輕輕扳開她的肩膀,低頭看著她,一點點擦去她臉上的眼淚。「沒事的,孔嘉。如果牽掛一個人、一直放心不下也是一種愛,那我就是你說的三心二意、禽獸不如。可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心在哪裡。你總說愛是什麼都不能忍。但我是一個軟弱的人,會有很多雜念,從來就不單純,從來就不是完完全全。你能原諒我嗎?」

孔嘉埋下頭,抱著他再次放聲痛哭。對他的種種苛求,似乎伴隨著對晏潔的厭惡,一起消失無蹤。她忽然明白,一直以來她對晏潔的執著的厭惡,只是對心裡另一個自己的恐懼。她用力抱著陸衡,耳朵緊貼著他的胸口。裡面劇烈的敲打聲令她安心。她確定他愛她。這就夠了。也許許景庭說得對,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傷痕累累的愛情。沒有一顆心不是千瘡百孔。即便如此,他們依然要帶著這些疤痕繼續活著,還要相愛,還要有小小的憧憬。她聆聽著他的心跳聲,閉上眼睛。

天徹底黑下來了。公寓樓的窗戶漸次亮起。

宣宜靠著亭子的立柱抬起頭,九樓那個窗戶依然是黑的。她呆呆地望著公寓樓。二樓右邊的窗戶裡,那對夫妻像上次那樣在潔白的廚房裡忙碌著。妻子背對著窗戶,像是在炒菜,戴著圍裙的丈夫面朝窗臺,似乎在案板上切著塊莖蔬菜,時不時開啟櫥櫃,把什麼東西遞給妻子。

宣宜仰頭望了一會兒,裹緊羽絨服,起身邁下臺階。路燈昏暗,映照著樹下的積雪。前面的碎石空地上有個身影逆光站著。熟悉的輪廓讓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