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蕭頌慢慢走過來,揹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臉上鬍子拉碴,像是剛剛出差回來。

「過來怎麼不先打個電話?」他笑著說,語氣隨意,神態自若,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臨時路過這邊。」宣宜低下頭,「順便看看你在不在家。」

託詞聽起來很拙劣。她不禁自嘲地笑了一下,走到旁邊,在長椅上坐下。蕭頌溫和地笑了笑,跨過長椅,在另一頭坐下來,把登山包放在中間。

「對不起。」過了許久,宣宜低聲說,「一直想向你道歉,怕你不想見我。」

蕭頌沒有說話,轉開頭,望著亭子外一排光禿禿的懸鈴木。

「那天……」宣宜深吸一口氣,緊握雙手,「不是那樣……我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蕭頌搖了搖頭。「你不用解釋。我能感覺到是或不是。」

他伸手從登山包旁邊的網兜裡拿出水壺,開啟壺嘴,喝了一口,握著水壺沉默片刻。「這半年我一直在後悔。就像剛畢業那年。一開始我以為自己死心了,以後再不會見你了,感覺好像坐牢四年終於刑滿釋放。結果,沒多久就發現那才是無期徒刑。所以我才會回河邊……反反覆覆七八年,到最後我還是沒有半點長進。一廂情願,痴心妄想。」

「不是。」宣宜脫口而出,垂眼看著地上,猶豫了一會兒,「對不起。那時候,我剛剛出院,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只能每天坐在河邊,自己騙自己。遇到你的時候,我什麼都來不及想。後來,你對我那麼好,我更加不敢多想。我以為我可以……」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蕭頌露出苦笑,走過來,蹲在宣宜面前,握住她的手,「宣宜,這些都不重要,我不在乎。只要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只要你能給我留一點點可能,偶爾也能和我一樣憧憬一下以後的生活。我心甘情願。」

「你不值得……」宣宜低下頭,眼淚落在手背上。

蕭頌伸手抹去她臉上的眼淚,起身在她身邊坐下,把她摟入懷裡。「宣宜,你說你走得慢,我就等你。」他仰頭望著夜空,慢慢說道,「只要你願意讓我等,我就一直在這裡等。」

宣宜靠著他的胸口,哽咽著流淚。蕭頌輕撫她的頭髮,小心翼翼地吻了吻。沒有聞到那股塑膠味。至少此刻他是幸福的。他抱緊她的身體,悄然落淚。

夜風漸冷,亭子裡四面透風,幾乎沒有躲避的地方。蕭頌感覺到宣宜在他懷裡微微顫抖。「冷嗎?」他輕聲說,「上去吧。」

宣宜坐直身體,抬手撥開耳邊的頭髮,眼裡似乎掠過一絲驚慌。蕭頌爽朗地笑起來,把登山包挎到肩上,拉起她的手走出亭子。「其實我不太願意讓你上去。怕你發現我越來越邋遢,都快趕上陸衡了。」

宣宜看了他一眼,抿嘴笑起來。「關陸衡什麼事。」

蕭頌笑著點頭。「沒錯。可憐的陸衡,永遠被拿來當墊背。」

蕭頌的家並不邋遢,只是過於冷清空曠,像是空置已久的新公寓。空氣裡游離著新鋪的橡木地板的氣味,幾乎沒有人的氣息。餐桌就是一張餐桌,櫃子就是一個櫃子,上面什麼都沒有。沒有沙發的客廳看起來空空蕩蕩。只有角落裡幾摞凌亂的雜誌和稿子,顯示這裡有人居住。

蕭頌尷尬地笑了笑,把登山包放在地板上,拉過餐桌旁唯一一把椅子,伸手擦了擦,讓宣宜坐下。「明天再去買把椅子。」他說,「還得買張沙發。剛搬進來的時候太窮了,買了桌子和床,就沒錢買別的了。後來覺得也沒什麼用,就沒買了。」

宣宜摸了一下桌面,手上沾了厚厚一層灰。她皺眉看著地上,發現地板上的灰塵更厚。

「忘了跟你說了。哪兒都別摸。」蕭頌笑道,「我一個人懶得收拾。對我來說,這裡就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這也太過頭了。」宣宜笑著抬起滿是灰塵的手給蕭頌看,「我幫你打掃一下。」起身去衛生間找抹布拖把。蕭頌趕緊跟在後面,翻箱倒櫃,找消毒水,找洗滌劑。

打掃了一個多小時,四處煥然一新。宣宜光腳在家裡走了一圈,發現腳底依然很乾淨,這才滿意地擰乾抹布,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坐下來。蕭頌在旁邊躺下,張開四肢,攤平身體,笑著說:「除了搬家的時候,我還沒在地板上躺過。最近還經常後悔,不知道買這房子幹嗎。一個人住在這裡好像坐牢,感覺不知不覺就把自己賣了。」

宣宜轉頭看著他。蕭頌望著天花板慢慢說道:「就不能細想。一想就覺得挺可怕。每個月付了房貸,剩下的錢剛好夠吃飯。感覺就像被騙了,有人用這個房子換走了我的人生,還有所有的可能性。然後對我說,喏,以後你就好好在這裡坐牢吧,可不是白住,得用所有的收入供養這一切。」

「租房子也沒什麼差別。」宣宜微笑,「我和孔嘉還算過,如果哪天不想上班,我們倆最多能支撐三個月的生活,之後就會被攆出去,流落街頭。」

「我大概一個月都支撐不了。」蕭頌輕聲笑道,直起身,和宣宜並肩坐著,望著落地窗外。從這裡望出去,前面大片燈火點點的大型住宅社群,在藏藍色的天幕下勾勒出一道灰暗的輪廓線。夜空中有灰色的雲。

「原以為可以有個自己的家。可我從十一歲就沒有自己家,都快忘了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他失落地笑了笑,「不過我這麼說很過分,對我父親很不公平。其實繼母對我挺好的,甚至好得過分。哪怕我在學校把同學打得頭破血流,被人告狀,她也沒有對我說一句重話。倒是對我弟弟嚴厲得過分,考試必須九十分以上,零花錢只有我的零頭。只是我沒辦法把這當做她對我的慈愛。每次回家,我都覺得像到別人家做客。每個人都對我客氣得過分,讓我覺得自己也得客客氣氣才可以。甚至都不敢把自己的東西放在家裡。慢慢就習慣了生活儘量簡單,儘量少買東西。」

他轉頭環顧客廳,自嘲地笑了。「結果就成這樣了。覺得什麼都用不著。」

宣宜也看了看四周,撥開額前的頭髮。「我比你更糟糕。小時候什麼都不敢要,慢慢就變成什麼都不需要。時間長了,有時連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都不確定。」她垂下眼簾,若有所思地望著樓下,低聲說,「就像你一樣,生怕給別人添麻煩。其實叔叔嬸嬸對我很好,跟我說話都很謹慎。可我……我知道除了儘快長大,沒有辦法。高中住校的時候,我真的鬆了口氣,覺得以後不用小心翼翼刻意做個乖巧的孩子。」

她忽然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小時候我還想,等長大了就趕緊生個孩子,自己當媽媽,這樣我就不需要……」她停頓了一下,開心地笑著,轉頭看著蕭頌,「那時我才十歲。覺得十八歲就是大人,就可以生孩子了,想想只需要等八年而已。忽然就覺得不怕了。是不是很好笑?」

蕭頌默然看著她,伸手摟過她的肩膀,讓她靠著自己。「宣宜,以後我們一起把這裡變成自己家。不用客客氣氣,也不用小心翼翼、刻意乖巧。」

宣宜的身體輕微顫抖了一下,沒有說話。蕭頌拍了拍她的胳膊,輕輕摩挲著,抬頭望著遠處的萬家燈火。「以後我們一起擦桌子擦地板,然後像這樣坐在地板上閒聊。還要買一大堆沒用的東西,到處扔,把每個地方都塞得滿滿當當。牆上掛上畫框,貼上照片,陽臺上種花種草,還可以養只狗。還要一起買菜做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躺在床上吃零食,總之把家裡弄得烏煙瘴氣、亂七八糟。」

宣宜忍俊不禁,輕聲笑起來。蕭頌微眯眼睛凝視著她,緩慢湊近,閉上眼睛吻了吻她的側臉,嘴唇久久貼著她的臉。宣宜一動不動地坐著,心裡緩緩融化,轉過臉,嘴唇剛好碰到他的下巴。她猶豫了一下,貼著沒動。蕭頌似乎有些驚愕,愣了愣,慢慢低下頭,遲疑地探尋。雙唇觸碰的瞬間,他渾身顫抖了一下。

宣宜開始回應的時候,蕭頌忽然閉著眼睛含糊地問:「宣宜,你在嗎?」

宣宜腦海中忽然閃現雲間的臉。未及她反應過來,那張臉又風馳電掣般消失了。她喃喃道:「蕭頌,是我。」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地板上。宣宜躺在窗邊,裸露的胳膊感覺到陽光的暖意。她轉過頭,樓下是看慣的乏味街景,積雪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她記得今天清晨從蕭頌那裡回來時,路邊還積著厚厚的雪。

耳邊響起熟悉的《rilkeanheart》。不斷連音吟唱的女聲彷彿從另一個世界滲透過來。宣宜抬起頭,望著天花板和窗戶交界處。當眼睛開始感到刺痛的時候,雲間的臉就會慢慢浮現在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中。積蓄已久的眼淚姍姍來遲。

她想起昨天晚上蕭頌的吻,猶疑不定,小心翼翼。猶如在森林中迷路的孩子,怯生生地在茫茫夜色中尋找自己的存在,等待被確認。甚至當他們在黑暗中的床上糾纏時,蕭頌依然在猶疑,每一個探詢的動作似乎都在等待宣宜回答。但宣宜無法開口。

在那場席捲她整個身心的暴風雨的中心,有一片絕對寂靜的虛空。當她在黑暗中睜眼,看見那裡有一雙悲傷的眼睛,既是雲間的,也是她的。她只是閉上眼睛,緊緊抱著蕭頌。再度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遠離蕭頌的床沿,渾身冰涼。幽微的天光透過窗簾,在臥室裡瀰漫,猶如某種熟悉的潮溼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