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宜站起來,低頭默然。雲間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前走。
「雲間。」宣宜叫了一聲。
雲間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不信。」宣宜說,「我不信你會這麼做。永遠都不信。」
雲間按著圍巾仰起頭,過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再沒有停頓。
雲間額頭抵著冰涼的落地窗,用力吸了口煙,噴到玻璃上。玻璃蒙上霧氣,又迅速消失。這是一個寒冷晴朗的夜晚。三十九層落地窗外,深冬的天穹寬廣深邃,泛著幽藍色。一臺車子駛過樓下那條寬闊的六車道馬路。坐在三十九層窗臺上的雲間完全聽不見聲音。這麼高的地方,甚至聽不到鳥的叫聲。
「風景不錯,哦?」身後響起一個渾厚的聲音。
雲間轉過頭。只見馮思源站在辦公室中央,上下端詳著他,臉上掛著平和的微笑。他忽然有些恍然,馮思源一整天避而不見,看來是故意的。他在窗臺上掐滅菸頭,站起來。
馮思源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著急,走過來。「怎麼?是打算去劫獄,還是打算去檢舉?」他笑道,「前臺說你今天去找了我三次。」
「您能不能放過蕭頌?」雲間直截了當地說。
馮思源抱起胳膊,坐到對面的辦公桌上,和雲間面對面。「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他說,「你得說服我,給我理由。」
雲間重新坐到窗臺上。「合同已經搶過來了,他手裡沒證據,不會構成實際威脅。」
「那可不一定。只要他一天不罷手,就是巨大的威脅。」
雲間皺眉抬起頭,發現馮思源正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像在等他繼續說服他。「事情之前就已經完全公開化了,這件事雖然表面證據都有,但在媒體看來,顯然是蓄意打擊報復。如果真的坐實了,必然會引起媒體的反彈,恐怕會有更多媒體刁難,拿著放大鏡找公司的問題。」
「有點道理。不過我打賭,他那些同行,落井下石的絕對比義憤填膺的多。」馮思源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解開袖釦,捲起襯衫袖子,「我的手段你可能不喜歡。不過,你要是知道他們本來準備怎麼對付他,就會覺得現在這點事簡直微不足道。他們不僅知道他父親是西安交大的物理學教授,還查到了他母親在波士頓的地址,更重要的是,他還有個女朋友,也是一個記者。」
他瞥了雲間一眼。雲間感到胃裡一陣翻湧。
「不過我不喜歡這種事,真動手就會沒完沒了。這個時代,提供了很多便利,也製造了很多麻煩,連暴力的成本也水漲船高了。所以,現代政治都重視實力交鋒,同時壓抑暴力的使用。減少暴力的程度和頻率,不見得帶來高效率,卻能減少很多不必要的損耗。又沒有生死不共戴天之仇,何必相互拼命,犯不著。」
馮思源拿起桌上的半包煙,點了一根,起身開啟窗戶,朝窗外噴了口煙。煙霧飄散,沿著這座大廈的玻璃外牆上升。他在雲間旁邊坐下來,望向遠處的天穹。
「記者真是一個高風險職業,尤其是一個正直的調查記者。樹敵太多,積累的都是負資源。無論本人人品多麼無懈可擊,行事多麼光明磊落,都經不起這麼多虎視眈眈的眼睛。何況,越是清白的人,越是經不起抹黑。」
他狠狠吸了口煙,緩緩吐出。「像他這樣的記者容易有種錯覺。以為自己高高在上,挾正義之劍,俯視一切。殊不知,在輿論這片競技場上,記者不過是棋子。如果這裡有一條弱肉強食的食物鏈,那記者和媒體就是最底層的那一環。資本和權力才是食肉者。你有多少資本或者權力,決定了你在食物鏈中的位置,也決定了你有多少能力保護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要是看不清楚,就會產生錯覺。你以為生活很安全,卻能輕而易舉被奪走,毫無反抗能力。就像蕭頌。」
他把即將燃盡的香菸舉到眼前,仔細觀察燃燒的火點,然後扔到窗外。香菸化作一片火光,從窗外掠過,迅速消失。他轉頭看著雲間。「我放過他,他未必願意放過我。」
雲間搖搖頭。「這件事已經給他致命打擊了。對一個財經記者而言,聲譽比什麼都重要。人贓並獲的照片發在頭條,再怎麼樣都洗不乾淨了。他說什麼,別人都會先存三分懷疑。輿論的注意力已經轉移了。媒體會認為是打擊報復,公眾則未必。」
馮思源點點頭。「他們喜歡故事。這麼說,放了他,倒反而可以製造一個邏輯合理的陰謀論?」他面露微笑,接著微微皺眉,「不過,他們總編董立言可沒打算放過我。今天我主動約他商量了,還是不想把事情鬧大。早點放了蕭頌,對雙方都好。我的條件是他們刊登宣告,承認報道事實有誤,後續做正面報道。他沒同意。」
雲間感到訝異,沒想到馮思源會堂而皇之找董立言談條件。
馮思源抬手看了眼手錶。「我等了一整天,他也沒給我打電話。不過,算了。」說著嘆了口氣,站起來,「明天會有人作證那袋錢是別人硬塞給蕭頌的。警方會因為證據不足放了他。」
他頓了頓,轉頭看著雲間。「不過,我有我的規矩。一些不能改變的規則。你得知道自己應該知道的,做自己應該做的。這聽起來很冷酷,但是很管用。各自嚴格遵守契約,才能換來相互尊重,才有自由。」
雲間點頭。
「陸衡的事儘快吧。」馮思源說著大步走出去。
雲間坐在車裡,雙手擱在方向盤上。
外面是一條僻靜的小路,不時有戴頭盔的男孩踏著滑板經過。雪已經完全消融,路中央的水窪映出冬日灰濛濛的天空。馬路對面,兩扇灰色鐵門緊閉著,鐵門內可以看到一棟灰色矮樓的天台和綠色鐵絲網。
一臺黑色越野車從前面路口駛來,停在對面的人行道旁。三扇車門開啟。宣宜從外側車門下車。今天她穿著他熟悉的那件黑色毛呢外套。陸衡關上駕駛座車門,走到鐵門旁的崗亭前探頭詢問了一下,又走回車子旁,向宣宜和孔嘉解釋什麼。宣宜心不在焉地聽著,翹首望著緊閉的鐵門。過了一會兒,鐵門開啟一條縫。一個滿臉胡茬的人走出來,站在門口。宣宜遲疑地邁出一步,停了下來,忽然朝他飛奔過去。
雲間下意識轉開視線,靠著椅背仰起頭,過了片刻,又轉回去。透過副駕駛座的車窗,他看見陸衡和孔嘉手牽手站在車旁,不遠處,蕭頌緊緊擁抱著宣宜。清晨透明的陽光包圍著他們。這一刻,雲間暫時忘了自己失去的一切:宣宜,朋友,自己。
黑色越野車向後倒車,左轉原路返回。雲間看著車子消失在前面路口,發動引擎,掉頭朝相反方向駛去。
蕭頌拿著雜誌闖進辦公室的時候,董立言正在打電話。聽到動靜,他抬頭瞥了一眼,伸出食指朝他點了點,然後背過身去,把電話聽筒貼在耳邊,一言不發地聽著。許久,他默默掛了電話,轉過身。
「為什麼發這個宣告?」蕭頌舉起手裡的雜誌,「這不是自掌耳光嗎?」
董立言牽動嘴角苦笑了一下。「不僅得發,上面每一個字都是人家親自審過的。」
「所以我才能被放出來?要是這樣,我寧願被關著。反正我沒做過,死也不會認。」
「是,你有骨氣。」董立言語帶諷刺,「那你回看守所繼續待著。看他們準備給你安個什麼罪名。人家明裡暗裡的劇本早就準備好了。別說你已經掉陷阱裡了,就算平白無故被抓進去,把你按在地上慢慢查,還怕查不出問題來。再從人格上徹底做爛你,你這輩子就別想翻身了。」
蕭頌沒說話,緊握著雜誌站著。董立言抬了抬手,示意他別激動。蕭頌放下雜誌,拉過轉椅坐下來。
「在裡面沒吃什麼苦頭吧?」董立言打量了他一下,「本來我的原則是絕不讓人在裡面過夜。」
「沒事。一點拳腳而已。」蕭頌說,「他們讓我寫口供,我就先寫誰踹了我一腳,不讓寫,我就不接著往下寫。他們要口供,只好不打人。」
董立言不由得笑起來,轉身從旁邊的飲水機接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這是他們跟您談的條件?」蕭頌指了指桌上的雜誌。
董立言搖頭。「之前馮思源倒是拿你威脅我了。不過,我沒答應。」
「那為什麼?」
董立言抬手指了指電話。「有人打電話來了,我只有聽訓示的份兒。他們能主動放了你,按理說我也該領情。」
「順水人情。反正他們目的已經達到了。」蕭頌憤然說道。
「何止。明裡是你被陷害了,證據確鑿,暗裡是警告所有媒體,別去惹他們,也惹不起。被抓的人,誰也救不了,除非他們要放人。」董立言神情黯淡,「報道剛發出的時候,他們就派人上門溝通了。主動解釋,言辭懇切,原來是先禮後兵。我們不聽話,不要錢,他們就拿錢找人,讓我們聽話。到頭來也沒什麼區別。這件事到此為止。明天開始,你調去網路中心當編輯。」
「為什麼?」蕭頌驚訝。
「有人對你不放心。」董立言說,「我也不放心。你要是繼續調查,下次可不是關幾天這麼簡單。」
蕭頌心知爭辯無意義,不再開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私底下查,誰也管不著你,是吧?」董立言靠到椅背上,嘆了口氣,「報社就像一艘船,還是渾身窟窿的破船,外面風高浪急的,大家要想待在上面,就得小心謹慎,一邊捕魚撒網,一邊往外舀水。振臂高呼當英雄多痛快,誰不會?你折騰幾下就能把這破船弄沉了。然後呢?大家一起餵魚去?」
董立言見蕭頌低著頭一聲不吭,語氣緩和下來。「妥協是免不了的。真相這種東西可以被無限扭曲。新聞從來沒什麼理想主義。你想當英雄,就會發現自己的卑微。你越是光明磊落,就越容易被誣陷。你以為是非曲直自有公論,就會發現那些冠冕的論調背後都充斥著利益。但這就是現實。不可能出淤泥而不染、高高在上,只能把自己紮根到泥裡去,腳踏實地。然後你就沒有理所當然的幻想,知道邊界在哪裡。自由,就是知道自己的籠子有多大。」
蕭頌拿起那本雜誌,推開椅子,起身離開。
「收拾一下,明天就去網路中心那邊吧。」董立言在後面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