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哲朗轉頭望著窗外,沉默不語。雪落在引擎蓋和擋風玻璃上,漸漸覆蓋了整個車身。通往庭院的碎石路積了厚厚的雪。過了許久,他回過頭,握住孔嘉的手,遲疑地開口:「對不起,是我沒有兌現承諾,事情完全失控了,我沒想到她寧可和我同歸於盡……孔嘉,我不能離婚。」他握緊她的手,抬眼看著她,「但這不會影響我們。除了名義上的那張紙,我什麼都能給你,而且只會加倍補償你。」
孔嘉靠到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你究竟把我當什麼?」
「孔嘉,你知道我愛你。」葉哲朗伸手觸控她的臉,「婚姻該有的一切我都會給你。對我來說,這裡才是我的家。我每天只會回這裡,只會和你在一起……」
孔嘉冷淡地撥開他的手。「只是我永遠見不得光,是嗎?」她說,「就像你偷來的什麼漂亮東西,你愛不釋手,只想據為己有。至於這個東西怎麼想,你根本不在乎。甚至在你看來,這個東西有沒有自己的想法,有沒有自己的意志,都還不一定。」
「孔嘉!」葉哲朗皺起眉頭,朝她伸出手。
孔嘉向後避開,身體貼到車窗上。「如果我不答應呢?」
葉哲朗悲傷地望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摟到懷裡,用力抱著她。「孔嘉,我知道我自私,這對你不公平。可我太愛你了。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比我更愛你。」
孔嘉一動不動,任由他抱著。「你愛的是你欲求的東西。你只是想得到我。」她抬起頭,「你那樣大費周章陷害陸衡,也是因為愛我?」
葉哲朗身體僵硬了一下,慢慢鬆開她。孔嘉別過頭,望著被雪覆蓋的車窗。「你不想解釋一下嗎?」她輕輕嘆口氣,回過頭,看著葉哲朗,牽動嘴角苦笑了一下,「哲朗,到此為止吧。趁著一切還沒那麼糟,大家還沒有失去理智,各自留點餘地。以後見面還能相互問好。」
葉哲朗靠著頭枕仰起頭,沒有說話。孔嘉看了他一眼,推開車門。一陣風雪迎面而來,車裡溫暖的空氣立刻消散,她打了個冷戰,關上車門,穿過院子,朝湖邊的大路走去。
遠處有輛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駛來,她趕緊橫穿草坪跑過去。積雪幾乎沒及膝蓋,快到路邊的時候,她被積雪下面的枯枝絆了一跤,仰面摔倒在雪地裡。後腰一陣劇痛,她掙扎了一下,沒能坐起來。計程車從旁邊經過,尾燈很快消失在大雪中。
雪落在她的臉上和睫毛上。她暈暈沉沉地躺著,仰望著被路燈照亮的雪,感覺著寒冷透過後背的羽絨服侵入她的身體。
一隻溫暖的手拂去她臉上的雪,摟過她的肩膀抱起她。她轉過頭,側臉觸碰到一個溫熱的身體,透著熟悉的棉布味和洗滌劑氣味。葉哲朗一言不發,抱著她往回走。
他穿過客廳,走上樓梯,把她放在床上,脫下她的羽絨服。像第一次帶她回來時那樣,把被子一直拉到她的下巴上。然後靠著床邊,在地板上坐下,在黑暗中看著她。孔嘉慢慢睜開眼睛,回望著他。
「你不會要我哄你睡覺吧?」他故作輕鬆地笑道。
孔嘉無聲落淚,從棉被下伸出手,觸控他的臉,手指停在他的嘴角。他閉上眼睛,貼著她的手輕輕蹭著。孔嘉感覺到掌心一片潮溼,不禁哽咽一聲。
「孔嘉,你愛過我嗎?」他說。
孔嘉轉向另一側,閉上眼睛。鹹澀的眼淚封住喉嚨,幾乎令她窒息。「哲朗,再見。」她低聲說。
葉哲朗長呼一口氣,遲緩地站起身,停頓了片刻,走出房間,帶上門。
車緩緩後退,倒出碎石車道。葉哲朗望著二樓那扇漆黑的窗戶,用力踩下油門。車身猛地向後躥出,他快速轉動方向盤,踩下剎車,回頭看一眼被雪覆蓋的庭院,向右轉彎。
車沿著湖邊的馬路向南。路上的積雪讓車子變得陌生,車胎彷彿飄浮在路面上方。他緊握方向盤,盯著車燈照亮的路面,察覺到有某種未知生物緊貼著兩側的車窗,睜大綠瑩瑩的眼睛窺視著。有什麼東西即將吞噬他。就像二十五年前,他拋棄初戀情人,和許景庭在一起時那樣。他想象著,也許他可以捨棄一切,隱姓埋名,帶著孔嘉去地中海某個陽光燦爛的小島,住在臨海的小公寓裡,房子沒那麼大,沒那麼空。他們會有兩個孩子。這樣,在這個世界上,他就有三個人可以愛,他們三個人也會愛他。
手機忽然響起來。他踩下剎車,掏出手機,看一眼顯示的號碼,放到耳邊。是他等待的訊息,關於馮思源。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不帶絲毫感情。他滿意地表示讚許,結束通話電話。
剛才的幻夢煙消雲散。他精神抖擻,穩穩踩下油門,向南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