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晚上九點,哲朗集團正式釋出宣告。措辭嚴厲,慷慨激昂,直指蕭頌的報道是受人指使、惡意誣衊。雲間立刻用幾個關鍵詞搜尋了一下,發現蕭頌那篇報道的網媒轉載基本上都保留著。幸好他提前四處打招呼,要求網站編輯保留這篇報道,看來葉哲朗沒能通過公關公司刪稿。

早上七點,蕭頌所在的雜誌刊發深度報道,指控葉哲朗通過幾次股權騰挪轉移,把自己的私人公司高價賣給哲朗集團旗下一個上市公司。早市開盤後,哲朗集團幾個上市公司股市紛紛應聲而跌。葉哲朗緊急發宣告,但收效甚微。

想到葉哲朗可能會直接向蕭頌施壓,雲間有些擔心,伸手拿起話筒,撥到一半,又放下。他完全能夠想象蕭頌的反應。但他必須提醒蕭頌。他看著漆黑的窗玻璃,再次拿起話筒,撥號。

鈴聲響過自動結束通話,都沒人接。雲間重撥了一次,鈴聲響了七八聲,蕭頌終於接了電話。「這麼急找我什麼事?」他說。

「我看到葉哲朗的宣告瞭,他沒找你麻煩吧?」

「沒事。就是有人打電話來叫我注意點。倒是讓他們費心了。」蕭頌笑了笑,聲音聽起來健康而爽朗。

「你暫時別回家了,找個地方住幾天。這人做起事來不顧後果,上次羅奕和張徹……」

「我沒什麼好擔心的。」蕭頌打斷他,「事情都公開了,他不敢亂來。」

雲間不再勸他,遲疑了一下,說道:「我看了那篇報道,證據偏少,合理推斷更多一些。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幫忙。」

蕭頌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才說話,語氣有些冷淡。「雲間,我不想捲入你們跟葉哲朗的事。我調查他,是因為他有問題,事實也證明了他的確有問題。」

「證據這種東西是中性的。」雲間笑著說。

「我需要的是保持中立。」蕭頌說,「不多說了。我還有事。」說著立刻結束通話電話。

雲間握著話筒愣了片刻,直覺告訴他,蕭頌應該還掌握了葉哲朗的一些線索,這麼警覺可能是怕他干擾或探聽。他放下話筒,在心裡嘆口氣。什麼時候他們兩人之間變成這樣了?

桌上的手機響起來。雲間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滑動滑鼠,開啟一個網頁,順手按下接聽,把手機放到耳邊。

電話那頭一陣斷斷續續的摩擦聲,聽起來像風聲,接著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雲間,能聽到嗎?喂——」

是孔嘉。聲音絲絲縷縷的,還在顫抖,像是迎著大風說話。

雲間不由得鬆開滑鼠。「孔嘉?你怎麼了?」

孔嘉心急如焚,說話顛三倒四。她正在秦嶺深山裡露營,手機訊號不好,中間幾次中斷,雲間回撥幾次,最終也沒問清楚是怎麼回事。只知道宣宜似乎在貴州遇到了意外,打電話讓孔嘉給她匯款,給的賬號卻是一個陌生人的,孔嘉來不及問清楚,訊號就斷了,等她回撥過去,已經沒有人接。

孔嘉很快把宣宜最後一次打來電話的號碼發過來。雲間查了一下,發現是貴州西部山區一個小城市的公用電話。他迅速買好一個多小時後飛貴陽的機票,關了電腦,抓起背包,直奔機場。

幾經輾轉,到達那個小城市已經是次日清晨六點。山區小城天亮得晚,飄著白色晨霧的街上幾乎不見人。他一邊四處漫無目的地尋找,一邊撥打那個公用電話。不知撥打了多少次之後,終於有個清潔工接起電話。

在廣場邊的麥當勞餐廳裡找到宣宜時,雲間差點沒認出她。她趴在角落的卡座上,似乎睡著了,長髮遮住了臉,身上穿著俗豔的粉色夾克和黑色短裙。若不是緊身夾克呈現出肩膀和背脊熟悉的輪廓,雲間怎麼也不會想到那是她。他難以想象她到底出了什麼事,竟會讓自己淪落成這樣。他遠遠望著她,深呼吸幾次,竭力剋制自己,免得一時衝動對她發火。

「宣宜。」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宣宜戰慄了一下,幾乎跳起來,抬頭看著他,雙眼空洞,神情彷彿第一次見到他。雲間再次認不出她,本能地退了一步。她化著粗糙的濃妝,大眼睛被誇張的眼線和眼影修飾得越發大,近乎駭人。她茫然看著雲間,接著轉頭張望了一下四周,又回過頭看著他,忽然像孩子似的張開雙臂抱住他。

雲間感覺自己心跳加速。「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他伸手撫了撫她的肩膀安慰她。

宣宜似乎忽然清醒過來了,鬆開他,往後挪了一下,衝他靦腆地笑了笑。「沒什麼事。你怎麼找來了?」她說。

「沒事你穿成這樣?還在這裡過夜?」看著她毫不在意的樣子,雲間不由得心頭火起。

她看一眼身上,注意到腿上質地粗劣的黑色網襪上有個洞,伸手拉了拉短裙,遮住那個破洞。「我餓了。」她抬起頭,苦笑道,「昨天就餓了,沒錢。」

「到底怎麼回事?」雲間坐在對面,看著她雙手抓著漢堡狼吞虎嚥。

宣宜咬了一口漢堡,朝落地窗外看了一眼,神情有些緊張。雲間轉過頭,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剛才他沒注意,現在才發現窗外的臺階上坐著兩個穿灰色帽衫的年輕人,帽子套在頭上。

「別轉頭看。」宣宜用力嚥下嘴裡的食物,悄聲說道。

雲間立刻明白了大半,想到她這樣拿自己冒險,他簡直快氣瘋了。「你到底在幹嗎?」他低吼道。

宣宜抬手示意他別激動。「沒事。我畢竟是記者。他們不會把我怎麼樣,就是跟著我,看我還會去哪兒。」

「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跟著你?」

宣宜吃完手裡的漢堡,拿起可樂喝了一口。「有個景區的村子拆遷,我來做初步調查。昨天去一個部門採訪,剛好碰到有領導在場,那人迫不得已回答了我的提問,後來就後悔了,派人來追我。我躲進了路邊的美容店,換了衣服,化了妝出來,他們都沒認出我。」她撥開耳邊的頭髮,笑了笑,接著神情黯淡下來,「不過跑到這裡,還是被認出來了。他們搶走了錄音筆,還把我的包搶走了。我什麼都沒有,只能躲在這裡。」

雲間強忍怒氣瞪著她。「吃完跟我回北京,然後辭職,這不是你做得了的事。」

宣宜又拿起一個漢堡,咬了一口,搖搖頭。「我還得去景區那邊採訪村支書,上次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他千叮萬囑,我保證過,一定會去。」

「不許去。」雲間蠻橫地說。

宣宜放下漢堡,抬起頭,一臉倔強地看著他。雲間無奈地嘆口氣,說:「總得先想辦法擺脫外面那兩個人吧。」

中巴車沿著環山公路緩慢攀爬,路兩旁是覆蓋著碧綠草甸的緩坡。偶有一兩株紅色山茱萸從山路轉彎的地方冒出來。雲間從車窗向下望去。環山公路猶如一條亮閃閃的飄帶,在起伏的山丘間蜿蜒。清晨的陽光從左邊斜照過來,照亮半邊丘壑,另一半則籠罩在朦朧白霧中。雲霧深處隱約可見一排低矮的紅磚瓦房。

宣宜仰起下巴,迎風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又慢慢睜開,望著外面微笑。「這裡真好,像世外桃源。陽光燦爛,空氣潔淨。」

「恐怕不見得清淨。」雲間搖搖頭,抬手指了指右前方山路旁的一個巨幅廣告牌。

那是景區別墅的廣告:一個身穿黑色晚禮服、戴著鑽石項鍊的女子端著一杯紅酒,眺望山巒間的別墅。上面充斥著「尊享」、「榮耀」、「莊園」、「私邸」之類的詞彙。

宣宜默默點頭,垂下眼簾。雲間轉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神情黯淡,不禁有些後悔。麥當勞外賣服務員制服似乎是專門給男子定製的,寬大得離譜,穿在她身上就像套著布袋。這樣化裝實在勉強。幸好剛才有服務員幫忙,故意干擾穿帽衫的人,他們倆才成功逃走。

雲間見她左邊眉梢還有一塊未洗淨的黑色痕跡,伸手幫她擦了一下。宣宜觸電般往後躲了一下,抬眼看著他。

「沒洗乾淨。」雲間笑著說,抬手在自己眉梢摸了摸,「這裡。」

宣宜略帶歉意地笑了一下,伸手抹了抹,非但沒擦乾淨,反而塗抹成一大片黑斑。雲間哈哈大笑,撥過她的臉,仔細擦了擦那片黑斑。她似乎有些不自在,睜大眼睛向上瞟。

雲間看著她撲閃的長睫毛,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他們參加學校操場上的集體華爾茲。他給她戴上剛剛在西門地攤上買的小熊造型的毛絨帽子,她也是這樣向上瞟著,眼睛睜得溜圓,彷彿頭上頂著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隨時都會伸出爪子撓她一下。

雲間察覺到心裡有股異動,趕緊鬆開她的臉,向後靠到椅背上。回想那時她始終一副心驚膽戰的樣子,緊張得幾次忘了轉圈,笨手笨腳的,彷彿真的變成了小熊,他忍不住笑起來。

「怎麼了?」宣宜問,「擦不乾淨?」

雲間搖頭,轉過臉看著她。「那個小熊帽子還在嗎?在操場上跳華爾茲的時候給你戴的那個。」

宣宜愣了一下,避開他的目光。「畢業的時候扔了。東西太多,帶不走。」她轉頭看向窗外,沒再開口。

中巴車不時在山路上的某個土路岔口停下。有人下車,有人上車,下車的都是從市集上回來的老人孩子,上車的則是挑著沉甸甸的籃筐的當地果農,都是去前面的景區擺攤賣橙子的。上車的人比下車的多,車頂的行李架越堆越高,車裡越來越擠,不久,連過道上都站滿了人。中途,雲間把座位讓給一個瘦弱的老人,擠在幾個果農中間,抓著車頂的扶手站著,隨著車轉彎、下坡搖來晃去。穿過一片長滿野韭菜的山坡後,車在一條路口立著廣告牌和指示牌的水泥路前停下。司機指了指遠處一片高聳入雲的山峰,對他們說:「就在山腳下,翻過一道樑子就到了。」

翻過山嶺是一片平坦的山谷,長著成片的竹林。一排排紅磚矮房沿著狹長的山谷分佈,被一條小溪分成南北兩片。若不是小溪下游被圍起來的稻田裡有幾臺挖掘機和一座高聳的塔吊,幾乎看不出這個村莊有什麼不對勁。

村支書是一個年逾六十的老人。滿頭花白的頭髮整整齊齊往後梳。身上的深藍色西裝材質粗糙,不太合身,但非常整潔利落,和老人臉上堅毅的神情一樣,透著不同於一般果農的尊嚴。

「沒想到你真的來了。」聽了宣宜的自我介紹,村支書如釋重負,長呼一口氣,接著緊張地往門外張望了一下,關上大門,引著他們穿過堂屋,來到後院。

院子很小,種著一棵橙子樹,枝繁葉茂,結著一樹金黃的果實。滿院飄著清新溼潤的橙香。村支書在樹下矮桌旁的一把竹凳上坐下來,抬手示意他們也坐下。

「你是唯一一個肯來的記者。」他苦笑著說道,切開一個橙子,拿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們倒了茶,「我找了好多報社,記者都說我們這事太普通了,沒什麼與眾不同之處,都是強徵土地、補償不足、手續不全、不搬就威脅搗亂。」他頓了頓,笑了一聲,「你說,這麼不合理的事還需要什麼與眾不同?難道真得讓人一把火燒了村子,才算與眾不同,才能上報紙?」

宣宜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一股醇厚的苦味在舌底蔓延,滑入喉嚨。是苦丁茶。她知道,如果新聞點不強,她所在的新聞週刊最終可能也不會報道這件事。

村支書似乎看出了宣宜的顧慮,抬頭望著橙子樹。「如果上不了報紙,最多再有兩個月,這棵樹就得連根拔了。多好的樹啊,還是我爺爺那輩種的。」他抿了口茶,搖搖頭,「你們可能天天聽說這種事,覺得不新鮮了。可是事情發生在我們自己頭上,那種有苦說不出的感覺是實實在在的。」

採訪結束,村支書穿過堂屋,從窗戶往外張望了一下,然後神色自若地走回來。「來了兩個人,坐在路口呢。」他漫不經心地微笑,彷彿對此習以為常,穿過院子,拿起棒槌輕輕敲了敲牆壁,扶起牆根下的梯子。雲間趕忙幫忙架好梯子,發現牆另一側馬上有人架起了梯子。

村支書笑道:「平常我要想瞞著他們下山,都是這樣翻幾個院子,從後山的小路走。他們太蠢了,從來沒發現。」說著豁達大笑,敏捷地爬上梯子,翻過牆,示意他們跟上。雲間扶著宣宜先上,翻過牆頭。接連翻了五六座院子,終於到達山腳下的一片竹林。

村支書扶著梯子,從牆頭上露出半個身體,為他們詳細指點了穿過後山的小路,哪裡上坡、哪裡轉彎、哪裡下坡,末了,微笑著望著宣宜,說:「不管最後能不能上報紙,我都很感謝你,至少有記者知道了我們的事。」

宣宜抬頭望著他,眼裡噙滿淚水,但她知道自己無法向他保證什麼。「您放心,我會盡力。」

「孩子,別想太多。沒關係,真的沒關係。其實我早就想開了。」村支書長嘆一聲,望向遠處雲遮霧繞的山峰,臉上泛起恬淡的笑容。「陶淵明說‘死去何足道,託體同山阿’,說起來,活著又何足道,不過是這山谷中的一歲枯榮,天地之間的一粒微塵。絕望也好,無助也罷,每個人都默默過著這種日子,甘苦自知,無人知曉,也無人關心。說出來,別人還覺得沒什麼與眾不同。孩子,我們都一樣。」

雲間和宣宜站在牆下,仰頭望著他,默默無言。「去吧。」他朝他們揮揮手,「抓點緊,要不就趕不及在天黑前下山了。」

穿過竹林,在嶺上回頭望去時,宣宜看見村支書依然站在牆頭。山風徐徐吹動他的白髮。他眺望群山,像大地一般沉默。

天徹底黑下來了,山林茂密,四周幾乎漆黑一片。透過左側黑魆魆的樹叢,隱約可見山下星星點點的渺遠燈光。雲間抬頭望著前方夜空中閃著藍光的天狼星,意識到他們走錯路了。可能之前宣宜不小心滑下那條山石陡峭的溪谷,他心慌意亂,從溪水裡出來後就判斷錯了方向,結果一路向南往深山裡走了。

夜風穿過樹叢,身上的溼衣服冷颼颼的。雲間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轉過頭,側臉碰到宣宜的額頭。她雙眼緊閉,趴在他的肩頭,看不出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了。他心裡一驚。「宣宜,醒醒。」他喊了一聲,使勁晃了晃她。

宣宜迷糊地囈語一聲,抬起頭。「到山下了嗎?」她張望了一下四周,問道。

雲間頓時鬆了口氣,笑起來。「剛好相反。好像到山頂了。你看。」他抬手指向左側山下的燈光。

「放我下來吧。我能走。」宣宜說。

「除非你學會了飛。」雲間笑道,騰出一隻手,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手機。已經將近八點,沒有訊號。他放下宣宜,開啟手機上的燈,探照四周。「今晚我們下不去了。只能在這裡湊合一晚。幸好,運氣沒那麼差。」他指了指不遠處幾塊巨大的岩石,石縫間似乎有狹長的空地。

他把手機遞給宣宜,伸手抱起她。「我自己能走。」宣宜抗議道。

雲間搖頭,抱著她穿過齊腰高的灌木叢。「這個季節,蛇還沒冬眠呢。你不怕?」說著猛然往旁邊跳了一下,驚呼道,「這什麼?蛇!」

宣宜嚇了一跳,雙手摟住他的脖子,貼到他身上。雲間忽然哈哈大笑。「騙你的。瞧你膽小得,原形畢露了吧。」

宣宜鬆開他的脖子,瞪著他。雲間咧嘴一笑,抱著她往前走。

石縫間的空地比想象中寬敞,背靠岩石坐下來還能伸直腿。這裡平常可能見不到陽光,連雜草都很少。雲間在隨身的背包裡發現一沓媒體資料和幾本雜誌,開心地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讓宣宜坐在上面。又去旁邊撿了些枯枝,撕了半本雜誌做引子,點起了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