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十月,清晨的空氣已經有了霜雪的味道。昨晚下過雨,人行道的紅褐色地磚還未乾透。旁邊的水泥路面有一處水窪,落著幾片枯葉。
一片梧桐葉斜著從雲間眼前飛過,落在前面的地磚上。明黃色的葉片靜靜地躺在地上,葉脈清晰,形狀堪稱完美。胸腔裡再次湧起一股熟悉的痛楚。雲間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仰起頭。秋日淡藍色的天空澄澈透亮,映襯著梧桐樹的黃色樹冠,沒有一絲雲。他想起聶非已經離去將近一年。
而這個世界一切如故。雪融化了,樹發芽了,新葉長出來了,花開了,花謝了,樹葉變黃了,葉子掉光了,雪很快又會再次飄落。這個城市依舊繁忙。每天有人揹著行囊、帶著雄心壯志走出火車站,也有人拖著行李箱、帶著愛人或者獨自一人離開這裡。有人出車禍,有人被搶劫,有人得絕症,有人跳下地鐵——還有人先去搶銀行,再跳樓自殺。一個擁擠、熱鬧、讓人熱血沸騰的城市。一個空曠、孤寂、令人絕望的城市。
一隻長著紅喙的灰藍色小鳥,從一株梧桐樹的樹頂飛到另一株上。雲間想起前年秋天在香山,聶非跟他介紹過,似乎叫長尾藍鵲。聶非能叫出天空中飛過的每一隻鳥的學名和俗名,是什麼科、什麼屬、什麼種,是候鳥還是留鳥。雲間一直很好奇,不知道聶非怎樣辨認這些看起來差不多的鳥。那隻長尾藍鵲停在一根細枝上,靈巧地轉動腦袋,張望四周,過了一會兒,忽然振翅起飛,迎著晨光飛去。
雲間目送著那個灰藍色身影融入透亮的天際,再次感到一種熟悉的失重感。彷彿四周的空氣密度發生細微的變化,一種虛浮的力量把他拉離地面,讓他忍不住懷疑周遭的一切。還有自己。他想要什麼,他需要什麼,他不要什麼。有時候,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怎麼想的。
他記得第一次出現這種感覺,是他整個人向護欄外撲出,伸手去抓聶非的時候。自那以後,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停止運轉了,猶如不堪重負的舊引擎。每當他試圖重新發動馬達,就會聽見某種刺耳的噪音。齒輪錯位,金屬摩擦。一切不復從前。
耳機裡的音樂陡然變化。強勁的節奏伴隨著ac/dc樂隊主唱憤怒的嘶吼。是他久未重溫的《highwaytohell》。雲間停下腳步,轉頭環顧四周。馬路上車流穿梭。路口的斑馬線前,一群衣著整潔、面無表情的上班族在等紅燈變綠。短暫的瞬間,他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現在又是何年何月。一輛輛計程車從旁邊駛過,車窗玻璃接連不斷映出他的身影,又帶著某個部分的他迅速遠去。通往地獄的公路,他跟著音樂低聲哼唱。
他像平常一樣,在路邊的麥當勞買了一份早餐,邊咬漢堡邊慢慢往前走,然後在路口紅燈前停下來,仰頭望去。馬路對面,那棟覆蓋著綠色玻璃幕牆的大廈,在清晨的陽光下閃閃發亮。搬到東四環後,他步行上班,再也不用每天在天通苑地鐵站外的分流欄杆裡繞來繞去,等著擠進車站、擠上人滿為患的車廂。只是,即便是這樣一點點好處,他也得為之付出相應的代價。什麼東西都有價格。也許馮思源說得對。能夠擁有的東西的價格相加,就是每個人的價格。
馮思源坐在辦公桌後面,雙眼盯著筆記本顯示屏,右手滑動滑鼠。見雲間敲玻璃門,他轉過頭,抬起一隻手。雲間推門進去,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來。
「聽說昨天葉哲朗辦公室被搜查了,是你安排的?」馮思源鬆開滑鼠。
「您知道?」雲間略微詫異。昨天的搜查沒有結果,知情的人很有限。
馮思源揚了揚眉毛,靠向椅背,微笑著望著他。雲間轉念一想,立刻釋然了。馮思源和葉哲朗很可能互派臥底。「怎麼回事?」馮思源問。
雲間笑了笑。「我讓人從國外給他寄了點東西。東西有點顯眼。算是違禁品。」
「目的呢?」
「找人拍了一些照片,效果不錯。不過還缺一個機會。」雲間停頓了一下,把沒喝完的早餐咖啡放到桌上,歪過腦袋,看著旁邊。
「你是想,怎麼才能讓他失蹤幾天?」馮思源淡漠地問。
雲間不由得轉過頭。
馮思源臉上沒有絲毫得色。「就算能讓人相信他被查,傳聞終究只是傳聞。鹽田那邊的事調查得怎麼樣了?」
這幾個月,雲間找了很多人調查葉哲朗早年在鹽田的發跡史,發現哲朗集團最初脫胎於當地一家大型國企控股的上市電子公司,經過幾次可疑的股權轉讓和資本運作,最終被葉哲朗轉移資產並單獨上市。其間過程相當複雜,葉哲朗憑藉雷厲風行的做事方式,以及當時身居要職的岳父的影響力,順利擺平各方。幾年前,曾有人舉報哲朗集團侵吞國有資產,涉嫌剝離上市電子公司的核心資產進行二次上市,最終卻因舉報人承認因私仇誣陷葉哲朗而不了了之。
雲間皺起眉頭。「有很多蹊蹺的地方。葉哲朗當年在那家電子公司股價最高時拋售股票,之後那家電子公司的股價就開始了熊途,兩年時間跌去八成。他成功逃頂,而且時間精準。此外,哲朗集團最初的股權轉讓也很可疑,先是從控股的國企回購股權,後來二十多個股東在上市前半年相繼把股權轉讓給葉哲朗。不過,沒有可以指控他的實質證據。」
馮思源點點頭,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種事沒法洗乾淨,繼續查。有人參與,就會有人開口。就是時間不多了。」他忽然抬起頭,「聽說葉哲朗有個女人?上次你就是因為她,被柏泉打破頭?」
雲間感到心臟收縮了一下,明白馮思源想做什麼。「葉哲朗這方面的事一向不少,但許景庭從不過問這些。」他說。
「這次不一樣。葉哲朗認真了,許景庭也會認真。」馮思源微微一笑,瞄了雲間一眼,「上次你是不是就拍到了照片?為什麼沒提?現在還不晚。」
雲間猶豫。「覺得這事有點過了。」
馮思源靠著椅背,望著雲間。「那得看你從哪個角度看。」他眼神冷淡,「你知道葉哲朗是什麼人。你那個朋友未必知道。」
雲間遲疑地點頭,下意識給自己找了個藉口:這樣的話,也許孔嘉還能回到陸衡身邊。「我知道該怎麼做。」他簡潔地說道,轉身往外走。開啟門的時候,聽到馮思源用指節敲了敲桌面,他轉過身。
「我準備讓你去陸衡那邊。你儘快把這邊的事交接一下。」馮思源說。
雲間驚詫。自從化妝品網站因信譽危機而元氣大傷,出售給另一家化妝品網站後,陸衡就在馮思源的支援下籌建廣告公司。藉助博約公關原有的客戶群,陸衡做得很順利。
「沒別的意思。」馮思源一邊翻開一份列印的資料,一邊說道,「陸衡很能幹,廣告公司做得不錯,就是對有些事太過執著。有幾個老客戶還問我,陸衡是不是跟他們開玩笑。」他拿起筆,又停下來,「一個客戶想順便把一張支票從那邊轉一道,陸衡不同意。」
雲間知道廣告公司多少都會順便幫客戶洗錢,有些廣告公司甚至會專門找這種客戶填充營業額,以便從媒體那邊拿到更低折扣的廣告位,但以陸衡的個性,他多半會拒絕。
「需要的話,我這邊可以幫他們轉一道。」雲間說。
馮思源搖頭。「問題是他這樣的態度,客戶會怎麼想?就這麼定了。以後這些事你來處理。有空多跟陸衡溝通,這些是小事,在商言商而已。」他在資料上劃了幾筆,抬起頭,「葉哲朗的事你繼續盯著。」
雲間再次點頭,轉身推門出去。
孔嘉用叉子叉起最後一口空心粉,送到嘴裡,放下叉子,抬起頭,發現許景庭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目光和平常一樣,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感情。
「這裡。」許景庭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領口。今天她穿了一件大方領襯衫,露出纖細的鎖骨和小巧的鑽石項鍊,領口高度恰到好處。
孔嘉低下頭,看到白色桑蠶絲連衣裙領口濺了一些細小的紅色斑點。是義大利空心粉的醬汁。她拿起餐巾蹭了一下,沒有一點用。「一會兒回辦公室衛生間,我用洗手液洗一下。」她抬頭衝許景庭尷尬地笑了笑。
許景庭依舊看著她,嘴角泛起輕微的笑意。孔嘉知道,在她眼裡,自己永遠是那個笨拙可笑的粗使丫頭角色。只是,她察覺許景庭今天的冷淡似乎別有意味。她下意識迴避她的目光,低頭看著桌面。許景庭面前那份蔬菜沙拉看起來完全沒動過。
孔嘉一直不明白,像許景庭這樣,午餐只吃蔬菜沙拉和酸奶,飯量小得像麻雀,怎麼還能活下來;還有,一個女人對自己苛刻至此,活著的樂趣是什麼。
已經過了午飯時間,這家原本就過於空曠的餐廳更加空蕩寂靜。陽光穿過玻璃天井,照在餐廳中央的幾株無花果樹上。每次陪許景庭來這裡吃飯,看到白色大瓷盤裡裝著一小撮義大利麵,孔嘉就感到來自胃裡的本能的憤怒。她從未覺得自己吃飽過,幾次想直接點兩份主食。但想到許景庭那副矜持地掩飾不屑的表情,她最終還是強忍飢餓,剋制自己。
「沒吃飽嗎?」許景庭拿起叉子,撥了撥淋了千島醬的紫甘藍。
「把果汁喝了就差不多了。」孔嘉粲然一笑,端起那杯黏糊糊的芒果汁。
許景庭叉起一顆紅色小番茄,慢條斯理地反覆蘸醬汁,然後放下叉子,抬眼看著孔嘉。「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問道。
「啊?」孔嘉一愣。
「你和葉哲朗。什麼時候的事?」許景庭說道。聲音沒有一點抑揚頓挫。
一瞬間,孔嘉彷彿看到窗外秋日的太陽從變幻不定的烏雲背後跳出來,陽光直刺雙眼,讓她目眩神迷。果然。這一天來得比預想的早。孔嘉感到裸露的手臂上一陣熟悉的刺痛。
「葉哲朗還不知道我知道。」許景庭微笑,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孔嘉注意到她微笑的時候,眼角從來沒有笑紋。「有好事者給我寄了幾張照片。這種事我本來沒什麼興趣,他一向就是這樣,大家心知肚明。」她放下杯子,揚起下巴,微眯眼睛看著孔嘉,「只是沒想到是你。為什麼?」
孔嘉也問自己為什麼。她放下杯子,沒有開口。
許景庭撫摸著大玻璃杯。手指潔白纖細,每動一下,無名指的鑽戒就反射出耀眼的光。「放心。我這輩子都不會拽著一個女人的頭髮破口大罵。」她又露出一貫的冷傲表情,「我也不想說什麼玩偶之類的,只是想告訴你,他這些年一共有過八十七個女人。二十五年。每個女人我都知道,不過他以為我不知道。」
雖然早有所聞,但孔嘉還是不由得驚訝。八十七個。二十五年。還有一個女人一直默默數著。
「非要說不同,那就是之前的女人都沒有超過一個月。你創紀錄了。」許景庭略帶譏諷地說道,眼睛盯著孔嘉,彷彿在尋找什麼熟悉的東西。「你不會愛上他了吧?」
孔嘉感到喉嚨發乾,拿起芒果汁喝了一口,滿嘴黏稠甜膩的味道。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錯過了回答的最佳時機,趕緊搖了搖頭。
許景庭望向窗外。「如果你輕而易舉愛上一個男人,那你應該警惕。」她的視線落在窗外一株銀杏樹半禿的樹梢上。「因為肯定也有其他人像你這樣愛上他。可惜我明白得太晚。」她自嘲地笑了笑,把目光移回到孔嘉臉上,「他天生就有一種能讓女人愛上他的能力。不管哪個男人有這種能力,都不可能不利用它。天賦本身就是誘惑。所以,我從來不怪那些女人。她們只是他確認這種能力的東西。對他來說,想得到一個女人輕而易舉。」
某種模糊的疑惑短暫露出清晰的面目,接著又沉入水底。孔嘉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腦袋,提醒自己,她沒有愛上他。即便有愛,她也愛得冷靜從容,沒什麼可以失去的。
許景庭轉頭張望四周。「我知道你不喜歡這裡。」她露出少有的坦率笑容。「又貴又吃不飽。只有你才會每次都點義大利麵,除了食物,什麼都不關心。但是對我來說,這裡的很多東西都是我需要的。貴,精緻,謙恭,恰到好處的裝腔作勢。因為不是每個人都付得起價錢,所以人少,清淨,旁邊的人也不會太討厭。葉哲朗自以為和我不一樣,其實他和我才是真正的同類。但你不一樣。」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領口,歪起下巴,笑了笑。
孔嘉低頭看了看胸口那些紅色的小斑點,發現自己早已安之若素。
「所以,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想要什麼。」許景庭說,抬手撫了撫沒有一絲褶皺的領口,「比如他,像他這樣野心勃勃的人,我不相信他可以為了你放棄自己擁有的一切,而我可以輕易讓他一無所有,甚至身陷囹圄。」
孔嘉抬起頭。
許景庭恢復一貫的略帶優越感的優雅微笑,緩緩眨了一下眼睛。「再比如我,絕不會因為憤怒失望就放棄平穩安寧的生活,人生的頭等艙。這個世界到處都是貌合神離的夫妻、傷痕累累的愛情,總得有頭腦清醒的人來掌控事態。我是理智的人,不會蠢到追求什麼純粹的愛情、完美的婚姻。」
孔嘉再次看著許景庭,不知道這個女人到底是因絕望而理智,還是因理智而絕望。毫無疑問,她冷酷而強悍。孔嘉覺得自己永遠望塵莫及。她就是許景庭口中那個追求愛情的蠢貨,而且堅持認為愛是什麼都不能忍。「你還愛他嗎?」她低聲問道。
許景庭難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當然。」說著抬起右手,仔細端詳修飾得一絲不苟的指甲,鑽戒在陽光中閃爍了一下,「二十五年對誰來說都是很長一段時間。對我來說,尤其漫長。這可不是靠僥倖。不過,我的愛和一般人所理解的不太一樣。」
她停頓了一下,凝視孔嘉。「二十二歲認識他的時候,我也想不到結果是這樣。後來我想明白了。人生的唯一齣路是妥協。而妥協的前提是接受,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不妄圖奢求他會改變。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還是你覺得自己跟其他所有女人不一樣,他會為你而改變?」
孔嘉猶疑地搖頭。她從不曾認真想過葉哲朗是否真愛她。即便他打算離婚,她也不確定他是因為愛她,還是因為無法繼續忍受自己的人生。事實上,她無意探究他是怎麼想的,感情有多少純度。想到陸衡,她忽然忍不住嘲笑自己,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對他就那麼苛刻。
「所以,你的想法呢?」許景庭直截了當地問道。
「我會跟他分手。」孔嘉說,「明天就跟他說。」
許景庭伸出食指,輕輕搖了搖。「這種事當面說不清楚。言語最容易失控,還會產生誤會。你知道應該怎麼做。」
孔嘉緩緩點頭。「還有,我想辭職。」
「分手和辭職不能同時。要不他會怎麼想?」許景庭冷酷地說,「我就說你請假了。」
孔嘉開啟壁櫥,翻了翻。壁櫥裡大部分都是葉哲朗的衣服,襯衫、西裝外套和純棉運動褲,掛滿衣櫃,幾乎沒有空餘的衣架。她忍不住苦笑。葉哲朗似乎真的把這裡當做自己的家。她仔細翻了一遍,找到自己的兩件t恤和一條牛仔褲,取下來,塞進包裡。
關上壁櫥的拉門時,她低頭掃了一眼壁櫥的地板,不由得停下來。葉哲朗的白色慢跑鞋旁邊,放著那雙jimmychoo銀色細高跟涼鞋。
那是葉哲朗送給她的唯一一件東西。她從來沒有穿過。葉哲朗開啟那個精緻的鞋盒,想讓她穿上涼鞋的時候,他們還因此吵了一架。她不記得自己都說了什麼,氣急敗壞的時候,大概說過自己的存在不是為了取悅他,一雙抵得上她一個月工資的涼鞋是對她的羞辱之類的。那次他也氣急了,隨手把鞋盒往院子裡一扔,少見地尖厲起來,說她莫名其妙、神經過敏,對人對己都嚴苛至極。
孔嘉退了兩步,在床尾的換衣凳上坐下來,望著那雙涼鞋,心裡猶豫不決。她想象著,某一天,許景庭開啟壁櫥看到這雙鞋子,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表情,彷彿看到的是黑色蕾絲內衣。對她來說,那和當面被許景庭羞辱沒什麼區別。她拿起涼鞋,塞進挎包,拉上壁櫥。不管怎樣,她不能把自己的東西留在這裡,給許景庭提供想象的素材。
她樓上樓下仔細察看了一遍,把茶几上那本她上個星期買的旅遊雜誌扔進垃圾桶,又把沙發旁的一雙棉布拖鞋塞到包裡。然後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和自己有關的東西。
這裡和她第一次來的時候似乎略有不同。傢俱和佈局從來沒變過,但房子裡的氣味、顏色,甚至光線,都不一樣了。她不明白為什麼,可能是因為熟悉了這裡,空間的感官印象自行微調了,也可能是因為葉哲朗習慣隨處扔東西,這裡到處都留下他的痕跡,不再是最初那個飄著油漆味的空房子。
這時,她才意識到有個小麻煩:如果葉哲朗晚上來這裡,發現她的東西不見了,就會明白髮生了什麼。她嘆口氣,垂下手,把挎包扔在地板上,開啟院子的玻璃門,在門廊邊坐下來。
院子中央那株白玉蘭樹已經落了大半的葉子,露出灰色枝杈。木柵欄上的藤蔓也開始掉葉子,上面還有幾朵未凋謝的白色月季。從初春到深秋,這個院子彷彿和她一起經歷一場幻夢,最終又回到起點。
傍晚微涼的風從人工湖吹來,她抱起裸露的胳膊,望著那株白玉蘭樹,忽然有些不忍。彷彿她輕易背叛了他,站在了許景庭那邊。她知道自己無法當面說分手,誠如許景庭所說,言語最容易失控。但她難以想象如果她就這樣一聲不吭地離開,葉哲朗會作何反應。不管怎樣,她必須親自告訴他,只是她需要隔著足夠安全的距離。
那朵開在向陽山坡上的野百合再次在眼前掠過。她立刻站起來,關門離開,半路給葉哲朗發了條簡訊,告訴他自己要緊急出差幾天。葉哲朗很快回了簡訊,似乎並未懷疑。孔嘉知道自己最多隻有兩天時間,必須在他發現之前離開北京。
宣宜從陽臺的晾衣杆上取下登山包,轉頭看向窗外。夕陽已經落到通惠河岸邊的那排雲杉樹後面。柔和的暗紫色在西面天空擴散。薄暮籠罩城市上空,遠處的天際線晦暗無光。她靜靜望著天空中轉瞬即逝的明暗變化,直到樓下小區花園的路燈忽然亮起。她低下頭,瞥見路燈照亮的亭子旁有個熟悉的身影。
心裡彷彿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宣宜下意識退了幾步,靠著沙發扶手坐下來。她知道自己應該什麼都別做,不論對她還是對蕭頌,就此分開都是最好的選擇。但她無法視而不見。
她走進臥室,從窗簾縫隙往外窺看。蕭頌像以前那樣,低頭坐在那裡,彷彿在沉思。她拿起手機,撥號,望見蕭頌掏出手機,看著亮起的螢幕,抬頭朝樓上看了一眼。她心裡一陣驚慌,雖然明知他看不到她,還是下意識躲到窗戶旁邊。
電話忽然接通了,手機那頭傳來蕭頌的聲音。「宣宜。」他的聲音有些悲傷,緊接著立刻變得禮貌而剋制。「有什麼事嗎?」他說。
「沒,沒什麼。」宣宜走出來,再次站到窗簾縫隙後面,「我晚上在家做飯。你有空嗎,能過來一起吃頓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