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宣宜脫下溼透的麥當勞外賣制服,重新穿上那件粉色的夾克。雲間一邊舉著樹枝烤她的衣服,一邊低頭竊笑。宣宜扯了扯夾克,這才發現衣服短得過分,幾乎遮不住腰。她靦腆地微笑。「看起來很奇怪?」

「第一次看你穿有顏色的衣服,挺好看,雖然有點傻,還有點俗。」雲間笑道,抬頭看著她。

昏黃柔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彷彿給她蒙上一層朦朧的薄紗。雲間感覺到胸腔裡一陣紊亂的心跳,低下頭,撿起幾根樹枝扔到篝火裡,接著放下衣服,站起來。「我再去撿點樹枝。」

走出石縫,清冽的山風迎面襲來。身上的燥熱迅速消散。雲間長呼一口氣,慢慢穿過一片雜樹林往前走,一邊隨手撿起地上的枯樹枝。

往回走的時候,抱在胸前的枯樹枝幾乎碰到他的下巴,他只顧望著火光辨明方向,一不小心,額頭被一棵山毛櫸的細枝戳了一下。他本能地轉過頭,細枝倏然彈開,順著他的額頭劃過,額頭一陣鋒利的疼痛。他正想伸手去摸,忽然聽到宣宜驚叫一聲。他嚇一跳,甩了懷裡的樹枝,慌忙往回跑。

「宣宜!」他躍過石縫前的一塊石頭,跳到篝火前,看到宣宜縮著身體,遠遠躲在空地另一頭。「怎麼了?」他問。

「沒事……沒事。」宣宜站直身體,摸了摸脖子,「有一隻老鼠從我肩上竄過去。也可能是松鼠,有個大尾巴。」她比畫了一下松鼠的尾巴,不好意思地衝雲間笑了笑。「你怎麼了?」她看到他額頭的傷口。

雲間伸手摸了一下,瞄一眼手指上沾到的血,笑起來。「哦,剛才走得無聊,摸黑跟一棵樹打了一架。」

「沒事吧?」宣宜快步走過來。

「沒事。」雲間爽朗地笑起來,「不過那棵樹就慘了,被我大卸八塊。一會兒我就去把它的手手腳腳都搬來燒了。」

宣宜皺眉看了他一眼,撥過他的額頭仔細察看,小心地拂去傷口上沾著的樹皮碎屑。雲間頓時戰慄了一下。

「傷口這麼深,還說沒事。」宣宜推著他靠著石頭坐下,開啟他的背包翻了一會兒,找出一包紙巾。她若有所思地端詳著他,又低頭翻了翻背包,找到一張印著某品牌電腦logo的貼紙,似乎是公關活動上剩下的。她捧著他的額頭仔細看著,猶豫了片刻,忽然低頭吮了一下傷口,吐出來。

「不用,髒……」雲間下意識往後躲。宣宜沒理他,吮了幾次,吐了幾次,然後拿出一張紙巾按在傷口上,又把那張貼紙貼在上面。

「明天下山後去打一針破傷風。」她喃喃自語般說道,抬頭看了一眼。那個白底紅字的英文logo貼在額頭,看起來就像小學生捉弄同桌的惡作劇。她忍不住咯咯笑起來,轉頭看著旁邊。

「看起來很滑稽吧?」雲間向上瞄了瞄,伸手摸了一下貼紙,「這就叫現世報。誰讓我剛剛笑你的衣服。」他撓著腦袋呵呵傻笑,「不過,既然你這麼開心,要不再給我貼一張?我記得包裡還有好多。」

宣宜皺了皺眉,啞然失笑,搖搖頭,在他身邊坐下。

篝火漸漸變暗,很快就要熄滅了。雲間準備起身再去檢點枯枝,轉頭髮現宣宜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他取下晾在樹枝上的衣服,披到她身上,撥過她的肩膀,把她抱在懷裡,低頭看著她。

她睡得很沉,呼吸勻淨深長,幾乎聽不到聲音。只有眉間習慣性的輕輕蹙起,洩露了心底的一絲不安。臉頰略顯蒼白,可能是掉進溪谷時著了涼。幽暗中,光潔的皮膚微微反光。雲間伸手觸控她的臉,聽見身體裡響起一片遙遠的潮聲,不由自主地低下頭,貼近她的嘴唇。

「雲間……」宣宜忽然叫了一聲。

「唔。」雲間心虛地應了一聲,慌忙抬起頭,只見宣宜依然閉著眼睛,剛才似乎是在說夢話。

「雲間……」宣宜又叫了一聲,開始哽咽著哭泣,邊哭邊喊,幾乎透不過氣。雲間一陣心痛,低聲呼喚著搖了搖她。

宣宜猛然睜開眼睛,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抱緊他,痛哭失聲。「雲間,你不要我了嗎?你為什麼不要我了?為什麼?」她一邊哭一邊使勁嗅著他的頭髮,「我是不是又做夢了?你的頭髮不是這種氣味。」

雲間撫著她的頭髮,貼著她的脖子流淚。「不是。是我買不到那種洗髮水了。你喜歡,我就回學校旁邊找,以後天天用。」

宣宜用力點頭,把鼻子埋在他的頭髮裡,急促地呼吸。

一股溫熱的氣息從頭髮裡向周身擴散,雲間漸漸沉醉,靠著岩石仰起頭。周圍山林呼嘯。山風颳過岩石上面,傳來一陣嗚嗚的響聲。透過石縫,可以望見一綹狹長的深秋夜空。山中的夜空澄澈乾淨,透著幽藍色,星星猶如水滴般渾圓明亮,綴滿天空。他仰望夜空,感到心裡許多東西正在悄然復甦。「宣宜,在居庸關的時候,我還有好多話來不及告訴你……」

宣宜哽咽一聲。「我每時每刻都在想念那個山頂。每時每刻。每時每刻。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雲間急切地說。

「你不知道!」宣宜用力捶著他的背,「你不知道那對我有多麼重要。可你不要我了,我到處找你,每天出去找,北京好大,人好多,我快要瘋了……」

咽喉一陣痠痛,雲間閉上眼睛。宣宜緊緊抱著他,靠著他的肩膀痛哭。篝火徹底熄滅了,四周沉入黑暗。許久,她慢慢鬆開他,靠著岩石坐著。雲間伸手摟著她,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摩挲著她的胳膊。隔著薄薄的夾克,他依然能感覺到那些凸起的疤痕,令他難以忍受。他心裡有一股極強的衝動,想捲起她的袖子,看看上面是不是又添了新的傷疤。

「為什麼,宣宜?」他輕聲說,握緊她的胳膊。

宣宜靠著他的肩膀,仰頭望著遠處,沉默了一會兒。「他們都不要我……小時候一個人坐在海邊的懸崖上望著山下,覺得傷心害怕,就會拿起貝殼劃一下,然後就沒那麼難受了。後來就習慣了,自己也停不下來。」她埋下臉,貼著雲間的胸口,「你會不會害怕,覺得我是怪物?」

雲間搖搖頭,撫摸著她的頭髮,仰望頭頂的溫暖天穹。「以後我們在一起,你就不會害怕,慢慢就會好了。」

「要是我好不了呢?」她說,「就像心裡有個什麼怪獸,時不時會跳出來,一口吞了我,或者咬你一口,噴你一身又黑又冷的汙泥。」

「我會幫你趕走它。就算最後趕不走也沒關係,大不了,這輩子我們就帶著它一起活著。」雲間低頭吻著她的頭頂,「你不用擔心。我會跟它好好相處,抱著你的時候順便抱著它,安慰你的時候也會伸手摸摸它的腦袋。」說著輕聲笑起來,「其實我跟它認識很久了,還知道它長什麼樣。」

宣宜把臉埋在他的衣服裡,閉著眼睛流淚。山風漸漸停歇。不時有一片樹葉從石縫間飄下,落在身邊的空地上。旁邊的灌木叢傳來夜行小動物的輕微聲響。雲間抱著宣宜,感到五年來從未有過的安寧湧遍身心每一個角落。

過了一會兒,宣宜忽然轉過臉,睜開眼睛。「蕭頌……」她咬了咬嘴唇,「我對不起他……」

雲間伸手撥開她臉上的頭髮,搖搖頭。「不是你,是我。」

「他……」

雲間把手指放在她的嘴唇上打斷她。「我不會再因為任何人任何事放棄你。蕭頌也不行。」他堅定地說。

宣宜望著他。雲間拉了拉蓋在她身上的外套。「睡吧。我在這裡。」他溫柔微笑。

一輛拖斗卡車從前面那條坑坑窪窪的公路上,傳來一陣哐哐哐的金屬碰撞聲。宣宜轉過頭避開飛揚的塵土,張開手掌遮住雲間面前的羊肉粉。

雲間舉著筷子停下來,呵呵笑道:「沒關係,塵土也是羊肉粉的調料。」說著轉頭環顧四周。路邊一字排開的小圓桌旁,剛賣完橙子的果農們擠坐在一起,呼哧呼哧吸著米粉,看起來安之若素。

「而且,這裡的塵土比北京的乾淨多了。」雲間笑著撥開宣宜的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太好吃了!大叔,再來一碗。」他抬手朝忙著涮米粉的店主招了招手。

「還吃?你都吃三碗了。」宣宜驚詫,接著笑起來。

「三碗哪夠!」雲間嘿嘿笑著,看宣宜那碗還剩下一半,知道她吃不了辣的,「瞧你,吃得還不如小鳥多。」他伸手端過碗,幾口吃完了,抬起頭的時候,發現宣宜正含笑看著他,目光帶著久違的溫柔。

他不好意思地微笑,眺望遠處雲霧中的淡藍色山巒。「忽然捨不得離開這裡。」他轉過頭看著宣宜,握住她的手,「什麼時候我們有錢了,就來這裡建個小房子。要找個有小溪的山谷。屋前種幾棵結滿橙子的大樹,屋後呢,就種大片大片的竹子。四周都是高高的山,空氣又幹淨又溼潤,風吹過還有竹葉的香味。每天早上起來,睜開眼睛就能看到滿山蒼翠。」

宣宜和他一起望著群山,一副心馳神往的樣子。「現在就可以。建個小房子需要很多錢嗎?」

「需要。」雲間認真地說,「萬一遇到奸商要拆遷怎麼辦?我們又不會種地,沒錢買米買菜怎麼辦?而且你太笨,也不會織布裁縫,沒錢買衣服怎麼辦?」說著皺起眉頭,一副憂慮重重的樣子,彷彿所說的這些就是他眼前正在煩惱的,「還有山裡路遠,總得買輛車,那還得加油。要用電腦,還得買發動機發電。」

宣宜忍俊不禁。「你想要這麼多,還怎麼住在山上?」

雲間輕輕摩挲著她的手,望著遠山苦笑。「看來行不通。就算回赤峰,或者回你的家鄉象山,估計也差不多。這麼多年,我們早就沒有家鄉了。所以,還是回北京吧。」

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雲間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在山裡待了一天,他卻感覺已經與世隔絕很久很久。他拿出手機,看到上面顯示著馮思源的名字,起身避開宣宜。

「上哪兒去了?怎麼電話都打不通?」電話一接通,馮思源劈頭問道,不等雲間回答,又自顧自說道,「葉哲朗的事有進展。有人向蕭頌爆料,他昨天下午去鹽田了。我懷疑爆料的是葉哲朗以前公司裡的人。」

雲間首先疑惑的是馮思源居然這麼清楚蕭頌的行蹤,可能是蕭頌發的那篇報道引起了他的注意。想到馮思源可能派人暗中監視蕭頌,雲間心裡很不是滋味。

「你人在哪兒?」馮思源問道。

「在貴州。昨天來的。」

「怎麼跑那麼遠?」馮思源隨口問道,但並未深究,「行了,趕緊回來吧。晚上回公司碰個頭。我晚上十點飛倫敦,一個星期後回來。」

雲間收起手機,走回桌邊,發現新點的那碗羊肉粉已經端上桌了,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吃不下了。「怎麼了?」宣宜似乎看出他神色有異,不安地問道。

雲間摸摸她的頭,抬手向店主招手,從錢包裡掏出錢放在桌上。「我得回去。我們直接從這裡去貴陽吧。」他說。

宣宜搖搖頭。「我還得去採訪。之前村支書提到了一家人,他們被開發商騷擾得不敢回家,現在在畢節一個小城打工。有了他們的素材,這件事說不定就能報道。」

店主走過來,收了錢,又找了零錢,順手收走了碗筷。雲間等他離開才再次開口。「昨天我也聽了,說實話,這件事就新聞性來說太弱了,你們這樣強調專業性深度調查的報社不可能報道。其他報社也不太可能報道。」

宣宜低頭看著桌上,沉默片刻。「可你也看到了,事情是發生在人身上,就站在你面前,絕望和無助都是實實在在的,不是什麼抽象的標題。我沒辦法視而不見。」

雲間伸手握住她的手,嘆了口氣。「不公的事每天都在發生。大部分都只能這樣。這些事你管不了,也沒用。就像那位村支書說的,每個人都在默默過著這種日子。」

「也許這種平淡和無助本身就是新聞點?」宣宜忽然想到。

「怎麼可能?」雲間苦笑,「新聞要的是與眾不同,說白了就是與眾不同的暴力。沒有人在乎一個陌生人默默無聞的痛苦是怎麼回事。」

宣宜神情堅定地搖搖頭。「我想試一下。不管怎樣,我至少可以盡力而為。」說著衝雲間溫柔一笑,「你先回去吧。我採訪了他們就回去。那地方離這裡挺遠的,沒人找麻煩,不會有事的。」

「那怎麼成!我不同意。」雲間斷然否定,說著伸手撫摸她的臉,乞求地看著她,「宣宜,跟我回去吧。你知道我不可能扔下你一個人,可我又必須回去。」

宣宜低著頭,默然不語。雲間正想說什麼,手機再次響起來。他忽然有些畏懼。手機響了五六聲,他才拿出來。

是孔嘉。

「謝天謝地,終於打通了。我還以為你也出事了。」孔嘉在電話那頭長舒一口氣。她擔心宣宜,中途退出了徒步穿越,昨天深夜就到了這裡,現在正在城裡的賓館裡。

宣宜接過手機,微笑著朝雲間眨了眨眼睛,示意已經找到了解決辦法。她迅速和孔嘉約好了到畢節一個小城的車站見面。

旁邊的公路上就有去貴陽和那個小城的大巴。只是,方向剛好相反。雲間往東,宣宜往西。兩人隔著塵土飛揚的馬路站著。

「回去後記得去打針。」宣宜忽然喊了一聲。

「哦。」雲間應了一聲。

宣宜低頭看著地上,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一輛大巴在她前面停下來。

「到了那裡就買個手機,給我打個電話。」雲間喊道。

「我知道。」宣宜笑著說,從車窗伸手朝他揮了揮。

雲間遠遠望著她,忽然有些後悔。不等他說什麼,大巴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捲起一陣塵土,向西駛去。雲間不自覺追了幾步。車在前面轉彎,透過車窗,他看見宣宜抬手胡亂揉著眼睛,風吹亂了她的長髮。他怔怔地在馬路中央停下來,心裡升起一股空蕩蕩的失落感,莫名覺得自己正踏上一條遠離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