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深夜十點,辦公室裡空無一人。雲間最後一次瀏覽準備發給媒體的網站宣告文章,又修改了幾個地方的用詞,然後點選傳送,順手開啟一個新聞網站。

已經第三天了,蕭頌的那篇深度報道還在頭條位置,話題在持續發酵,影響力也在擴大。電視臺已經回應,措辭非常強硬,堅稱節目報道客觀。陳銳則一直保持沉默。網上輿論也分成幾派,有質疑電視臺做假新聞的,也有懷疑化妝品網站發起公關攻勢的,更多人把關注點放在記者涉嫌敲詐勒索上,認為雙方都不是善類。輿論形勢雖然並不是完全對陸衡有利,至少已經開始轉向。雲間相信,只要趁此機會和媒體保持良性互動,澄清事實,持續發正面報道,應該還有翻身的機會。

他關了新聞網站,用化妝品網站的名字搜尋了一下,點開幾個網頁。這時,桌上的手機忽然響起來。他一邊滑動滑鼠一目十行地瀏覽,一邊伸手拿起手機。電話是蕭頌打來的。雲間按了接聽鍵,放到耳邊。

「是你乾的?」不等他開口,蕭頌劈頭就問,「你不是說,不會再做這種事嗎?」

「做什麼?什麼事?」雲間一頭霧水,不由得鬆開滑鼠。

蕭頌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判斷他是否在明知故問。「陳銳受了傷,現在在醫院。有人在地下停車場綁走他,他半路跳車才逃脫的。」

「什麼時候的事?」雲間驚訝。

「就剛才,九點半。幾家媒體已經趕到醫院。我同事也去了。」蕭頌說,接著立刻警覺地問道,「真不是你?」

雲間無奈地笑起來。「我有什麼理由這麼做?」

「陳銳說,那幾個人抓了他就逼問是誰指使他、剩下的素材有沒有給電視臺,還限期讓他自認其罪。」

「這種栽贓方式也太拙劣了。」雲間笑道,「現在這種時候,我恨不得派人保護他,怎麼可能主動授人以柄?」

他握著手機向後靠到椅背上,望向旁邊漆黑如鏡的落地窗,忽然感到一陣脊背發涼。

可能是幕後主使者發現顧鈞和陳銳兩頭吃,就對陳銳下手,以示警告,同時嫁禍陸衡;甚至可能是顧鈞發現陳銳揹著他額外要一筆,威逼他演一齣苦肉計,向幕後主使者示好。不管怎樣,現在正值敏感期,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影響輿論走向。在他看來完全不合邏輯的事,在公眾眼裡很可能是另一種情形。何況電視臺肯定會就此事大做文章。

雲間覺得一陣口乾舌燥,坐直身體,舔了舔嘴唇,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這事很明顯,有人想一箭雙鵰,可惜完全不合邏輯。誰指使他現在一點不重要,網站沒有造假才是關鍵。反正我根本沒有理由這麼做。」

「對你來說是這樣,對馮思源來說就未必了。」蕭頌說,「現在輿論這麼亂,可能他怕網站被拖垮了,想快刀斬亂麻,讓陳銳直接認了,還急著找出幕後主使者。」

「不太可能,他最近一直在鹽田忙海格的事……」雲間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彷彿一些雜亂的碎片忽然自行拼成一個有意義的圖形,只是未及他看清,那個圖形又迅速消散。

蕭頌沒再多說,只是警告他別做多餘的事,很快結束通話電話。

第二天一早,雲間一起床就開啟電腦看新聞。如他所料,陳銳遇襲的事迅速代替蕭頌那篇報道,成為造假專題報道的頭條。報道中,陳銳詳細敘述了遇襲的過程,暗示是陸衡打擊報復,同時把涉嫌敲詐的事撇得乾乾淨淨。和陸衡見面是受公關公司的朋友之託,無端被人利用;公關合同是陸衡和公關公司籤的,兩百萬的轉賬也是轉入公關公司的賬戶,與他毫無關係;那六十萬是被陸衡有意陷害,收款賬戶屬於一個公關公司,與他無關;張徹的身份造假則是一時疏忽被騙。

雲間一邊看,一邊琢磨,發現陳銳的話雖然漏洞百出,但他們確實沒有直接的證據可以反駁。他有些惱火,又翻出錄音文字記錄仔細看了一遍,發現但凡談及與錢有關的事,陳銳都極其小心謹慎,處處留下餘地,似乎早就防著他們拿錄音指控他。雲間忽然想到陳銳遇襲這件事應該經過精心策劃,對陳銳來說不僅意味著懲罰和警告,更是一個彌補的機會、再次翻案的機會。之前面對蕭頌的報道,他沉默以對,很可能也是有意為之。他們深知沒有事件炒作,空口自辯根本沒人理會,於是故意策劃綁架劫持事件,製造合適的時機,讓陳銳發聲時手握籌碼,同時又能引起注意和同情。不管怎樣,結果非常成功。

更令雲間心驚的是,報道末尾還提及蕭頌和他以及陸衡的關係,影射蕭頌以媒體記者的信譽為朋友背書,甚至直指蕭頌是公關公司收買的輿論槍手。

雲間想到蕭頌可能承受的壓力,心裡不安,立刻給他打電話,發現他關機了,又打給陸衡。陸衡正在辦公室手忙腳亂地應付邀約採訪的記者。雲間顧不上蕭頌,趕緊通知幾個媒體部的同事一起趕去幫陸衡,一整天都忙著應對媒體、商議回應策略、敲定最新宣告。全部忙完的時候已經是深夜,雲間立刻和陸衡驅車去蕭頌家。路上又打了個電話,發現蕭頌依然關機。

門鈴響了許久,都沒人應門。雲間和陸衡對視一眼,心裡忐忑不安。正想離開,門忽然開了。蕭頌站在門後,滿頭大汗,一身運動裝束,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白色毛巾,似乎一直在跑步機上跑步。

雲間頓時鬆了口氣,推門走進去。「幹嗎關機?嚇我一跳。還以為你被什麼人傳訊了呢。」

「那倒不至於。就是電話太多,只能關機。」蕭頌笑起來,轉身走回去,拿起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順手扔到餐桌上。

「記者嗎?」陸衡問道,伸手關上門。

蕭頌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大口水,不好意思地微笑。「一直是我採訪別人,忽然有這麼多人要採訪我,有點不知所措。」

「報社準備怎麼應對?」雲間問道。

「不回應,正常做後續報道。」蕭頌爽朗一笑,穿過客廳,走到落地窗前,踏到跑步機上,按下啟動鍵,開始慢步走。他依然沒有買沙發和電視,客廳空空蕩蕩,只有這臺跑步機。

雲間走過去,站到跑步機旁,打量著他。「你呢?怎麼還有閒情跑步?」

「總編給了我一個星期的假。」蕭頌目視前方,慢慢加快速度,「順便避嫌。」

「因為不信任你嗎?」陸衡也走過來,站到另一側。

「不是。只是不想落人口實。總編的顧慮也有道理。」蕭頌說,「反正我採訪的素材都已經報道了。接下來要調查陳銳和顧鈞的背景,我參與也的確不太合適。」

雲間和陸衡面面相覷,兩人都想到,董立言可能是怕他們從蕭頌這裡探聽訊息,看來還是信不過蕭頌。

「如果陳銳就此一口咬定,事情沒辦法翻案,對你會有什麼影響?」雲間問道。

「能有什麼影響?反正我問心無愧就行了。」蕭頌語氣平淡,轉過頭嚴肅地看著雲間,「你千萬別做多餘的事。」

雲間抬了抬眉毛,沒說話。

「不能讓他得逞!」陸衡忽然拍了一下停止鍵,跑步機慢慢停下來。蕭頌停下腳步,看著陸衡。「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個張徹。只要找到他,讓他坦白,陳銳就賴不掉。」陸衡說。

「調查公司的人一直沒找到他。」雲間神情凝重。

蕭頌望向落地窗外。「恐怕陳銳他們也在找他。我在報道里提到採訪張徹,他們肯定會警覺。」

「我已經讓雅潔派人四處找了。日化行當那些人很多都是老鄉。他躲不了多久。」陸衡恨恨地說。

雲間有些。「就怕被陳銳他們先找到。」

蕭頌想到張徹上次被他詰問得驚慌失措,和女朋友匆忙逃走,莫名有些歉疚,默然不語。雲間和陸衡見他對被誣陷的事全然不在意,放下心來,很快告辭離開。

兩人走出樓下門廳,穿過小區花園。經過亭子旁邊,雲間注意到長凳上坐著一個人,不由得停下來。是宣宜。她靠著亭子的立柱,背對著他們坐在一排懸鈴木的樹影裡,一動不動,彷彿睡著了。陸衡略微一愣,抬手拍了下雲間的肩膀,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