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陸衡從方向盤上抬起頭,揉揉眼睛。太陽從右前方一片白楊樹後面升起來了,陽光直射在引擎蓋上,映出耀眼的光亮。他轉頭朝副駕駛座的車窗望去。褐色玻璃外,通往別墅區大門的林蔭道和昨晚一樣空蕩寂靜,路兩旁的梧桐樹在柏油路上投下斜斜的影子。沒有車進出。那臺黑色x6一直沒有出來。孔嘉一直沒有出來。

他後悔莫及。也許昨天晚上他應該直接跟著他們開車進去。或者,一開始在小區門口找到孔嘉的時候,他就應該果斷跑過去攔下她,而不是眼看著她被葉哲朗帶走,卻只是開著車偷偷跟在後面。猶豫,錯失,然後痛悔。恰恰代表了他和孔嘉這些年的經歷。

這些年,她無數次戀愛,無數次分手,箇中原因他沒有深究,但心底隱隱知道一些。只是他的猶豫、後悔和痛心表達出來,往往變成對她的冷嘲熱諷。他也知道,他和晏潔在一起這件事本身對孔嘉意味著什麼。他離開她,和一個被她視為人生反面的人在一起。彷彿否定了她所堅信、所追求的一切。何況分手時,他還把原因歸結為她太漂亮,懷疑自己來不及愛上她,就先被她的美貌煽動了。簡直是對她的雙重詆譭。

他覺得自己才是那個笨蛋白痴——明明早早就找到了所愛的人,卻一再南轅北轍,直到最終失去她。

此刻,坐在寂靜的車裡,時間彷彿行駛於遙遠鐵軌上的火車,無聲無息地掠過。他懷念第一次在快餐店裡見到的那個十八歲的孔嘉。

他站在桌旁,拿著那本撿來的學生證,裝模作樣比對照片和她本人,邊比畫邊說:「照片這樣,你卻這樣。早知道差這麼遠,我就不來了。」她彷彿找到了知音般天真地眨眨眼,逼近他的臉,仔細盯著他看,鼻息幾乎噴到他臉上。他強作鎮定,繼續嘲弄地說:「湊近了看更普通。」她卻忽然笑起來,說:「嘴硬。」接著豪爽地表示,為了感謝他還她學生證,也為了獎勵他的膽量,那頓飯她請客。

之後每次他約孔嘉,她幾乎總能找到藉口由她請他吃飯,直到有一次她發現帶的錢不夠。他趕緊說她已經請了很多次,這頓他請,她卻恍然大悟般說道:「我說怎麼越來越窮,原來頓頓都是我請,你怎麼好意思從來不回請我一次?」他立刻反擊,控訴她喜歡反過來請男人吃飯的習慣,他早就忍無可忍。她窘迫地聽著,笑著說:「矯枉過正,矯枉過正。」那時,他還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直到很久以後,她毫無顧忌地表達對晏潔的厭惡,他才意識到,她要矯正的是什麼。

終於反過來開始請她吃飯之後,陸衡鼓起勇氣向她表白。出乎意料的是,他才說了一句,她就立刻答應了。他錯愕不已,原以為就算她最終會接受,至少也會先拒絕幾次,儘管不至於像晏潔那樣欲擒故縱無數次。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她不好意思地微笑。「你要是再不說出來,恐怕我就要忍不住先說了。」她眼睛向上瞟了瞟,忽然哈哈大笑,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我昨天還想過怎麼跟你說呢。比如拍拍你的肩膀,說:‘嘿,兄弟,我看上你了,跟我走吧。’如果把你嚇著了,就乾脆一棍子把你敲暈了,拖走。」

分手後,陸衡每次追問自己為什麼會輕易放棄她,都會想起那時的她。她似乎天生就是那種不把自己當回事的人。而這卻反而成了他莫名懷疑自己的理由,彷彿他們太草率了,彷彿他只是被她的容貌煽動了,彷彿他認為沒有經歷痛苦的感情值得懷疑。

旁邊響起喇叭聲。林蔭道盡頭那道紅白相間的起落杆抬起來,一臺白色敞篷跑車從大門裡出來,迅速經過陸衡旁邊,右轉駛上大路,接著林蔭路恢復寂靜。

太陽已經慢慢落到車的後擋風玻璃後面,後視鏡裡一片炫目的光芒。漫長的一天。他向後靠到椅背上,望著那道起落杆。

孔嘉。他在心裡祈禱,從十開始倒數。

紅白起落杆紋絲不動。那臺黑色x6依然沒有出來。

一陣突如其來的窒息感襲來。有什麼事似乎太遲了。他急促地呼吸,伸手摸了一下頭頂的按鈕,開啟天窗。

傍晚的微涼空氣如洪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他。他仰起頭,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頓時灌滿漆黑冰冷的水。天空淡藍透亮,猶如遙不可及的水面。他知道自己從此深深沉溺水中,失去了所有的浮力,再也回不到水面上了。

座位旁邊的手機響起來。他癱坐在座椅裡,沒有動彈,等鈴聲停下來。但鈴聲一直沒停。他伸手拿起手機,放到耳邊,電話那頭傳來雲間的聲音。

「你在哪兒?一整天沒見人。」雲間焦急地說,「那個人約了馮思源談判卻沒有現身。看來是不準備來了。我們得另外想辦法。」

「唔。這樣啊。」陸衡隨口回應一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忽然覺得網站怎樣都無所謂。

「我已經查到了,那個公關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叫顧鈞,和很多媒體記者關係不錯,以前是一家報社的副主編。」雲間說,「我懷疑事情是顧鈞和那個節目的責任記者耳東一起做的。」

陸衡想起孔嘉給他的那個手機號。「那個化名耳東的記者叫陳銳。」他一下坐直了,「我有他的電話。」他立刻發動車子,在前面路口掉頭向西,從對側馬路經過林蔭道的時候,他轉頭看了一眼。那臺車依然沒有出來。

雲間很快通過馮思源在媒體圈的人脈查到陳銳的大致情況,發現他是幾家雜誌的特約記者,並沒有固定的供職單位,和那家電視臺也只是策劃製作節目的合作關係。顧鈞曾是他的上司,後來辭職做公關公司,專門利用一些內幕訊息,以炒作負面新聞為要挾,向一些企業索要封口費。只是,實際做這些事的都是公關公司的人,他本人從不出面。而且,公關公司一向只是在網站發一些負面新聞,很少在平面媒體發稿,如此大動干戈地派記者暗訪拍攝、專門策劃製作一個節目更是首次。因此,馮思源懷疑是之前約他談判的人授意,併為他們提供資金和資源。既然那人已經無意談判,馮思源同意聯絡陳銳,同時叮囑雲間和陸衡小心誘導,想辦法留下證據。

然而,陳銳極其謹慎。接到雲間的電話,他不僅一口回絕了見面的要求,而且嚴肅地譴責他們私下聯絡記者、試圖收買記者的行徑。語氣之堅決,態度之凜然,讓雲間一度差點以為自己找錯了人。但是,沒過多久,那個公關公司就主動聯絡雲間,表示他們可以幫忙進行危機公關。談判很順利,當天晚上就談妥了。公關公司要價兩百萬,保證不會再有後續報道。只是,談判、籤合同的全程都是公關公司的經理出面,陳銳和顧鈞都沒有現身。

正當雲間和陸衡都以為事情就此結束時,第二期節目忽然提前播出。這次,記者採訪多名在網上投訴、懷疑買到假貨的消費者,詳細述說產品的種種可疑之處;同時採訪幾大國外化妝品品牌的中國代理公司,以網站沒有合法渠道授權為由,指控所售幾大品牌化妝品均為假貨。報道剛播出,網站的客服系統就幾乎陷入癱瘓,退貨、索賠的顧客達到數千。

事已至此,雲間和陸衡深知他們已經沒有退路。如果不揭發整件事,網站必然會倒閉。

雲間立刻給陳銳打電話,他先是拒接,接著關機。不一會兒,公關公司經理出面表示,由於第二期節目早已排檔,迫於電視臺的壓力,只能照原計劃播出,但他們保證事情到此為止,絕不會再有第三期,也絕不會為工商等部門提供拍攝的素材。雲間不動聲色,以直接溝通、尋求正面報道為由,軟硬兼施,要求和陳銳見面。公關公司經理推託良久,最終以幫忙牽線搭橋的名義,同意安排雙方見面。

車沿著京密路向北,轉上京沈路。建築物漸少,路兩旁掠過一片片茂密的果園,偶爾可見修葺整齊的高爾夫球場草坪。

路牌顯示距離出口還有五公里。約見地點在後沙峪一個私人會所,從地圖上看,相當偏僻。雲間瞄一眼副駕駛座上的陸衡。他靠著椅背望著窗外,神情落寞,略顯疲憊,剛換上的西裝已經有些皺。雲間伸手推一下他的肩膀。「再檢查一下錄音筆、攝像頭。還有接收器。」

「我好歹也做過一年多的記者。知道怎麼做。」陸衡淡漠地說。過了一會兒,嘆口氣,轉頭望著前面。「我就是厭倦這些才不當記者的,沒想到兜兜轉轉一圈,還得看到這些。說起來,不過是賣化妝品而已,怎麼成這樣了?」

前面匝道出口旁閃過一道圍牆,幾株白色月季從牆頭冒出來。雲間想起通惠河邊那截長滿爬山虎的矮牆,短暫走神。「對了,你為什麼不做記者?具體什麼事?」他略微鬆開油門,隨口問道。

陸衡從車門的儲物槽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猶豫了一下,又塞回去,把煙放回儲物槽,伸了個懶腰。「上次回學校打籃球,我也問自己了。」他眼神空茫地望著前面,「有些事,我們坐在球場上邊喝可樂邊談理想的時候,絕對預料不到。」

「比如?」雲間轉頭瞥了他一眼。

「比如你明明只是如實報道一個工程專案施工有問題,貪汙的官員一心虛就先下手為強,反誣你捏造。錄音、影片都有,但是都不敢拿出來。」陸衡苦笑一聲,「那時候我還只是實習記者,所以沒事,另外一個記者就被抓走了,在看守所裡關了一個星期。最後是報社總編專門趕到山西求情,承諾做兩期專稿發正面報道,才把他救出來。但是,一開始為我們提供資料的那個當地記者就沒這麼幸運,最後聽說被判了個敲詐勒索罪,關了半年多。之後,我就辭職了。」

他低下頭,鬆了鬆領口,摸了一下藏在領帶裡的針孔攝像頭。如果不是為了藏東西,他才不會在這個季節穿西裝、打領帶。「要是拍下證據,真的要送陳銳去坐牢?」他猶疑地說。

前面有幾輛慢吞吞的半掛卡車,雲間轉上左邊車道,迅速超過,車速一度超過一百六十公里。陸衡下意識伸手抓住把手,看了他一眼。

「他和你那個同事可不一樣。再說,現在是他不肯放過我們。」雲間直視前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如果拍到證據,我不會放過他。」

車過花梨坎,陳銳忽然打來電話。見面地點改為距離會所四公里外一座茶樓的二樓包廂。離約定的時間不到半小時才通知,顯然是怕雲間和陸衡提前安排布控。

「看來他很小心。估計到時候說話會更小心。我們很可能什麼也拍不到。」雲間在心裡嘆口氣,向右變道,從前面匝道出去,左轉之後掉頭向南。

陸衡皺起眉頭。「到時候我就一個勁提那兩百萬,他總得接招。」

他們到茶館的時候,陳銳已經到了。他很年輕,三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看起來像大學裡的工科研究生。

雲間笑著和他握手,自我介紹,並介紹陸衡。陳銳禮貌地問候,報以微笑,然後向陸衡伸出手。陸衡沒理他,拉開椅子,在他正對面坐下。「陳老師,事情什麼時候結束?您錢也收了,怎麼還沒完沒了?我們網站被您玩得都快倒閉了。」

陳銳尷尬地縮回手,坐下來,臉上依然滿是禮貌的微笑。「陸先生,什麼錢?」

「就是你們要的兩百萬啊。」陸衡故作驚訝地說道。

「對。我們前天就轉賬了。」雲間向陳銳點頭,補充道。

「陸先生,您是不是有點誤會?」陳銳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我是推脫不掉公關公司的朋友,聽說您想當面跟我談談網站一些實際情況,才答應跟您見面的。您說的什麼兩百萬,我完全不知情。」

「這怎麼回事?」陸衡一臉納悶,「公關公司說錢是你要的。陳老師,這時候,您來個矢口否認未免太不厚道。我錢也給了,節目照樣播出,不是拿我當冤大頭嗎?」

「這太誇張了。」陳銳連連搖頭,「陸先生,您和公關公司的事跟我沒關係。再說,您今天約我見面就是談這個來的?那可找錯物件了。」

「當然不是談這個。陸先生最近被報道弄得焦頭爛額,著急了點。」雲間笑著說,端起茶壺給陳銳添了茶,「您那個朋友的公關公司那邊已經出面協調,結果第二期節目又出來了。我們既然花了錢,自然需要結果。」

陳銳看起來略微放鬆了一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臉上又恢復微笑。「陸先生,這事我也就是給朋友幫幫忙。但我們做記者的自然有基本的新聞操守,就算是幫忙,也不能顛倒黑白,最多隻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儘量幫您降低影響。事實上,第二期節目我已經刪了很多素材,但電視臺要播出,這我也無能為力。」

陳銳果然小心謹慎、滴水不漏,推得乾乾淨淨。雲間不由得暗自焦急。

「我不明白的是,那些採訪是怎麼回事。」陸衡態度緩和下來,決定換個方向,要是陳銳能鬆口說些採訪的事也可以,「還有那個張徹,居然說雅潔什麼化妝品都能仿造。他們那麼大一個工廠,怎麼可能說這種話?您心裡也清楚,我們確實沒有造假。」

「您這麼說,我可真不知說什麼好。」陳銳語氣謹慎,「我們的記者都是實地暗訪,報道肯定是如實客觀的。播出的素材只有九十分鐘,拍的素材差不多有六百分鐘,這種事怎麼做得了假?」

聽到這句話,雲間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來不及猶豫,立刻丟擲誘餌。「六百分鐘?」他驚愕地說,「不會還有第三期節目吧?」說著轉頭看了陸衡一眼。陸衡看出他眼神別有含意,略微一愣。

「說實話,這事取決於電視臺。」陳銳說,「我一個記者只能干預具體的素材選擇和編排。」

「還真有第三期?」陸衡隱約明白雲間的意圖,又沒有把握,「陳老師,我不管您跟公關公司具體怎麼溝通的,但要是真有第三期,這事就太過分了。我花兩百萬,要的可不是就刪點素材。」

「陸先生,您怎麼就不明白。」陳銳笑著搖頭,神態更加從容不迫,「那什麼錢不錢的,是您跟公關公司的事。我只能作為朋友幫個忙,儘量不讓事態繼續惡化。但這幫忙也不能不顧底線,不顧操守。您說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