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什麼意思?」陸衡頓時火了,乾脆把話敞開說,「既然私底下來跟我見面商量,你跟我談什麼底線和操守!真要談這個,這節目壓根也不會做出來。我明明沒有作假,這你心裡清楚。再說,要不是公關公司能幫忙聯絡你,我跟他們有什麼好說的?現在錢你收了——得,就按你說的,就算是公關公司收了,你就給我這麼個結果?真沒轍,我只好再開個新聞釋出會。」
雲間抬手拍拍陸衡的肩膀,對陳銳微笑道:「陳老師,您這樣沒有誠意,別說陸先生,我們公關公司心裡都有火。陸先生說什麼釋出會,我們還沒走到那一步。但是,既然我們坐在這裡溝通商量,總得有對策,有效果。彼此也得拿出基本的態度吧。」
「陸先生,那您直說吧,需要我做什麼。我盡力而為。」陳銳態度軟下來,看著陸衡,目光掃過他的西裝外套忽然有些警惕。
「首先自然是不能再有第三期節目出來。」雲間察覺到陳銳的目光,趕緊搶先說道,把他的注意力吸引過來,「至於新聞裡面的真真假假,我們暫且就不說了,但我們確確實實沒有造假。希望您能就此做些正面報道,讓事情儘快過去。」
「做點正面報道不難。但這節目播不播出牽扯到電視臺的領導……」陳銳沉吟一下。
雲間看他的神情,明白自己丟擲的誘餌起作用了,忽然想到他對那兩百萬如此迴避,可能也不僅是為了撇清關係,怕他們錄音。很可能,那兩百萬絕大部分被顧鈞拿了,而他想趁此機會偷偷額外要一筆。「電視臺那邊您幫我們溝通一下,有什麼費用也是應該的,您直說,別客氣。」
「這都不是問題。」陸衡立刻補充道,「兩百萬都花了,再多花點錢無所謂。關鍵是要有結果。」
「不僅是這個問題。」陳銳終於鬆口,「主要是這個節目目前影響力很大,節目製作人恐怕輕易不會放棄這麼好的話題。我只能盡力吧。不過,我也沒法空口提要求,要是臨時換節目,製作人那邊總得適當彌補他們的成本。」
「這應該的。」雲間誠懇地說,「您說個數。」
陳銳似乎瞬間猶豫了一下,接著露出微笑,伸出手指在茶杯裡蘸了一下,在桌面上寫了個「60」。雲間不由得一陣不適,沒想到他如此小心,看來他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只能暗自祈禱陸衡領帶上的攝像頭能拍到。
「六十萬沒問題。那我們就這麼定了。」陸衡故意湊近桌面看了看,痛快地說道。雲間見他動作語調略顯誇張,心裡暗自緊張,生怕狡猾老到的陳銳看出端倪。
「陸先生,您可別誤會。」陳銳迅速抹去桌上的字,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我也是因為之前答應公關公司的朋友幫忙,希望最後能有個結果,大家不至於太難看。這算是我私人幫忙,製作人的事希望你們對公關公司保密,這種事畢竟有點敏感。」
「這我們理解,也很感謝。」雲間說道,接著進一步試探,「這費用我們是像上次那樣轉到公關公司那邊,還是直接取現金,您幫我們轉交?」
「這可不太合適。」陳銳連連搖頭,「等我跟製作人那邊溝通好了,你們直接轉到他賬上吧。我就是幫忙牽個線。」
第二天上午,陳銳告知雲間已經和製作人談妥,並用一個陌生手機號發來一個在香港開戶的賬號。雲間讓陸衡立即轉賬,同時派人查賬戶資訊,發現對方是另一個公關公司的員工,顯然謹慎的陳銳會輾轉多次,並且把錢洗白。
影片畫面有些歪,角度也不太好,桌上那個用水寫出的數字只拍到一半,看起來很模糊,幾乎難以辨認。蕭頌坐在餐桌旁,皺眉看著筆記本顯示屏,一言不發。夜已深,客廳裡悄無聲息,只有樓下偶爾傳來的車輛駛過的聲音。
「看不清也沒關係。還有錄音。他寫的時候,陸衡故意大聲說出來了。」雲間端著玻璃杯從廚房走出來,瞥一眼顯示屏。
「反正他主動提錢了。鐵證如山。」陸衡恨恨地說,在蕭頌身邊坐下來。
蕭頌搖搖頭,合上筆記本,來回看了看雲間和陸衡,眼神嚴厲。「他不清白,你們也不見得地道。居然去收買記者!」他目光掃過陸衡,停在雲間臉上,「為什麼每次有什麼問題,你首先想到的是暗箱操作、搞定媒體?」
「不是我們主動去收買他,是他先要錢,要了錢又不認賬,還想接著要錢。」陸衡說道。
雲間舉著杯子慢吞吞喝了口水,繞過桌子,坐到蕭頌對面,把杯子放在面前。「再說,這事是有心策劃的,來者不善。之前有人找馮思源談條件,結果沒出現。我懷疑那人本來是衝馮思源來的,後來變成專門想整垮陸衡。陳銳看我們找到他,和那個顧鈞商量了,就想壓下第二期節目,藉此賺一筆。後來可能迫於主謀者的壓力,還是把第二期播出來了。不管怎樣,事情到這個地步已經沒辦法收場了,要不就等著倒閉吧。」
「那也不是隻有收買記者這條路。」蕭頌瞪了雲間一眼,「我們可以把事情調查清楚,如實公開,該澄清的澄清,該認錯的認錯。只要事實清楚、態度誠懇,問題總能解決。」
雲間不以為然地抬了抬眉毛,轉而問道:「那你在廣州查到什麼了嗎?」
蕭頌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回來就坐下來聽錄音、看影片,連鞋子都沒脫。他低頭脫了運動鞋,轉向陸衡。「那個張徹你向雅潔打聽過嗎?」
「釋出會第二天雅潔老闆就打電話來了,說他不是雅潔的,只是一個自由跑單的業務員,幫雅潔接過一些代工訂單。雅潔也發宣告瞭,結果媒體都當作沒看到。」陸衡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這也難免。現在這樣的輿論形勢,一般媒體不敢發出不同聲音。」蕭頌嘆口氣,「我們總編要是知道我查到的結果和電視臺不一樣,估計也不會輕易讓我發稿。」
「這麼說,確實查到什麼了?」雲間興奮地看著蕭頌。
蕭頌點點頭,神情略顯憂慮。「我找到了他的女朋友,在對面的小旅館守了兩天才堵到他。他見了我倒是沒躲,還讓我採訪了一個小時,不過說的內容和電視上差不多,看起來像是提前練過,準備好了說辭。後來我就沒讓他說,專門問細節。」蕭頌停頓了一下,看了看雲間。
雲間想到蕭頌上次在鹽田問黃立的情形,不由得露出微笑。蕭頌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接著說,「問了幾次,他就露出馬腳了。開始我以為他可能只是為了接單,誇口說幾句大話。後來發現他對每個問題都準備好了說辭,乍一聽還很嚴密,很多地方不是像他那樣的業務員能夠考慮到的,倒像是做公關的人事先教他怎麼說。不過,那些話到底不是他自己的,說著說著就容易忘詞,前後還自相矛盾。我懷疑他和記者應該是串通好的。」
「那還等什麼?我找人去把他抓來,讓他老實交代。」陸衡精神一振,霍地站起來。
蕭頌抬了抬手,示意他彆著急,露出苦笑。「我回賓館把錄音重新聽了一遍,就想到了,立刻回頭去找他。沒想到,他和他女朋友已經不見了。為了找他,我特意在廣州多留了一天,最後也沒找到。估計他也是回去後才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問題,可能是有人讓他躲起來。」
「不管怎樣,一定要找到他。」陸衡堅定地說,「雲間,你在廣州那邊找個調查公司,他一個跑單的離不開這行,應該還在廣州。」
雲間點了點頭,沉吟一會兒,轉向蕭頌。「就算沒有他親口承認,憑我們錄的東西、兩次轉賬的證據,還有你採訪雅潔和張徹的情況,已經足夠說明事實了。」
蕭頌握著杯子,默然不語,似乎有些顧慮。
「你是擔心電視臺的影響力太大,還是怕被人懷疑徇私?」雲間說,「但這些都是事實。你不是說,只要是事實,就沒什麼不可以報道的嗎?」
「我不是顧慮這些。我會根據手頭的資料呈現事實。」蕭頌放下杯子,轉向雲間,表情嚴肅,「但你的所作所為,我不能認同。遇到負面新聞就收買記者,達到目的就包庇記者,沒達到目的就揭發他們。為了揭發,不惜設陷阱引蛇出洞,等於是引誘犯罪。」
「你這種道德潔癖未免太自相矛盾。不引蛇出洞,就沒證據,沒證據,你怎麼呈現事實?」雲間反駁。
蕭頌正想說什麼。陸衡趕緊攔下他。「好了好了,別爭論這些了。」他嘆口氣,朝蕭頌露出苦笑,「我們也是迫不得已。他們擺明是受人指使,又想瞞著主使者從我們這裡勒索一筆,就算我們不去找他們,他們也會來找我們。以毒攻毒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只有一個要求,接下來用正常的方式來解決,別再做這種事。」蕭頌看著雲間。
「同意。」雲間微笑道。
頭頂的空調出風口嘶嘶吹出冷氣,蕭頌感覺頭頂彷彿有一團滯重的雨雲,下意識抬頭看一眼,滑動轉椅,坐到桌子另一側,身體前傾,湊近董立言,發現他正在看陸衡和那家公關公司籤的合同。
董立言從合同上抬起頭,雙眸透過厚厚的鏡片,仔細打量著蕭頌。「你有沒有私心?」
蕭頌愕然,不由得挺直胸膛。「我是公不避私。」
「說得容易。」董立言搖搖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報道出來會引起什麼樣的反彈,到時候會有什麼樣的壓力?有心的人首先就會拿你和他們的關係做文章。」
「這是事實,也沒辦法否定。但我問心無愧。」蕭頌說,「最重要的是報道的真實性。只要我們報道是事實,他們也做不出什麼文章。」
「這等於是推翻電視臺的報道,指控他們做虛假新聞。但畢竟沒有直接證據,陳銳和電視臺製作人都拒絕了你的採訪。現在這種輿論形勢下,很可能不僅翻不了案,還會引來公眾的質疑。」
「但電視臺的報道有幾個地方明顯與事實不符。比如,拿一份十幾萬元的付款記錄證明每個月一百多萬的交易;把一個自由跑單員報道成雅潔的銷售經理。這種事要確認很容易,他們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工商、質監、海關對雅潔和網站的檢查也確認了他們沒有造假,這麼重要的新聞,居然沒有任何媒體報道,太不正常了。」
董立言沒說話,拿著茶杯站起來,在旁邊的飲水機接了杯水,走到窗前。蕭頌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後。天空陰沉灰暗。厚厚的雲層低垂在遠處的玻璃大廈上方。天氣異常悶熱。柏油馬路上熱氣蒸騰,空氣微微顫抖,對面人行道旁的樹看起來有些變形。外面的窗臺上有一隻六腳朝天的死蒼蠅。
董立言低頭看著那隻蒼蠅,過了一會兒,抬起頭,極目遠眺。「這個選題倒是很有意義。媒體記者受人之僱,捲入利益輸送,和公關公司合謀,有償新聞,有償不聞。之前羅奕的事牽連整個媒體圈,我們沉默也是不得已,這次算是正正行業之風。」
「那您同意了?」蕭頌激動不已。
董立言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只是,恐怕最後的結果不會如你期望的那麼好。也是沒辦法的事。」他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那就做吧。」
蕭頌鬆口氣,立刻走到桌邊,快速收拾了桌上的資料。董立言抬手示意他等一下,走過來,繞過桌子,在他對面坐下。
「一定要嚴謹,無懈可擊。重點自然是放在記者敲詐勒索上,但是另外兩部分事實也非常重要。一是雅潔和網站的造假、售假問題,調查到什麼證據,要非常可靠。二是電視臺記者暗訪雅潔的過程,哪些地方可疑。報道的內容要百分百真實可靠,只要有一點疑問的,就別放進去。尤其是細節和用詞,要慎之又慎。那些拒絕你採訪的人,作為沉默方,你要替他們質疑哪些地方?陳銳和顧鈞各自充當什麼角色?事實全貌是什麼樣?還有那些直接證據,包括合同和錄音文字記錄,也一起放進報道里。」
董立言頓了頓,抬眼直視蕭頌。「記住,你是要報道事實,不是替朋友打抱不平。」
蕭頌嚴肅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