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照片是用長焦鏡頭拍的,焦點落在陸衡的手上。陸衡抓著記者的胸口,嘴唇緊抿,滿臉怒火。新聞標題和陸衡原來想的不一樣,叫「失控的釋出會」。雲間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手指在筆記本的觸控板上滑動,低聲笑起來。
陸衡走過來,砰的一聲合上顯示屏,往後一仰,把自己扔到沙發上,氣呼呼地瞪著天花板。
雲間伸手在地板上撐了一下,輕快地跳起來,站在沙發前面看著陸衡。「說實話,比我預想的好。」他讚賞地點點頭,「以你的為人,我原以為你最多撐三個問題,然後就會暴跳如雷。」
「都是設問、陷阱、捏造!」陸衡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然後望著天花板的吸頂燈,慢慢平靜下來,「怎麼辦?現在已經有大規模退貨。過兩天電視臺還有後續報道。委託的檢測部門沒那麼快給報告,恐怕就是給了報告,媒體也不會相信。是我錯了,天生就沒有投機取巧的運氣,真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行了,廢話就省了。」雲間搖搖頭,別有意味地微笑,「今天的事也不全是壞處。至少引蛇出洞了。估計是今天看到你丟人丟到這分上,覺得差不多了,可以收網了。」
陸衡靠著沙發望著雲間,眼神透著疑惑。雲間撥開筆記本,在茶几上坐下。「剛才馮思源打電話來,說是有人約他談條件了。是誰還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衝你來的,就是拿網站要挾馮思源。」
「這事果然是有人策劃?」陸衡驚詫,坐直身體,「那電視臺呢?記者呢?」
「還不知道。但對方顯然做足了功夫。」雲間拍了一下茶几,「上午我跟蹤了那個搗亂的女人一段,看到了來接她的車。我找人查過,那輛車是一個公關公司的。然後又查了那個公關公司,發現他們有一個財經新聞網站,上面全是一些企業的負面新聞。這我就明白了。」
陸衡不由得瞪大眼睛。
雲間點頭。「沒錯,專門敲詐。但是不知道這個公關公司在這件事中到底扮演什麼角色。我已經找人調查公關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只要有人從這裡面賺錢,總能查到一些蛛絲馬跡。」
門鈴忽然響起來。雲間跟陸衡互看一眼,幾步跨到玄關,伸手開啟門。
孔嘉一臉拘謹地站在門口。見到雲間,她訥訥地抬手,往沙發方向指了一下。「陸衡不在?」
「在。在呢。」雲間衝孔嘉咧嘴一笑,轉頭往客廳喊了一聲陸衡,旋即邊套鞋子邊側身往外走,「我還沒吃飯呢,先走了。」
陸衡慢吞吞走過來,站在餐桌旁,遠遠望著孔嘉。她穿著寬鬆的白色長袖襯衣和米色亞麻裙子,長髮鬆鬆挽在一側,像是週末在家待了一整天,臨時匆忙出門。一個月不見,她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但陸衡說不出她哪裡不一樣了。
「我看到了新聞。」孔嘉猶豫了一下,走進門,在玄關的鞋櫃前停下來。
「很丟人吧?」陸衡自嘲地笑了笑,拉開餐桌旁的椅子,坐下來,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孔嘉走過來,扶著椅背,沒有坐下。「我仔細看了那個節目,還有後面的職員表。那個化名耳東的責任記者我見過一次,叫陳銳。是……」她停下來。
陸衡握著杯子轉過頭,發現她神情有些尷尬。他隱隱意識到什麼,垂下眼簾,視線落在她扶著椅背的手。那雙白皙光潔的手也和以前略有不同。陸衡忽然明白孔嘉哪裡不一樣了。現在的她美得失去真實感——就像沒有眼眸的希臘雕像。
「是……許主編介紹的。我還記得她說陳銳在公關廣告界認識不少人。」孔嘉低聲說,手指握緊椅背,「你要不找他談一下?我剛才跟許主編要來了他的電話。」
陸衡不禁冷笑一聲。他知道自己這時候應該剋制,但他做不到。「她知道嗎?」
孔嘉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看著他,彷彿在等他刺出致命的一劍。
「你跟葉哲朗在一起,她知道嗎?」陸衡放下杯子,凝視著那雙眼睛,察覺到自己在微笑。
孔嘉看著陸衡,一動不動地站著。陸衡也看著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孔嘉身上響起一陣音樂聲。她沒有理會。音樂響了一會兒停下來,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她看起來有些窘迫。陸衡意識到電話是葉哲朗打來的。
「怎麼不接?」他說。
孔嘉轉向旁邊,拿出手機,按了拒接,然後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幾下。陸衡聽見牛仔褲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響了一聲,伸手去拿。
「我發的。那個記者陳銳的手機號。」
孔嘉沉默片刻,說了句「我走了」,轉身往門口走去。
「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陸衡笑著說,朝玄關方向探身出來。孔嘉握著門把,停下來。「或者謝謝葉哲朗?還有他那個交遊廣闊的原配。」
孔嘉轉動門把,開啟門。「記得幫我謝謝葉哲朗。」陸衡在後面快樂地喊了一聲。
孔嘉轉身走回來,站到桌前,盯著陸衡看一會兒,然後拿起玻璃杯,慢慢把水倒在他頭上,放下杯子,走出門去。
水流過額頭,在眉心分成兩道,沿著鼻樑兩側流到嘴角,流到下巴,落在桌上。陸衡呆呆望著門外漆黑的走廊,想知道心底丟失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來,掃過玄關和餐桌旁那把空著的椅子。頭頂一陣涼意。陸衡打了寒戰,雙手捂到臉上,用力揉了揉,推開椅子跑出去。
孔嘉跑到公寓外的臨河小路上,手機再次響起來。想到葉哲朗可能已經買了燒烤材料回到別墅,發現她不見了,她有些慌亂。
最近,她一直心慌意亂。自從和葉哲朗在一起,她好像不知不覺變成了自己曾經最厭惡的那種人。甚至連每週末去那座別墅,都成了某種令她不齒的事。但他們不能經常去人多的地方,雖然葉哲朗不在乎被熟人看到,但孔嘉很介意。只是,她害怕的是陌生人。
可能是她太敏感了,但她總能在那些前臺接待和餐廳服務生眼中,看出某種仔細掩飾的輕蔑,彷彿她是身邊這個比她大二十歲的男人豢養的什麼寵物——她知道,不管在誰看來都是如此,事實上,她自己也這麼覺得,雖然她從沒花過葉哲朗的錢。有時候,她會忍不住疑惑自己為什麼和他在一起。
但葉哲朗完全不理會這些。他的愛直接坦率。他經常在週五傍晚約孔嘉去別墅,不管她答應與否,他只管在那裡等著,一邊等一邊照著菜譜蹩腳地做飯。如果孔嘉沒去,就會收到他發來的獨自吃飯的照片。有時,他還會在中午打電話給孔嘉,讓孔嘉驚惶萬狀,生怕被許景庭看出什麼,而他卻毫不在乎。
鈴聲響了五六遍。孔嘉猶豫再三,按下接聽,把手機貼到耳邊。
「你去哪兒了?一會兒工夫就不見了。還要不要烤羊肉串了?」葉哲朗笑著說,聲音溫和。
孔嘉感到口乾舌燥,舔了舔嘴唇,這才發現自己滿臉淚水。「剛剛接到一個編輯的電話,有點急事,來不及跟你說。」她抬手抹去眼淚,吸口氣平靜下來,避免聽起來太假,「對不起,我不能回去了。下週六再去吧。」
手機那頭一陣沉默。「哦。你現在在哪兒?」過了一會兒,葉哲朗問道,語氣很隨意。
「正要去一個攝影棚。」孔嘉鎮定地說,一邊慢慢往前走,「在東四環附近。」
孔嘉話音未落,電話忽然斷了。後面響起一聲汽車喇叭聲。她心裡一驚,轉過身。不遠處的一臺黑色車子開啟車燈,兩道刺眼的白光迎面而來。她下意識抬手遮了一下眼睛,轉開臉,接著感覺到一隻手抓起她的胳膊就走。
葉哲朗滿臉怒容,一言不發,開啟車門,把她塞進去,然後繞到駕駛座一側,開啟車門,一腳踩下油門。
「對不起……」車向北轉上東五環後,孔嘉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葉哲朗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沒有理會。「宣宜忘帶鑰匙……」
葉哲朗轉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還要騙我。」他搖了搖頭,忽然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盤。「還要騙我!」他大聲說。
孔嘉垂頭長呼一口氣,轉過臉望著窗外。葉哲朗沒說話,只是猛踩油門加速,沿著五環向北向西,轉上八達嶺高速。直到車在別墅前的碎石車道上停下來,他才再度開口。
「孔嘉,我不能忍。」他說,眼睛看著昏暗的門廊,沒看她。「你以前和他有什麼事,那跟我沒關係。以後不行。」
葉哲朗發覺自己在嫉妒。他感到不可思議。嫉妒這種東西於他而言,遙遠得彷彿另一個星系的星辰。他一向不需要主動追求女人,彷彿天生就有一種能讓女人愛上他的能力。每隔一兩個月認識一個女人對他來說,就像週末去郊外打網球,是某種形式的消遣,從不會干擾他的生活。但孔嘉不一樣。她讓他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
「我看到新聞,剛好……」孔嘉低聲說。
「不行。」葉哲朗打斷她,轉頭瞪著她,態度強硬。
孔嘉愣了一下,仔細看著他,彷彿他是某個陌生的物種。「我以為我是什麼?你養的寵物?就像你老婆那隻寶貝暹羅貓?我不是。」她臉上慢慢泛起熟悉的傲氣,迅速恢復如常,「還有,以後別在上班的時候打電話給我,讓我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