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葉哲朗緊握方向盤,怒火上衝。現在他知道了。他失去的是冷靜超然的態度。他一向可以掌控所有事,包括自己,從未失控,從未害怕什麼。

他一把抓起孔嘉的手腕。「那我呢?」他說,「是你決定換一個試試的試驗品?或者你傷心難過時的替代品?」

孔嘉用力掙扎了一下,想縮回手。這時,變速桿旁邊的儲物格響起一陣音樂聲。是葉哲朗的手機。他不得已鬆開孔嘉,拿起手機。看到螢幕上顯示的名字,他遲疑了一下。

這段時間,他發現自己對許景庭的態度和以前略有不同。

毫無疑問,他們一向有默契。她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從不自貶身價追問任何事。每次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他都會找個藉口,而且從來不會給藉口新增任何細節,使之更可信。他懶得費心思,同時覺得這樣更好,至少讓她明白,自己沒有把她當傻瓜,也沒有把藉口變成真正的謊言。

她心知肚明,坦然接受。她知道他不愛她,也確信他絕不會愛上任何人,危及他們的生活,樂得表現得寬容大度。為了對她的大度報以應有的尊重,回家時他會小心翼翼地掩飾,從不會帶著另一個女人的氣味躺在她身邊。

他們心安理得地戴著面具,裝聾作啞。只要這層偽裝沒有被戳破,只要一切維持表面的平靜,他們的生活就可以繼續。他擁有他的哲朗集團,她也有絕大多數女人無法企及的人生頂級配置。他們以各自的方式知足。可現在情況有所不同。他愛上了一個人,而她不知道。他發覺自己開始說真正的謊言。

「喂,什麼事?」他按下接聽。聲音平穩,語調平淡,又帶著些許剋制的不耐煩,彷彿是跟生意夥伴談話時被打擾了。表演得無可挑剔。孔嘉看著夜色中的庭院,無聲地笑起來。

「恐怕不行。我一會兒還要去小湯山一個朋友家。幾天前就約好了。」他繼續說,聲音和悅,臉上卻漠無表情。

車裡很安靜,孔嘉幾乎能聽見電話那頭的聲音。許景庭似乎是說他們有一家親戚從國外回來路過北京,忽然來拜訪,想讓葉哲朗回家見個面。

「晚上就不回了。明天一早要打網球。他約了一大幫人呢,都是不太熟的人,不好駁人面子。……我儘量早點。……再說吧,晚安。」他結束通話電話,發現孔嘉側身靠著椅背,衝他戲謔地微笑。

「我是不是也可以要求你?」她含笑看著葉哲朗,接著學他的語調說,「以前的事跟我沒關係,以後不行。」

「如果你是認真的,可以。」葉哲朗凝視她,一臉嚴肅,見她略顯驚訝,又補充道,「但我需要一些時間。」

孔嘉笑起來,慢慢搖頭,開啟車門下車,往後院的門廊走去。院子幽暗寂靜,門廊前的地上亮著幾盞微弱的地燈。她推開木柵欄的門,穿過草坪,在門廊的地板上坐下。白玉蘭已經落盡了,長了滿枝寬大茂密的葉子。門廊下的鈴蘭和金盞花也謝了,木柵欄旁邊冒出幾朵早開的月季。晚風微涼,帶來若有若無的花香。

過了一會兒,後面的客廳亮起來,燈光穿過玻璃門投在門廊地板和草坪上。葉哲朗開啟玻璃門走出來,在孔嘉身邊坐下。「我是認真的。我會告訴她。我不會向你承諾自己做不到的事。」他說。

「聽起來好像在策劃謀殺。」孔嘉輕聲笑道,望向遠處在月光下微微發亮的人工湖,「我不需要你為我離婚,更不會要求你娶我。反正就是不會讓你覺得麻煩。」

葉哲朗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扳過來。「恐怕是你壓根沒打算嫁給我吧?」他凝視著她。

「這樣對你來說不是更安全更方便嗎?」孔嘉迎著他的目光看著他,絲毫不落下風,「我們各自都是自由的。你不用向我保證什麼,也不用向我交代什麼。」

「你什麼時候這麼包容了?你不是說愛是什麼都不能忍嗎?」葉哲朗眉間聚起兩條豎紋,彷彿遭受莫大的冒犯。

孔嘉轉頭看著旁邊,伸手去撥他的手,卻沒有撥開。她焦躁地掙扎了一下,使勁掰開他的手。葉哲朗沒有鬆手,眼睛依然緊盯著她,忽然把她拉向自己,緊接著嘴唇貼上她的嘴唇。孔嘉渾身僵了一下,立刻奮力掙扎。葉哲朗牢牢抱著她,舌頭狂亂地探進去。

「睜開眼睛。說你愛我。」當孔嘉漸漸不再掙扎的時候,葉哲朗忽然離開她的嘴唇,低聲說道,語氣像之前一樣強硬。

孔嘉一陣心慌意亂,睜開眼睛,轉開臉。「我不愛你。我愛他。」

「不對。你愛我。」葉哲朗把她的臉扳回來,撫著她的臉,堅定地說道。她垂下眼睛,急促地喘氣。他靜靜等著。

過了一會兒,孔嘉深深吸一口氣,仰起臉。「你要得到我,要上床,很容易,不用這樣。」

「現在這招不管用了。」葉哲朗搖搖頭,微微一笑,「我不僅要得到你。說。我知道。」

「我愛你。」孔嘉語速飛快,說話的時候沒看他。

「叫我的名字。」葉哲朗得意地看著她。

孔嘉舔了舔嘴唇。「……哲朗。」她囁嚅道。

「連起來。再說一遍。」

「哲朗……」孔嘉望著他,第一次發現他有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已經被什麼東西背叛了。「我愛你。」

葉哲朗心滿意足地微笑,一把抱起她,穿過客廳,走上樓梯。

葉哲朗坐在床邊看著孔嘉。她還在熟睡。夏日清晨的陽光穿過窗簾縫隙,照在她臉上。她的臉潔白細緻,猶如透明的,還長著孩子般細細的絨毛。葉哲朗小心翼翼地撫摸她的臉,再次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這一個多月以來,他能敏銳地感覺到這個世界的變化。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花開了,又謝了。白晝越來越長,傍晚的太陽遲遲不落,空氣中湧動著某種輕快而熱烈的東西。

還有他自己的變化。坐在會議室裡聽人講解幻燈片時,他會突然聽見胸腔裡紛亂的敲打聲,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急劇擴張。每當想起那天她坐在門廊地板上的樣子,在晨光中熠熠閃光,那麼年輕,那麼完美,他就心生恐慌,覺得自己老了,而生命正在加速流逝。

他迫不及待,同時又充滿耐心。現在每次開車回到這裡,在碎石車道上停車熄火,他總會滑下車窗,靜靜看著門廊下反射著餘暉的玻璃門,聆聽晚風穿過那株白玉蘭枝葉的沙沙聲,感覺自己終於找回了錯失二十多年的東西。愛上她,讓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失而復得。

他不想再度失去。他必須把所有可能的威脅都清除了,比如她不需要他,比如她還愛著另一個人。他拿起床頭的手機,看著螢幕,決定不去跟馮思源談判。海格的事他可以另外解決,但他不能放過陸衡。為了避免自己看到孔嘉時心軟,他第一次冒險關機。就算許景庭事後懷疑質問,他也無所謂。

他發覺自己不知不覺中邁過了另一道門:他不再那麼小心謹慎,遵守那個關於沉默和偽裝的契約。她以為沉默自有一種氣勢和力量,能迫使他自律。她認定他不愛她,是因為他不愛任何人。很快,她就會發現自己錯了。他不自覺地微笑,把關了的手機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

「懶蟲,快起來,今天我們要烤雞翅、烤羊肉串、烤好多東西。」他搖了搖孔嘉,開心地笑道。

孔嘉猛地睜開眼睛,瞪著他,像上次在車上那樣,目光充滿警惕和敵意。

「怎麼了?」葉哲朗笑起來,伸手撥開她臉上的一縷髮絲,「又做噩夢了?又掉下秦嶺的萬丈深淵了?」

孔嘉目光慢慢柔和下來,露出靦腆的笑容,搖搖頭。「一時沒認出你……每次睡醒的時候,都想不起自己在哪裡。」她把被單往上拉了一點,蓋住裸露的肩膀,轉過頭,望向床另一側的窗戶。

窗外有幾株高大的白楊樹,密密層層的樹葉隨風輕擺,露出淺綠的葉底。一隻藍色的雀鳥停在纖細的樹枝上,迷茫地張望四周,然後張開翅膀,向湖水方向飛去。孔嘉望著那個藍色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中,神情悵然若失。

葉哲朗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伸手撥過她的臉,讓她面對自己。「你不能後悔。你做了什麼自己知道。」他笑著說。

孔嘉垂眼盯著他襯衣上的一粒釦子,沒有說話。

葉哲朗把被單拉到她的下巴上。「上個星期我已經把這裡買下來了。」

孔嘉抬眼看著他,微微張嘴。

葉哲朗抬起一隻手,像是要阻止她說話。「雖然我和你一樣自私狹隘,什麼都不能忍,但還不至於把你關在這裡。」他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我說過,我不是要找什麼女朋友,更加不是找什麼地下情人。我有我的計劃。我是把這裡當做自己以後的家。」

孔嘉垂下眼簾,在被單下交握雙手。「我不需要你……」

「我需要。」葉哲朗打斷她,「我是為了自己。」他隔著被單握住孔嘉的手,慢慢搖了搖頭,「我不會粉飾什麼,說我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之類的。實際上,比這複雜得多。但我現在想簡單一點,做自己想做的。除非你想的和我不一樣。」他凝視著她。

孔嘉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我不會要求你現在就答應。」葉哲朗搶先說道,說著露出自傲的神情,「我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