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間站在原地望著她,猶豫了一會兒,穿過亭子旁的碎石空地走過去。
一個多月不見,宣宜瘦了很多。一身簡潔的淺米色襯衣和灰色長裙,背脊頎長挺拔。長髮在腦後隨意紮了個馬尾,露出纖細潔白的脖頸。她斜倚著柱子,下巴微抬,望著公寓樓,似乎完全沒聽到身後的腳步聲。
「宣宜。」雲間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悚然一驚,轉過頭,見是雲間,驚懼的神情放鬆下來。
「怎麼坐在這裡?」雲間語氣隨意地問道,跨過長凳坐下來,和她相隔一米的距離。
宣宜抬手撥開耳邊的頭髮,衝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尷尬。「我看到新聞……」她低下頭,手指撥弄著灰色長裙,「他大概不想見我吧。」
「他沒事。」雲間笑著說,「你也知道他那人,只要自己問心無愧,一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
「這事對他會有影響嗎?」宣宜小心翼翼地問道。
「報社讓他暫時避嫌。不過,我們正在找關鍵證人,事情很快就會過去的。」雲間頓了頓,低聲說,「別擔心。」
宣宜點點頭,抬頭望向公寓樓。晚上十點多,大部分窗戶都亮著燈。白色或黃色的燈光整齊排列,映得玻璃幕牆公寓樓猶如通體透明一般。
「他住九樓。」雲間說,「上次我和陸衡幫他搬家,看他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我們都覺得太浪費了,都想把房子退了,搬過來和他一起住。」他輕快地笑起來。
宣宜跟著笑起來,視線掃過一扇扇窗戶,停在二樓一扇窗戶上,出神地望著那裡。雲間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窗戶裡,一對夫妻正在潔白明亮的廚房裡洗碗,妻子不時遞過一個盤子,站在旁邊的丈夫接過去,用清潔布擦乾,放到一旁。兩人動作熟練,配合默契,時不時轉頭相視而笑。彷彿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個興味盎然的遊戲。
雲間不自覺微笑,想起大二那年暑假帶宣宜回家,她總是喜歡和他母親一起在廚房裡忙碌。幫忙擇菜、洗菜,或者剝個蒜頭、遞個盤子。有幾次還炒了一兩個菜,似乎是番茄炒雞蛋或者菠菜炒雞蛋,只是一點味道都沒有。但他們一家人,包括一向口味很重的奶奶,都裝作吃得津津有味。
後來,雲間還是忍不住問她有沒有放味精和鹽。她眼睛睜得溜圓,一臉驚愕,說:「沒味道嗎?我放了鹽,放了一點點。」雲間讓她給他看看一點點是多少,她伸出手指,捏起幾粒粗鹽,認真地舉到他眼前。雲間忍俊不禁。她有些不好意思,像是解釋什麼似的說道:「我嬸嬸都是放這麼多,有時候乾脆不放……」說著忽然笑起來,抬起手背蹭了蹭鼻尖,「我忘了,嬸嬸還說,我們住在海邊,東西本來就有鹹味。這裡不是哦。」
她似乎特別喜歡雲間的母親。有意思的是,她們一個是蒙古人,一個是江南人,卻都是一樣內斂敏感的性格,非常投緣。那年夏天,她們常常一起坐在院子裡的槐樹下,一人抱著一隻藤籃,一邊剝豌豆莢,一邊閒聊,圍著松木矮桌一坐就是一下午。偶有白色槐花從樹上飄下,落在她們的頭髮上、裙子上。到傍晚的時候,矮桌旁的石板地上就堆起兩座小山似的鮮綠豆莢。豆莢剝完了,她們就開始從藤籃裡往外挑麩皮。細緻認真,而又悠然自得。彷彿剝豆是隻屬於她們倆的某種心照不宣的享受。
那時,每次和父親從礦上回來,推開院門,迎面看到她們倆坐在槐樹下的樣子,看到宣宜的亞麻長裙上落著幾朵白色槐花,雲間都有些微醺,覺得人生美好得近乎不真實。
窗戶裡,那對夫妻已經洗完盤子,開始清理流理臺,一人拿著一塊抹布,這裡擦擦,那裡擦擦,全無章法,像是把這當作勞作後的娛樂。雲間和宣宜靜靜坐著,仰頭望著他們,直到他們離開廚房關了燈,窗戶變成一片漆黑。公寓樓的窗戶大部分都變黑了,投射在亭子前碎石空地上的燈光也暗淡下來。四周寂靜無聲。夜風漸冷,穿過前面那排懸鈴木,枝葉搖晃,簌簌作響,斜過碎石空地的樹影也隨之搖晃起來。
雲間轉過頭,只見宣宜抱著胳膊,依然仰著下巴望著那扇漆黑的窗戶,神情蕭然。「冷嗎?回去吧。」他說。
宣宜點頭,站起來,從亭子另一側走下臺階。雲間抬腳跨過長凳,跳到碎石空地上,等她走過來才邁步往前走。小區路燈昏暗,公寓樓只有幾扇窗戶亮著燈。他們穿過花園,走出小區大門,向西轉上東四環,然後沿著人行道往南走。
路上不時有亮著空車標誌燈的計程車經過,兩個人不約而同都沒有攔車,只是埋頭往前走。人行道上空無一人,除了他們的腳步聲,只有頭頂梧桐樹枝葉的沙沙聲。夜晚的空氣清冽宜人,飄浮著若無若無的花香。雲間步子邁得大,一不注意就把她遠遠拋在後面。回頭發現的時候,他就不好意思地微笑,停下來等她。多年沒有一起走路,他一時想不起以前是怎樣遷就她的步子,和她並肩走路的。
大學時,宣宜最喜歡和他一起漫無目的地四處走。邊走邊說,彷彿有說不完的話,不知不覺就走到很遠的荒野上,才發現兩個人都精疲力竭,口乾舌燥。他們通常沿著學校西門那條路往南走,橫跨朝陽路和八通線,再沿著通惠河河堤往東,在雙橋地鐵站右轉,然後沿著塵土飛揚的雙橋路向南走,一直走到荒地,然後又原路走回來。
宣宜看似瘦弱,體力和耐力卻很好,偶爾累了,稍微休息一會兒就會很快恢復。有時,回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雲間想揹她走一段,她卻怎麼也不同意。開始他以為他們還不太熟悉,她不好意思,或者怕他太累,後來發現她是真的不累。她解釋說,她從小走了很多路。
那時,雲間不太明白,直到後來,發現她經常深夜四處走,獨自一人走出學校,沿著空蕩蕩的馬路越走越遠。走路對她而言,似乎是一種無法解釋的需要。彷彿她心裡有團冰冷的東西,只有不停地走路才不至於凍僵。每次發現她徹夜未歸,他都會瘋了似的到處找她。最遠的一次,他是在通州的運河邊找到她的。寒冷的深冬早晨,她穿著單薄的毛衣,坐在河邊的長凳上昏昏欲睡。雲間把她抱在懷裡的時候,感覺就像抱著一塊冰冷的石頭,有什麼堅硬銳利的東西硌得他的胸口隱隱作痛。那是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筆直的人行道向右轉彎,雲間回過神,發現他們不知不覺走到了四惠立交橋。前面是燈火通明的朝陽路。宣宜彷彿被什麼東西驚擾了似的,停下腳步,茫然若失地環顧四周,然後抬頭看著雲間。
「累了嗎?」雲間問道,見她搖頭,不由得會心微笑,「我也不累。那我們走回去吧。不是很遠,大概也就六公里。對你來說,只能算熱身。」
宣宜抿著嘴唇靦腆一笑。路口的訊號燈變綠,她邁步往前走。右轉的車亮著遠光燈急轉,絲毫沒有減速。雲間擋在她左邊,牽過她的手,在車流中穿梭,走過兩個路口,轉上朝陽路。沿著人行道走了很遠,他依然沒有放開她,目視前方,一臉平淡自然。
「陸衡還好嗎?」宣宜忽然說道,同時若無其事地抽回手,撥開飄過鼻尖的頭髮。
雲間怔怔地伸著手。「還好。就是太忙。」他縮回手,雙手插到牛仔褲兜裡,「忙得沒空胡思亂想,對他也挺好。」
「孔嘉這段時間經常沒回來。回來也一句話不說。你勸勸陸衡吧。我怕他們這樣下去真的會……」宣宜嘆口氣,停下腳步。
「哦。」雲間說,「不過大概沒什麼用。」
宣宜再次嘆口氣,把雙手插到長裙的側兜裡。
兩個人低頭往前走,都沒再開口。從四惠橋往東,經過燈火通明的四惠車站,漆黑的高碑店水庫,玻璃外牆亮著夜燈的汽車4s店。四周越來越荒僻,路上越來越冷清,路燈反而顯得明亮許多。映著橘黃色燈光的人行道,向遠處的夜空延伸,彷彿沒有盡頭。
轉上通惠河河堤後,雲間不知不覺慢下腳步,漸漸和宣宜拉開距離,遠遠跟在她身後,倏然發覺自己再也不想往前走。宣宜低頭看著眼前的一小塊路面,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宣宜。」繞過河堤上的一排銀杏樹,雲間停下來,遠遠喊了一聲。
宣宜機械地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雲間慢慢走過去,站在她身後。某種欲罷不能的渴望再度洶湧而來,他幾乎無法剋制自己。
「蕭頌……」過了許久,宣宜悲傷地說,「分手後那段時間,他每天晚上都坐在這裡樓下。他以為我不知道……」
她仰起頭,撥出一口氣。「今天我坐在他家樓下,望著樓上的窗戶,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心情。」
雲間不由得低下頭。他發覺壓在胸口的那個巨石般的東西,原來是有顏色的。那個叫歉疚的東西是墨綠色的。而這些年折磨他的如腫瘤般的渴望是黑色的。
宣宜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慢慢搖了搖頭。「雲間,我不能讓他這樣為我……我沒辦法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也許他……」話未出口,其中的虛假就已顯露無餘。雲間發現,即便他能假裝蕭頌已經決定放棄,他也沒辦法心安理得。
宣宜再次搖了搖頭,沉默片刻,然後抱緊胳膊,像是下定決心。「前面沒多遠了。我想自己走一會兒。你回去吧。」她低聲說道,邁步往前走。
雲間抬起頭的時候,她已經走出很遠。望著她轉上矮牆旁的卵石路,越走越遠,他再次湧起一股衝動。他寧願自己能像那天在海邊和蕭頌打架時那樣。自私可以讓他無往不利。
但他告訴自己,這根本談不上自私。往前跨出一步的時候,他還試圖說服自己,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止他。然而,看著宣宜邊走邊抬手擦眼角的樣子,他終究不由自主地停下來。他不知道阻止他的到底是什麼,但他知道,如果他能夠不顧一切,那他從一開始就不會放開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