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太陽穴一陣針刺般的劇痛。他用力揉了揉,把頭埋在膝蓋之間。他知道,是他想要得太多。愛如毒瘤。那場大雨引起的熱病,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明天他或許可以去找那個嫌八百塊錢太少的女人。可能他會發現,換一種方式,他可以輕而易舉得到快樂。

計程車在小區大門外停下來,放下宣宜,在馬路中央掉頭,很快消失在前面路口。

宣宜穿過馬路,走上河堤。腳下傳來枯葉的輕微聲響。卵石路前方亮著一盞路燈,燈光透過玻璃燈罩,照在爬滿爬山虎的矮牆上。乾枯的藤蔓上有一片鮮紅的葉子。

她想起從初夏到初冬,去往河邊那塊大石頭的路上,經常看到白色月季從爬山虎的藤葉中冒出來。有時,她會繞到更遠的雙橋地鐵站那邊,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秋日傍晚,空氣溫暖無風。河邊向陽的斜坡上,長著遍地的蒲公英、三葉草和野菊花。偶爾還能看到一兩朵紫色的牽牛花。有了這些,時間對她來說,似乎沒那麼難以忍受。她曾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一個人留在這條河邊,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卵石路到了盡頭。她穿過銀杏樹,在大石頭上坐下。河對面,大片住宅樓漆黑一片。遠處是微微發亮的夜空,看起來像虛假的幕布。驀然之間,她發覺很多事變得虛假可疑。她在向雲間尋求什麼?那時,牽著他的手坐在居庸關山頂,她又以為自己得到了什麼?

夜風從空蕩蕩的河床中呼嘯而過。她顫抖了一下,抱緊胳膊。即便隔著毛呢外套和針織衫,她依然能感覺到那三道傷疤的形狀和表面凸起。如此醜陋。彷彿在提醒她,十幾年來,她對這個世界的敵意。她不敢讓他知道,她厭惡熱鬧的節日,討厭撒嬌的小孩,憎恨毛絨玩具,無法忍受那些溫馨的洗衣粉廣告和彩色牆漆廣告。所有這一切,都在反覆告訴她:每個人都愛這個世界,也被這個世界深愛著,只有你除外。

沒錯。愛且被愛的人,不會躺在黑暗中割開自己的身體。她不願承認,折磨自己能減輕她的痛苦。失血帶來的衰弱和疲憊讓她漸漸麻木,讓痛苦失去鋒芒。當皮膚表面緩緩流出血,她感覺身體深處某個地方終於安靜下來了。

橋上駛過一輛車。透過河邊的銀杏樹叢,她看見明亮的遠光燈短暫掃過河床,迅速遠去。她仰起頭。夜空是幽深的藏藍色,東南方向有一顆耀眼的星星。

她一直沒有告訴他,那時坐在山頂,仰望滿天繁星,她覺得自己被他拯救了。彷彿終於在人世間得到一個位置。彷彿他們可以憑藉各自那顆微不足道的心、那點微弱的力量,互相依靠取暖,活在蒼茫廣袤的天地之間。

可她錯了。或者她以為自己是誰?

她想起那座海風凜冽的懸崖。從犬齒交錯的海岸線探入大海。背對海風坐在那裡,望著山下的時候,她就應該明白。沒有什麼可以依靠。她所渴望、所追求的一切,從一開始就已經失去了。

手機輕輕響了一聲。宣宜感覺到肋骨下一陣狂亂的心跳。他後悔了嗎?

她遲疑地掏出手機,滑動螢幕。是蕭頌的簡訊。足有五百字,鋪滿整個螢幕。大意是,他母親即將出國,臨走來北京,明天想見見她,他不確定她是否願意,怕勉強她,不管她明天去不去,他都理解。措辭小心謹慎得令她心痛。

她點選回覆,卻不知道該怎樣拒絕。不能找任何藉口,不能騙他,只能說實話。但實話是她無論如何都無法說出來的。她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收起手機,起身往回走。

第二天清晨醒來,宣宜發現手機裡有一條新簡訊。是告訴她具體地點,附有地圖路線截圖。傳送時間是凌晨三點。她靠著床頭,猶豫良久,回了一句「收到了」。蕭頌立刻回了一條,只有一張笑臉。她把手機埋到枕頭下,穿著睡衣下床,開啟臥室的門。

孔嘉已經起床了,正湊近衛生間的鏡子畫眉毛。宣宜一聲不響地走到旁邊,拿起牙刷。「你們吵架了?」孔嘉瞧著左右眉毛,隨口問道。

宣宜握著牙刷,轉過臉。「和誰?」她下意識以為孔嘉說的是雲間。

「還有誰?」孔嘉狐疑地瞅了她一眼,「昨天晚上去他們那裡玩。蕭頌一直坐沙發上發簡訊,一晚上沒停過。你又半夜沒回家。」

宣宜慢吞吞往牙刷上擠牙膏。她想象著蕭頌在手機螢幕上寫了刪、刪了寫,字斟句酌的樣子,忽然發覺自己是如此冷酷。

孔嘉放下眉筆,仔細看著宣宜,說:「你去找雲間了?」見宣宜低頭預設,她輕聲嘆口氣,旋開睫毛膏,想了想又旋上,望著鏡子裡的宣宜。「你不如給他個痛快。就當放他一馬。」

宣宜抬起頭。

「我說的是蕭頌。」孔嘉目光嚴厲,嘆了口氣,轉頭看著洗臉池旁邊的杯子,「你可以自私一些,不用這樣勉強自己。如果那個混蛋不要你,我幫你揍他。可兩年前……」

孔嘉停下來,揉捏手裡那隻睫毛膏,沉默不語。宣宜知道她想起了什麼,也知道讓她傷心的不僅僅是自己決定去死,而是她能夠那麼周密地計劃自殺。她一直想向孔嘉解釋,她連一句話都不留給她,不是因為冷酷,而是不想給她帶來負擔。

孔嘉晃了晃腦袋,似乎想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甩掉,重新盯著宣宜。「反正沒有誰需要你勉為其難。蕭頌也不需要。他愛你,不代表他就活該倒霉。我看他在手機上寫了一晚上,也沒聽到你給他回過簡訊。」

宣宜開啟水龍頭,往杯子裡放水,開始刷牙。嗓子裡一陣酸脹,彷彿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她不由得張了張嘴。如果孔嘉知道他寫了一晚上,只寫了一條簡訊,一直到半夜才發出,會不會覺得他是個可憐的笨蛋?

孔嘉舔舔嘴唇,想說些什麼又沒說,呼口氣,把睫毛膏隨手一扔,走出衛生間。過了一會兒,宣宜聽見門口響起鑰匙開門的聲音,接著大門砰的一聲關上。她端起杯子漱口。喉嚨裡突然一陣痙攣,她嗆了一口,劇烈咳嗽起來。全身彷彿被灌了某種混濁冰冷的液體,滿腔滿體都被堵住了。

鏡子裡映出衛生間的門。她想起那天他站在這裡,彷徨不定地望著她的樣子。她放下杯子,撐著洗臉池邊緣,一直咳到淚流滿面。

連日的霧霾消散了。午後陽光斜斜地穿過整座城市。天空彷彿後退了一些,空出來的嶄新藍天閃著透明的日光。

宣宜隔著馬路就看到了蕭頌。

這是一家透明敞亮的咖啡館,臨街鑲嵌著幾個三面玻璃的凸窗。蕭頌坐在最靠邊的窗旁,緊貼著臨街的玻璃張望窗外。陽光直射進玻璃窗,灑在他臉上。宣宜知道他是故意坐在這麼顯眼的地方。他要在明知絕望的等待中不時張望,直到終於確認現實。

宣宜在馬路對面彷徨了一會兒,從另一個方向走向咖啡館。她害怕看到蕭頌欣喜若狂地向她奔來的樣子。咖啡館背陰一側有個邊門。她推門進去,穿過擁擠的小圓桌,朝臨街的那排凸窗走去。

蕭頌的母親比她想象的年輕得多。臉龐清瘦,腰背挺直,裹著米色寬鬆針織衫的肩膀線條纖細,沒有一點中年發福的跡象。她一手端著白色大咖啡杯,一手在旁邊的手機螢幕上滑動,不時抬頭跟蕭頌說話,露出輕快肆意的笑容。蕭頌坐在對面,朝窗外張望,時不時回過頭,笑著回應幾句。相比母子,看起來更像一對感情甚篤的姐弟。

宣宜怕蕭頌看到她,特意繞到另一邊,從他後面走過去。宋躍似乎遠遠就認出了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不經意地轉回來。眼神溫和,透著些許狡黠和好奇。宣宜低了低頭,向她微笑致意。宋躍的目光閃耀了一下,停留在宣宜臉上。她不動聲色地對宣宜報以微笑,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衝她眨了眨右眼。宣宜立刻會意,知道她是想捉弄蕭頌,猶疑地望著她,慢下腳步,在蕭頌身後一人高的盆栽無花果樹後面停下來。

「差不多了,走吧。我看她不會來了。」宋躍放下咖啡杯。

蕭頌望了望窗外。「再等會兒吧……可能路上堵車了。」

「算了,你還是死心吧。」宋躍搖搖頭。

蕭頌端起咖啡,慢慢抿了一口,默然看著杯子。宋躍咂了咂舌,憐憫地瞄了他一眼。「回去吧。你要是在這兒哭了,我只能假裝不認識你。」

蕭頌皺眉看了母親一眼。

宋躍往前挪了挪身體,單手托腮,戲謔地看著他。「喂,後面那桌有個女孩好像一直在看你呢。」

蕭頌置若罔聞,又看了一眼窗外。「真的。一看就是你喜歡的那種。很漂亮,又說不出哪裡漂亮。也是我喜歡的型別。啊,她朝我揮手了。」宋躍說著朝宣宜揮了揮手。

「你別……」蕭頌驚愕,伸手按下母親的手,轉過頭,立刻愣住了。

宣宜靦腆笑著,繞過無花果樹,在他身邊坐下。「你什麼時候……」蕭頌笑起來,握住她的手。

「你比我想象的更吸引人。」宋躍望著宣宜微笑,轉頭皺眉瞥了瞥蕭頌,「蕭頌,你謙虛個什麼勁,說什麼你從來不覺得宣宜漂亮。」

蕭頌愣了愣,瞪了母親一眼,窘迫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

「還能是什麼意思。啊,是呢,」宋躍打斷他,對宣宜調皮地笑了笑,「一不小心洩露了他的真心話,難怪他急了。你可別放過他。」

蕭頌無辜地朝宣宜微笑。宣宜忍俊不禁,發覺自己迅速喜歡上了蕭頌的母親。她轉頭望向她,發現她也正含笑看著自己。宣宜看得出,她知道自己喜歡她,並對這種喜愛心領神會。

氣氛很好,她們就這樣開始閒聊,不時揶揄蕭頌取樂。

宋躍說起蕭頌本來叫宋蕭,可惜登記戶口的時候被他父親搶先一步,倒過來,把他的姓放前面了;三歲的時候,他在浴缸裡玩紙船,差點把自己溺死在水裡;小學二年級,他被一根生鏽的鐵釘扎傷腳底,沒有告訴她,等她知道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天,她嚇得六神無主,生怕破傷風會要了他的命;他從小就是十萬個為什麼,教工大院裡的教授們都怕了他,他還把家裡所有電器都拆了一遍又裝回去,以致她曾滿懷希望以為他會成為愛因斯坦,結果卻大失所望。宋躍回過神的時候,太陽已經轉過街角的玻璃大廈,四周漸漸暗下來。

「說到他小時候,好多事我都以為自己忘了。」宋躍轉向窗外,過了片刻,又轉回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望著宣宜,眼裡含著安靜的笑意,「有時間的話,真想把他所有的事都告訴你。」

宣宜溫和微笑,感覺眼裡有東西溢位來,抬手托腮,轉過臉看著窗外。

冬天的黃昏,街燈還未亮起。路邊幾片枯葉被經過的公交車捲起,旋轉著飄過空中,落在窗外的人行道上。一群行人站在路口,正在等斑馬線的訊號燈變綠。其中有一對母女。身著咖啡色毛呢大衣的母親提著一個粉紅色書包,伸手拉起女兒羽絨服後面的帽子,順手撫了撫她的頭。宣宜想起自己長久以來一直想要一個母親。一個自己選擇的母親。她想知道,如果她有眼前這樣一個母親,她所看見的世界會不會略有不同。

「怎麼了?」蕭頌察覺到她們的沉默含有一些沉重的東西,輕快地笑起來,「要是一時想不起我還有什麼糗事,我可以幫忙啊。」

宋躍快速掃了他一眼。「那就先說說高二時那個追你追到家裡的女孩吧。我是後來聽鄰居說的,一直不知道怎麼回事呢。」她狡黠地微笑,轉過視線,衝宣宜眨了眨眼。

「是嗎?我從來沒聽你提過。」宣宜露出驚訝的表情,興致盎然地看著蕭頌。

蕭頌尷尬地張張嘴,握著杯子啞然失笑。

第二天,蕭頌忽然接到父親打來的電話,才知道母親此行來北京的目的是給他買房子。

父親說,母親看中東四環一套三百六十萬的兩室一廳,要求兩人各出一半,把房子買下來。他沒那麼多錢,又不想讓蕭頌貸款,想問問他的意思。

蕭頌很乾脆地拒絕了母親。理由很簡單,他還年輕,不想被一套房子捆綁,將來也不一定留在北京。

但宋躍完全不以為然。「房子是讓你安居,怎麼會束縛你?就算以後離開北京,也可以隨時賣了去別的地方買。而且你爸那麼偏心……」

「他沒有偏心。」蕭頌不悅地反駁,「要是真比起來,他對我遠比你對我好。」

雖然父親再婚後,蕭頌就覺得家裡冷冰冰的,繼母和弟弟對他客氣得過分,但蕭頌對父親的感情從來沒有改變。來北京上大學後,蕭頌再沒回過西安,父親莫名感到愧疚,反倒開始不知所措地關心他。蕭頌每次想到一向灑脫的父親也會小心翼翼地關心他的生活瑣事,就感到傷心。

「不管怎樣,房子一定要買。」宋躍態度果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落淚,「這些年,我們虧欠你太多……只要想到你在北京居無定所,一個月幾千塊錢的工資根本買不起房子,我就放不下心。」

蕭頌有些憤怒。「如果你是為了補償什麼,那大可不必。你從來不欠我什麼。我爸更加不欠我。」然而看著母親背對著他,抬手蹭眼淚的樣子,他語氣又緩和下來。「我過得挺好的。和朋友一起合租,沒什麼負擔,又很熱鬧。我覺得現在這樣的生活沒什麼不好。幾千塊的工資夠我在這裡過上正常的生活。幾百萬的房子跟我沒什麼關係,我不想自尋煩惱。」

宋躍默然不語,只是一臉倔強地坐著。

最終,蕭頌還是買了房子。父親和母親相互妥協,各出一百二十萬,再讓蕭頌貸款一百二十萬。

宋躍走的那天,蕭頌和宣宜送她到機場。過安檢前,宋躍伸手摟住他們倆,久久不願鬆開。

蕭頌見滾動屏上顯示離起飛只有半個多小時,笑著說:「再摟下去,飛機都要飛走了。」

宋躍摸摸他的頭。「有時間就來美國。」說著忍不住落淚。她怕蕭頌看到,趕緊轉過身,貼著宣宜的臉抱了抱她。然後轉身走了,再沒有回頭。

蕭頌看著母親通過安檢,消失在候機廳裡,一直站在原地。宣宜去牽他的手,才發現他滿臉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