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眼前是筆直寬闊的機場高速,目力所及,不見一輛車。雲間慢慢把油門踩到底。黑色卡宴平穩地飛馳。路邊光禿禿的白楊樹林迅速靠近,又飛快掠過。雲間越過方向盤,望著擋風玻璃前面。

後座的馮思源忽然笑出聲。雲間透過後視鏡,看見他看著手機螢幕搖頭大笑。

「鄭鐵山還是咽不下那口氣。」馮思源在螢幕上快速劃拉了幾下,放下手機,「臨上飛機還特意發簡訊來罵你呢。」

雲間忍俊不禁。鄭鐵山未免反應太慢。幾天前被掐脖子,直到今天才感到憤怒。

那天,雲間離開醫院就直奔酒店。鄭鐵山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被雲間掐著脖子按到牆上。雲間怒吼著質問他,他卻罕見地沒有生氣,只是一臉不屑地看著雲間,笑起來。「真是夠蠢的。光天化日在京城的馬路上開車撞記者。要是我,就先把人騙到河北、天津再說。而且,撞都撞了,務必撞死為止,這才是我老鄭做的事。」

見雲間將信將疑,鄭鐵山更加得意,同時更加心平氣和。彷彿忽然間發現某個理想的自己,對其愛不釋手,決定維持這個理智冷靜的新形象。他條分縷析,論定這是對手的反間計,旨在激怒蕭頌,讓他更加堅定。雲間沒有立刻相信,卻深知只要蕭頌不放棄,不論是鄭鐵山還是鄭鐵山的對手,都不會放過他,就看誰先沉不住氣。

「你是一早就計劃好了,還是臨時想到的?」馮思源靠著椅背,微笑道。雲間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我說的是找人收買蕭頌的事。我倒是沒想過,對蕭頌這樣的人,還可以反向收買。」馮思源說。

「臨時想到的。」雲間看著前面,心裡黯然。想到蕭頌,他不敢想象,如果還有下次,無法故技重施,他該怎麼辦。

馮思源開啟旁邊的黑色大包,翻出一張有些皺巴巴的紙,朝後視鏡揮了揮。「看一眼。」他說。

雲間側過頭。那是他寫給柏泉的欠條。馮思源露出慣常的平和笑容,把欠條撕了,滑下車窗玻璃,扔了出去。「你不欠我了。」他說,「想走的話,一會兒可以在前面的四元橋下車。」

駛過溫榆河,路上的車漸漸多起來。不遠處的前車後蓋反射著落日餘暉。雲間鬆開油門,降低車速。「我沒想過離開。就算沒這張欠條也一樣。」他說。

馮思源看著後視鏡,表情頗有些不以為然。「留下來我自然歡迎。不過,以後再掐客戶脖子,我不會代你道歉。」

雲間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等柏泉走了,你就回來上班吧。我在媒體部給你找了個活兒。工資不會讓你失望。當然,跟去東壩賽車沒法比。」馮思源瞥了雲間一眼,「聽說你前陣子在東壩贏了不少錢,以後不會半夜偷偷開車去比賽吧?」

雲間連連搖頭。

「那可不一定。一晚上賺五萬,連我都心動。」

「確實沒想過。」雲間認真地說。

馮思源靠向椅背,微微點頭。「沒想過就好。賽車賭博這種事只有柏泉這樣的人才玩得起。你玩不起。我也玩不起。」他望著窗外。夕陽已經消失在西面灰暗的雲層裡。車快到五元橋。遠遠可以望見望京擁擠的高樓大廈。「我和你一樣的想法。這個世界真他媽的不公平。」

雲間略感意外。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馮思源爆粗口。馮思源早年在英國留學多年,平常頗有英倫紳士那套裝腔作勢的範兒。只是雲間懷疑馮思源並不是真心誠意喜歡那一套。

「好在我們也不是完全束手無策。」馮思源溫和微笑,抬手指了指腦袋,「至少腦子比很多人清楚。這是天賜的。說起來也是他媽的不公平。有的人一輩子活在別人制定的規則裡,還誤把規矩當道德。有的人則有能力用自己的腦袋把所有規矩都想一遍,看清楚哪些東西值得追求,哪些追求是愚蠢的。你怎麼看?」

雲間沒有回應。前面是四元橋,他駛上立交橋,向南轉上東四環。將近下班時間,路上擁堵嚴重,四條車道都排著長隊,慢慢往前挪動。

「我知道你有能力自己想。」馮思源撣了撣西裝袖子,微笑著看著後視鏡中的雲間,「要不你也不會代人考試。要說窮,發傳單、送外賣這種活兒總是能找到的。在北京,怎麼著都不至於餓死。你會鋌而走險賺這種錢,恐怕也不僅僅是因為窮。」

雲間回想大三那年春天的自己。憤怒,急切,對兩年多疲於奔命的生活忍無可忍。被悔恨折磨的時候,他也會假設,如果那時他知道那會讓他失去宣宜,也許就不會冒險。但他心裡清楚,他會。甚至,只要有機會,可能連販毒、賣導彈他都會毫不猶豫。

天色漸暗。空氣中的雜質似乎都沉降下來了。寒冷的黃昏透著某種熟悉的悲哀。雲間感到身體有些燥熱,略微滑下車窗。清冽的夜風鼓進來,側臉一陣涼意。他知道,無論他多麼愛她,都不足以抵抗他心裡某種難以消解的憤懣。

「我不知道你怎麼看規則、公平這些東西。可能你從來沒好好想過。倒是想跟你說說我的想法。」馮思源也滑下車窗玻璃,迎風吸一口氣。「二十多歲的時候我比你還窮。不僅窮,而且窮得身心不健康。呃,大概就是憤怒。那時,我還是一個記者。人年輕的時候,對公平正義這種東西會有種錯覺,以為那是天經地義、毋庸置疑的。可是,你很快就會發現,有些人就是和別人不一樣,可以凌駕於所有規則之上,隨心所欲,為所欲為。很多事,你覺得從法律上說不合法,從道德上說不合情,可是殘酷的現實卻總能讓你覺得合理。年輕的時候,我大部分精力都用於思考如何合情合理的人生困境了。」

雲間抿嘴笑了笑,轉向左邊車窗。路口訊號燈變紅,長長的車隊一輛接一輛亮起剎車燈。他向右變道,踩下剎車,在一輛大型廂式貨車前停下。

「想笑就笑。這種事說出來就是酸。」馮思源呵呵笑著,「不過也不算浪費。這種事只要好好想過了,多少總有收穫。當然,結論沒什麼新鮮的——存在就是合理。但我是用自己的思考和經歷換來的,是真明白。邊做邊想、邊想邊做和空想,完全不是一回事。」

「比如?」雲間看了看後視鏡,不明白馮思源為什麼忽然這麼坦率,跟他說這麼多。

馮思源鬆了鬆領帶,解開領口的扣子,放鬆地靠著椅背。「比如那誰說的,在極權國家,腐敗不見得是壞事。好比在一個密不透風的小黑屋偷偷鑿開了一扇小窗,私底下有了一線生機。這可是憑著求生本能鑿出來的。是類似自由的東西。正因如此,之前絕對嚴密的東西,好歹發生了鬆動。從更寬廣的角度看,不僅合理,還合情。」

雲間望著廂式貨車車身上的巨幅廣告。他不是不明白。

左邊車道上停著一輛雙節公交車。亮著燈的車廂裡擠滿人,一截黑白格子圍巾夾在中間車門門縫上。顯然最後一個人是硬擠上去的。雲間想起剛退學那會兒在西北旺擠車的經歷。

那裡筒子樓多,租金便宜,是剛畢業大學生聚集的地方。每天早上,站臺附近都烏泱泱的。每當一輛公交車進站,一大群人追著車跑,最後公交車都被逼停在站外,大家顏面盡失地往上擠。站臺的協管員總是扯著嗓門喊:「後面空著呢,再往裡擠擠,吸口氣還能上去倆。」每天都有人為搶著上車吵架打架。雲間同寢室一個瘦弱男生自從有一次被打後,每天都在包裡備一把扳手。

紅燈變綠,車隊開始挪動。雲間鬆開剎車,輕點油門。車隊太長,卡宴挪到斑馬線前的時候,訊號燈已經變紅。前面的廂式貨車在黃燈時躥出去了,雲間果斷踩下油門,緊跟在後面闖過去。廂式貨車足夠高,雲間知道監控探頭拍不到他。

夜幕四合,兩旁的街燈倏然亮起。雲間望著前方緩緩移動的紅色尾燈,驀地發現這個世界略微變了模樣,似乎連遠處的夜空都是嶄新的。

馮思源看著雲間的側臉微笑。「柏泉週末從上海回來,你照常去接他,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不要跟他唱反調。」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又補充道,「有什麼不愉快,忍忍就過去了。下週他就回英國了。」

雲間鄭重地點點頭。

深夜十二點,前面的狹窄馬路偶有車輛經過。風從馬路對面吹來,貼著地面橫掃而過,人行道旁的連翹樹叢簌簌作響。宣宜抱著胳膊,坐在花壇邊緣,抬頭望著旁邊的臨街公寓樓。大部分窗戶都是黑的,只有高層有幾扇窗戶亮著。她不知道雲間住在哪一間,但她覺得他應該還沒回來。只要守著公寓門廳入口,一定可以等到他。

幾天來,宣宜總是想起雲間隔著長廊望著她的樣子。某種揮之不去的東西讓她魂不守舍。她給雲間打電話。開始時,鈴聲幾次響到自動結束通話都沒有人接。後來,他開始按拒接,鈴聲一響就立刻結束通話。宣宜想象著他抿著嘴唇、緊皺眉頭盯著手機螢幕,一次次掐斷電話的樣子,忽然有些恐慌。就像大三快放暑假的時候,從陸衡那裡得知他又去代人考試,她一邊給他打電話,一邊在學校裡四處瞎找,莫名覺得自己終究會失去他。結果,她果然失去了他。

兩道刺眼的白光照亮人行道外側的輔路,宣宜不自覺閉了閉眼。一臺白色跑車疾馳而來。輔路靠左停著一臺黑色大眾,白色跑車毫不減速,車身向右一晃,繞開黑色大眾,衝上人行道,直奔宣宜而來。

宣宜一驚,連忙起身往右邊躲,卻被花壇邊的石頭絆了一下,摔倒在地。白色跑車眼看就要撞上她。緊接著響起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和車胎摩擦聲。白色跑車猛地向左轉,車尾橫甩,在行道樹前半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膝蓋撞到了地上,一陣劇痛。宣宜勉強扶著花壇站起來,逆著遠光燈看見有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沒事吧?傷到哪兒了嗎?」雲間抓著宣宜的胳膊,左右端詳了一下。他嘴裡一股濃重的酒味,身體有些搖晃。

宣宜抬手扶住他。明亮的燈光中,她看見他眼神迷離,脖子上有幾處紅斑,像是瘀血。「你瘋了嗎?喝醉了還開車?」

「沒關係。我開車從來沒出過事……」雲間含糊地揮揮手,忽然推開宣宜,退後兩步。「啊,對不起。我記性真差。你這是特意來質問我,譴責我?」

他眯眼看著宣宜,冷笑一聲,身體向後仰了仰,有些站不穩。宣宜走上前,伸手去扶他,卻被他用力甩開。她踉蹌了一步,眼裡湧出眼淚,「雲間,對不起,那天我……」

「喲,這什麼情況?」跑車那邊忽然傳來一個甜膩的聲音,一個穿著短裙、長靴的瘦高個女孩走過來,挽住雲間的胳膊貼著他。「女朋友來捉姦?」她瞟了雲間一眼,「這我可招架不住。不關我的事哦。」說著轉過臉盯著宣宜看。

宣宜望著雲間,忽然明白他脖子上的紅斑是什麼。雲間略顯窘迫,歪了歪肩膀,撥開瘦高個女孩的手。「行了,你先走吧。」

「你這變臉也太快了吧?」瘦高個女孩柔媚地笑了笑,再次挽住雲間的胳膊,「這麼晚了,我可不敢一個人走。再說,泉公子讓我陪你,你把我趕走了,我怎麼跟他交代?」

雲間甩開她的手,從羽絨服側兜掏出錢包。「你的小費。」他抽出幾張鈔票,塞到她手上,把她往前推了一下。「自己打車回去。」

瘦高個女孩停下來,極有耐心地一張張慢慢數了一遍。「才八百啊。真小氣。不過算了,我就當提前下班。」她輕聲笑了笑,把錢塞進亮閃閃的手袋。高跟鞋清脆的聲響漸漸遠去。

宣宜靜靜地望著雲間。兩個人一動不動地站著,都沒有說話。四周寂靜,路上沒有一輛車,人行道上也空無人影。過了許久,雲間慢吞吞走回跑車,把車停到輔路旁邊,熄火下車,朝公寓門廳走去。

宣宜疾步走過來,擋在他面前。「你現在都在做什麼?飆車,陪玩,當跟班嗎?」

「這算什麼。就算我去殺人放火,你應該也不覺得意外。你不是看得很清楚嗎?」

「對不起。」宣宜垂下頭,「那天我太傷心……」

「傷心?因為蕭頌?唔,我明白了。」雲間抬手按著太陽穴,避開宣宜往前走,「我頭疼,上樓睡覺了。」

「雲間,你離開馮思源的公司吧。我求你了。」宣宜跟在後面。

雲間停下來腳步,沒有回頭。「為什麼?怕我真的對蕭頌不利?」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是你……」宣宜痛心地搖頭,「你為什麼要這樣自暴自棄,自甘墮落?」

雲間慢慢轉過身,身體有些飄浮。他踉蹌了一步,伸手扶著旁邊的梧桐樹。「墮落?你是說剛才那個女人?」他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我不覺得。這麼正常的事。我沒有女朋友,並不代表我不需要女人。」

一陣冷風吹過旁邊的連翹樹叢。宣宜哆嗦了一下,發覺心底那股陌生的痛楚是因為他脖子上的吻痕。她不自覺地晃了晃腦袋,阻止自己想象。

雲間一手撐著樹幹,斜眼看著她。「要不你以為呢?我年紀輕輕、血氣方剛的,總不能靠——」他看進她的眼睛裡,決定說出口,「靠自己的手吧?」

咽喉一陣痠痛襲來。宣宜不由得吸一口氣,邁步向路邊走去。

雲間猛然抓住她的肩膀,一下把她按到樹幹上。「這就受不了了?」他皺起濃眉,目光充滿挑釁,「我們這麼多年沒見,我很多事你都不知道。不如趁這個機會聽我說說。好讓你知道,我變成了什麼樣的人。看看和你想的一不一樣。」

宣宜掰著雲間的手,想推開他。雲間一把抓住她的雙手,放肆地盯著她,笑道:「我還沒說完呢。不如跟我上樓。我現在一個人住,很方便。你要是覺得我花錢找女人是墮落,大可把自己送給我。」他湊近宣宜,酒氣噴在她臉上。

「你瘋了!放開我!」宣宜轉開臉,憤怒地掙扎。

雲間哼了一聲,緊緊按著她,把臉貼到上去。然而,看著她蹙著眉頭、傷心欲狂的樣子,他終究不忍,不自覺鬆開她,退了一步。

宣宜呆滯地看著他,忽然揚手打了他一個耳光,轉身離開。穿過馬路邊的灌木叢時,她趔趄了一下,像是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停了片刻,然後沿著馬路往前走。

雲間看著她在路口向右轉上東四環,靠著樹幹慢慢坐下來。夜風呼嘯,身上冷颼颼的。酒已經完全醒了。他感到左臉一陣火辣辣的疼,伸手摸了摸。宣宜的手的觸覺依稀留在臉上。

他靠著樹幹仰起頭。馬路對面的公寓樓稀稀落落亮著幾扇窗。透過寬大的落地玻璃,可以看見天花板的吸頂燈和模糊的人影。坐在冰冷的泥土地上,那些窗戶裡的柔和燈光讓他倍覺淒涼。

他想知道有多少人和他一樣,曾經以為自己可以被這座城市拯救。燈火輝煌的城市。寒冷的冬夜,總有一兩扇窗戶亮著燈,總有人像他一樣孤獨地坐在路邊,或者站在空曠的天橋上。他想象過。某一天,深夜走在回家的路上,抬頭看到自家的窗戶亮著燈。看到宣宜抱著一本書坐在落地窗前的搖椅上,在等他回家。那時,他應該會停下腳步,仰望無垠的蒼穹,在期待和滿足之間得到無與倫比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