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陽光照在報社大樓的一側外牆。背陰的正門偶爾有幾臺商務車進出。雲間雙手枕在腦後,靠著放平的椅背半躺著。車停在人行道旁,不遠處有個賣水煮玉米的小攤,冒著熱騰騰的霧氣。已經過了上班時間,馬路對面的地鐵口人流漸少。
跟蕭頌約的時間是中午,但云間懶得驅車十幾公里繞回公司。早上天沒亮,他就被馮思源的電話叫醒。馮思源語氣嚴厲地告訴他,蕭頌的深度調查報道出街了,質疑鄭鐵山當初為了上市做假賬、虛構交易,預計早市開盤股價就會大跌。馮思源對雲間的要求很簡單,想辦法讓蕭頌放棄後續報道。不等雲間推託,又給雲間分配了上街收雜誌的任務。
雲間顧不上洗臉,就開著馮思源配給他的舊凱越從天通苑一路往南,見到報亭就把那份財經雜誌全部買下。從七點忙到九點半,把亞運村、望京一帶的報刊亭都搜了一遍,收回來的雜誌把後備廂塞得滿滿當當。
收完雜誌,從望京開車往四環去的時候,雲間迷了路。在中央美院後面的小路繞了兩圈才繞出來。清晨的陽光下,北四環路微微發亮,遠處的荒地飄著薄薄的霾。雲間忽然意識到,說服自己去找蕭頌,比預想的困難得多。他又繞回望京,漫無目的地從南向北,又從北向南。然而,沿著四環駕車向西的時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終究會去找蕭頌。
中午十二點,蕭頌準時從報社大樓走出來。雲間隔著馬路朝他揮了揮手。蕭頌爽朗一笑,站在斑馬線的紅燈前。路上車不多,最近的一輛車還遠在百米之外。雲間坐在方向盤後面望著蕭頌,苦笑搖頭,不明白他遵守這種規則有什麼意義。
「怎麼忽然請我吃飯?」蕭頌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上來,笑著說,「中午我沒多少時間。一會兒有個選題會。」
雲間抬手指了指安全帶。「既然沒車都要等紅燈,怎麼能不扣安全帶?」他揶揄道。
蕭頌拉過安全帶,渾不在意地笑了笑,「在公關公司上班這麼閒?」忽然停下動作,抬頭看著雲間,目光有些警覺,「你不會是把我當記者,來公關的吧?」
雲間沒說話,鬆開剎車,瞄一眼後視鏡,向左轉上馬路。「你沒時間,我們隨便吃點快餐吧。」
蕭頌點點頭,望著前面。霧霾已經散去,中午的陽光直射在柏油路上。前面是紅燈,雲間向左併線,降低車速,慢慢停在一輛廂式貨車後面。「你在馮思源公司具體做什麼?」蕭頌忽然問道。
雲間沒回答,駛過三條街,在路口左轉,在一家中式快餐店前找了個車位,停車熄火。「就這家吧。」雲間笑道,「請你吃份二十塊錢的快餐,不算賄賂記者吧?」蕭頌笑著搖頭。
兩人點了套餐,在窗邊的高腳凳坐下來。午飯時間,店裡有些嘈雜,臨窗的座位坐滿了附近的上班族。蕭頌脫下羽絨服,掃一眼雲間頭上的針織帽,有些納悶,「怎麼一直戴著帽子?」
雲間伸手摸了一下帽子,笑道:「頭髮剪壞了。遮醜。」蕭頌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掰開一次性筷子。
「你前幾天去浙江,就是去查鄭鐵山?」雲間隨口問道。
蕭頌握著筷子,轉過頭。「你還真是……難怪,我說你怎麼這麼著急見我。」他皺了皺眉,「如果你是來當說客的,還是別開口。」
雲間慢吞吞喝了口湯。窗外的空地上停著兩臺白色小貨車,陽光照在車廂側面,後視鏡反射著耀目的光。
「鄭鐵山的事不算嚴重。那些公司當初為了上市,多少都做過。」雲間說,「如果你還有後續報道,能不能算了?」
「這樣的造假規模還不算嚴重?」
「都是舊賬。他都上市一年了。再說,和那些用各種手段掏空上市公司洗錢的人相比,不算多嚴重。」
蕭頌轉過臉。「你怎麼知道他就沒這麼做?」雲間略微驚訝。「具體我不能透漏。」蕭頌低下頭。
「這麼說,你們是打算做專題,窮追猛打?」
蕭頌放下筷子。「雲間,你還是儘早辭職吧。我早聽說馮思源有問題。之前鄭鐵山的事很多公關公司避之不及,他卻大包大攬。」
「在你們記者看來,公關公司都有問題。」雲間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蕭頌沒說話,拿起筷子快速扒了幾口飯,灌了口湯,似乎要趕時間。「不一樣。很多事雖然是道聽途說,但也八九不離十。」他說,「總而言之,這個人背景很深,有問題。」
雲間嘆口氣。「那和我沒什麼關係。我只是一個助理,也沒打算在這裡謀求什麼。」
「你覺得自己可以置身事外?」蕭頌有些惱火,抬頭盯著雲間,眼神銳利,「這種事就是越陷越深。讓你來找我就是第一步。」說著伸手去拿羽絨服,站起身。
「這就走了?」雲間笑起來,指了指餐盤,「飯都沒吃完。」
「飽了。」蕭頌邊穿羽絨服邊往外走。
雲間笑著搖頭,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跟著走出去。「把你拉出來,總得把你送回去。」他在後面衝蕭頌喊了一聲。
蕭頌轉過頭。「不合適。別人會以為公關公司給我送黑錢。」轉身大步穿過人行道,走到馬路邊,抬手攔計程車。
雲間走過來,笑道:「至於嗎?以後碰到你還得迴避?」
一輛計程車停下來。蕭頌拉開車門,遲疑了一下,回頭說:「再多說一句。儘快辭職。免得影響兄弟感情。」說著坐進車裡,關上門。計程車向左併線,迅速遠去。雲間雙手插在口袋裡站著,不知為什麼忽然感到如釋重負。
回到公司,雲間直截了當地表示無力影響蕭頌。馮思源盯著電腦螢幕,彷彿沒有聽到。桌上的電話響起來。他拿起話筒,聽了一會兒,語氣冷淡地說:「告訴他,最高兩千。不行就找他們頻道主編。」雲間聽出他是在安排人刪除網媒轉載的新聞,沒想到蕭頌的報道影響這麼大。馮思源放下電話,滑動滑鼠,繼續盯著螢幕。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臉上波瀾不驚。「直接勸他行不通的話,就試試別的。只要你有心去做,總能想到辦法。」他語氣平淡地說。
「這事我做不了。我瞭解他,他不會放棄的。」雲間說。
「正因為你瞭解他,所以肯定知道怎麼才能讓他放棄。」馮思源靠向椅背,露出一貫的平靜溫和的笑容,「你不是做不了,只是不想做。」雲間不置可否,默然站著。「行了,忙別的去吧。」馮思源揮揮手,彎腰開啟抽屜。
晚上八點,雲間正在加班寫稿子,聶非忽然打來電話。他闖禍了。
雲間立即趕往陸衡公司。出電梯的時候,陸衡和蕭頌剛好從對面的電梯出來,兩人一臉疲憊,默不吭聲。雲間問了一下,才知道事情比他預想的更嚴重。
陸衡的網站是常規零售和團購結合,每個月策劃銷售一款化妝品,經常大批次從國外進口。因為價格比國內代理商的批發價還低,一家廣告公司向陸衡訂了一批香水。上週到貨,聶非負責入庫,卻把那批貨和另一批正在配貨的香水弄錯了。現在,收到香水的幾萬個使用者要求退換貨,網站的客服系統幾乎癱瘓。更嚴重的是,廣告公司三天後就要舉辦活動,催著要貨。如果不能按期交付,陸衡就要面臨雙倍賠償,三百萬。
陸衡知道蕭頌所在的報社和那家廣告公司素有往來,第一時間找蕭頌去跟對方協商。對方裝模作樣地說了一番客戶的嚴格要求,最後勉強同意用其他幾款不同香水代替,條件是蕭頌幫忙拿到明年的報社廣告代理權。這幾乎不可能。蕭頌雖然是報社的明星記者,深受總編信任,但根本無力左右廣告部。
「最壞的結果會怎樣?」雲間問。
蕭頌也轉向陸衡。陸衡伸著兩條長腿坐在轉椅上,神情倦怠。「公司賬上的現金還不到一百萬。就算他們能等到下個月快遞公司把代收的貨款付給我,賠了之後,網站也支撐不下去了。還有三萬個訂單要退換貨呢。」他直起身,從桌上拿了只紙杯,伸手到旁邊的飲水機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如果向國內的代理商拿貨呢?」雲間忽然想到。
陸衡搖頭。「他們價錢比我貴一倍。而且北京的代理商不見得有那麼多貨。時間也來不及。」
雲間靠著辦公桌坐著,低頭默想。蕭頌站起來,倒了兩杯水,遞了一杯給他。三個人默默坐了一會兒。玻璃門外,電話此起彼伏。兩百平米左右的開放式辦公區,亮著半邊的燈。五六個晚班的客服一邊盯著螢幕,一邊對著電話連聲道歉,聲音壓得很低。
「讓聶非別太自責。」陸衡忽然說,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是我一直在走鋼絲。每次一批賣出幾萬單,就一邊坐在倉庫裡拼命發貨,一邊發愁怎麼給後面的預付款。資金鍊一直很脆弱。沒那麼大能量,還貪婪。這次只是危機總爆發。」他輕輕一躍,坐到對面的辦公桌上,輕快地笑了笑,「沒事。也不是第一回了。上一次更慘來著。是吧?」他抬起胳膊碰了碰蕭頌。
「不一樣。」蕭頌抿了抿嘴,苦笑一聲,「上次做印刷包裝,本來就先天不足。失敗了也不可惜。」